阿家生辰那天忙着招待宾客,一家人都没什么机会说说话。今日,侯爷便将侯府上下都召集在一起,准备在院子里搞一次大的家庭宴会。
真正意义上的家庭宴会。
侯府前院有空的地方都摆上了桌子,不分主仆,今日都在这院里用膳。
沈序和沈褚往年也是这么过来的,因此对这场面并不惊讶,南夙与安雀三人倒是看得惊奇,特别是知道这是每年阿家生辰后的特定流程后,南夙更是倍感惊讶。
南夙问沈序:“阿翁为什么每年都这么做呢?”
沈序只是简单地回答道:“就是一家人挑个好日子吃顿团圆饭。”
一家人。
南夙望着院子里来来往往忙着自己手中活的小厮和丫鬟们。管事在站在阶上,中气十足地喊着,安排好这边,又点点另一边。每个人都晒着自己的牙,不论是黄的还是白的。大家都穿着一样的衣服,穿行在院子里,但每个人的步伐都有条不紊,没有人撞到人的情形发生。
南夙没有想到,她居然在一个院子里看见了熙攘。
她忽然就笑了。
吃完这顿饭,他们就该启程了。饭桌上,阿家一直在嘱咐他们路上要注意安全,又让人给打点好了行装。本想再安排一些护卫小厮随他们一道去,但二人都拒绝了。南夙想早点到灵诏,因此两人决定乘马而去,若思多带了人,反而不方便。
他们二人坚持,阿家也只好顺他们的意。
侯府门口,红雾泪眼朦胧地送他们离开,这次回灵诏安雀自然是要一起回去的。至于红雾,她不会骑马,况且这次去得也急,就没带上她。
但他们都要走,就只留了红雾一人在这,她心中自有几分不舍。
装好行囊,南夙三人先后上了马。她回头看向红雾,挥手示意她回去,随后一挥马鞭,马蹄提起,扬长而去。
到了城门口,南夙轻勒马绳,马儿十分乖巧地停了步子。南夙调转马头朝向城门外西边的地方,从怀里掏出一个勺子吹向,哨响声尖锐而长,传到远处。没一会,便瞧见几个身着黑袍的男子纵马朝他们而来。
道他们跟前时,打头的人翻身下马,在南夙马前单膝跪地,“见过公主。”
“起来吧。”南夙道。
这些人是阿维走时留给她的,为了让她回灵诏的路上有个保险,自己也放心些。这也是南夙她们当时拒绝阿家再找护卫跟着他们的原因。
“你叫什么名字?”待那人起身,南夙问道。
那人抱拳回道:“回公主,属下明较。”
“明较。”南夙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出发吧。”
“是。”
京城到灵诏大部分的路程都是官道,只有一小段路因为地势险峻没法修路,因此难走些。
虽说想尽早回去,但他们也并非日夜兼程,入了秋,天已经逐渐冷了下来,尤其是傍晚夜间,因此他们白日里赶路,夜间就宿在驿站。
很快,在路上的日子就过了一个多月。
马匹停在险山的入口处。晨雾还未散尽,队伍已行至险山最窄的一处谷道。
南夙勒紧马绳,转头对身后众人道:“这段路大家小心点走。”
这段路明较昨日便提过,南夙和亲入京时是绕路走的,她只知道这里有一段路格外险峻,却并不知晓这段路的真实样貌。如今,她才真正看清,两侧山壁几乎合拢成一线天,最窄处仅容一马侧身而过,头顶是密不透风的树冠,将天光筛成细碎的金屑洒落下来。谷中安静得反常,连昨日还能听见的鸟鸣和溪水声都消失了,只剩下马蹄踏在碎石上的声响,空洞地回荡在两面石壁之间。
他们因为赶路所以选择了这条路走。
走在南夙身侧的沈序忽然勒马。
他没有回头,只是抬起了右手,五指张开,做了一个停下的手势。这个手势他做过很多次,但这一次,他的动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慢,五指张开时甚至带着几分凝滞,像是在空气中触碰到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他们一行人一起赶路已经一月有余,虽然认识不久,却也生了些默契。
因此他一伸手,明较在后方的脚步也停了。他的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刀柄,目光飞速地扫过两侧山壁和前方的谷口。
“这里是否有些安静过头了?”沈序的声音很轻,但在这样逼仄的谷道里,每个字都被石壁弹了回来,清晰地落进每个人耳中。他虽然没有来过这里,但多年上战场的经验却给他一种此处不对劲的直觉。
南夙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缰绳。显然,她也感受到了此处的不对劲,她张了张嘴,正想说什么——
一支箭从左侧山壁上的树丛中破空而出。
没有弓弦的余响,没有破风的尖啸,只有一道乌光从浓密的枝叶间激射而出,快得像一条从暗处弹起的毒蛇。箭矢擦过沈序的左肩,钉入他身后的石壁,入石三分,尾羽犹颤。
“有埋伏!”明较暴喝一声,拔刀出鞘。
话音未落,更多的箭矢从两侧山壁上倾泻而下。不是齐射,而是连绵不绝的、像暴雨一样的攒射,每一支箭都精准地封死了谷道前后所有的退路。
黑袍护卫们瞬间散开,两人纵马冲到队伍最前方,以刀背格挡箭矢,两人护在南夙和安雀两侧,明较则带着最后一人断后。刀光在狭窄的谷道中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铁幕,箭矢撞上去,发出密集的金属撞击声,火星四溅。
沈序没有拔刀。
他的马在箭雨中纹丝不动,像是跟随主人在战场上见惯了这样的场面。他的目光越过纷飞的箭矢,锁定了左侧山壁上一处突起的岩石——那里有一个人影,半隐在树丛之后,正缓缓收起手中的弓。
那个人没有继续射箭。
他只是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谷道中的混乱,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沈序的瞳孔微微收缩。
下一刻,那个人抬起手,做了一个极其简单的手势。
箭雨停了。
谷道中骤然安静下来,安静得像方才那场铺天盖地的箭袭只是一场幻觉。但石壁上密密麻麻的箭孔和散落满地的箭矢都在提醒着所有人——这不是幻觉,这甚至不是真正的攻击,这只是一道开胃菜。
“来者何人!”明较厉声喝道,刀尖指向左侧山壁。
没有人回答。
安静持续了大约三个呼吸的时间。然后,从谷道前后两端,同时响起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而是很多人的——整齐、沉稳、带着某种刻意为之的节奏感,像鼓点,像催命的节拍。
前后各约二十人,黑衣蒙面,手持长短不一的兵器,将谷道两端堵得严严实实。他们没有急于进攻,只是站在那里,像两道被精心砌起来的墙,将整支队伍困在了这条不足十丈长的窄谷之中。
沈序终于拔刀了。
他拔出腰间那把长刃横在身前。
“南夙,”沈序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包围圈中,“到我身后来。”
南夙没有动。
她的目光没有落在前后两端的黑衣刺客身上,而是直直地盯着山壁上的那个人。那个人戴着半张铁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没有杀意,甚至没有敌意,只是安安静静地俯视着谷道中的一切,像是在审视一件被摆上案板的事物。
那双眼睛,好眼熟。
“你们是什么人?”南夙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谷道中,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山壁上的人却没有开口。
他身后此时走上来一个男子,同那人一样带着面具,声音因为面具隔着而变得低沉而模糊,像是一把被布裹住的钝刀:“奉命而来,请公主留步。”
“奉的谁的命?”南夙抬眸望去,那眼神,像是裹了寒冬的霜,是旁人从未见见过的南夙。
那人没有回答。他只是再次抬起手,这一次,手势比方才复杂了许多。
前后两端的黑衣人同时动了。
他们不是一拥而上的打法,而是保持着某种严整的阵型,前后夹击,层层推进。刀剑相交的声音在谷道中炸开,明较带着护卫们迎上前去,刀光剑影在狭窄的空间里绞成一团。
沈序没有加入战团。他守在原地,刀在手中纹丝不动,目光始终锁定在山壁上的那个人身上。他在等——等那个人露出破绽,等一个出手的时机。
但那个人似乎也在等。
黑衣人比明较预想的更难缠。他们不仅武艺精湛,更重要的是配合极其默契,前后夹击时进退一致,攻防转换之间几乎没有间隙。明较的刀法刚猛凌厉,但在这条施展不开的窄谷中,反而被对方的阵型克制得死死的。
一名黑袍护卫被两柄长刀同时逼退,踉跄着撞上了石壁。他还没来得及重整架势,第三柄刀便从侧面捅入了他的肋间。他闷哼一声,刀从手中滑落,整个人顺着石壁缓缓滑坐下去,在灰白的岩壁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老五!”明较嘶声吼道,刀势骤然狂暴,连劈三人,冲到那名护卫身边。但已经晚了,那人的眼睛已经闭上了,胸口不再起伏。
南夙的手指猛地攥紧了缰绳。
安雀在她身后,脸色惨白如纸,她手中握着剑,却没有上前与敌人缠斗,而是首先看向了南夙,仿佛顷刻间便知晓了此时南夙在想什么。
南夙的脸色确实难看得厉害,即将进入灵诏国境,却在此处遇上埋伏,嫌疑最大的自然是灵诏。可是南夙并没有在来的人身上感知到蛊虫的存在。
她脑中突然就想到了阿维,换命蛊。她不是怀疑这些人是阿维派来的,而是怀疑这些人也像阿维一样换了命蛊。
他们为了赶路才选择走了这条路,派出埋伏的人一定很了解自己,知晓自己会走这条路,否则一般人都会选择绕远一些的那条路。
可若是了解自己的人,会是谁?又为什么?
沈序的眉头终于皱了起来。不是因为这些刺客的难缠,而是因为——他注意到了一件事。这些人的目标似乎不是南夙。他们的攻势虽然凶猛,但始终没有越过沈序划下的那条无形的界线,所有攻击都被控制在一个精确的范围之内,像是在……驱赶。
驱赶什么?
沈序的余光扫过身后的谷道。再往后走约莫百步,便是明较昨日提过的那处断崖——险山最险的一段,道路在此处被一道山涧切断,只余一条天然的岩石窄桥相连,桥下是数十丈深的峡谷,谷底乱石嶙峋,水流湍急。
他们的意图不是在这里截住他们,而是要把他们逼到断崖上去。
“明较!”沈序厉声道,“不要硬拼,往后退,往断崖方向退!”
明较一愣,随即也明白了过来。但明白已经太晚了——黑衣人似乎察觉到了他们的意图,攻势骤然加剧,前后两端的阵型同时收缩,像两只合拢的手掌,将他们所有人朝着断崖的方向推去。
不是驱赶,是碾压。
沈序终于动了。
他没有退,反而迎着前方的黑衣人冲了过去。双刃出鞘,沈序握着刀柄,提刀而上,他的刀法不同于明较的刚猛,也不同于寻常武者的套路,而是一种在战场上打磨出来的、极其简练高效的杀人术。每一刀都不多余,每一刀都直奔要害。三个黑衣人在呼吸之间便倒在了他的刀下,刀刀毙命,没有一丝犹豫。
山壁上的那个人看着这一幕,终于有了一点反应。他轻轻“嗯”了一声,像是看到了一件意料之外的趣事,然后从身后取下了一张弓。
那张弓比寻常的弓大了将近一倍,弓臂漆黑如墨,看不出是什么材质。他搭箭、拉弓、瞄准,三个动作一气呵成,弓弦被拉到满月之形,箭尖稳稳地指向沈序。
沈序在砍倒第四个人的瞬间,忽然感到脊背一阵发凉。那是他在边关三年练出来的直觉,一种比眼睛和耳朵都更灵敏的、对死亡的本能感知。他侧身一闪——
箭矢擦着他的右臂飞过,削掉了一片衣料,在他的上臂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只是擦伤。
下一刻,沈序的脸色却忽然变了。
不是因为这支箭有多快多准,而是因为——箭矢擦过的地方,伤口周围的血肉正在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发黑。不是中毒的那种黑,而是更深层的、像是有什么活物在皮下游走的诡异色泽。
他低头看了一眼伤口,然后抬起头,望向山壁上的那个人。
那个人已经收起了弓,正用一种近乎审视的目光看着他。
“沈序。”那人慢悠悠地说道喊他的名字。
沈序并不惊讶此人知自己的名字,毕竟今日的埋伏,一看便知是有备而来,但没有理会他的话。他握刀的手依然稳定,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右臂的伤口处蔓延开来,像一根根极细的丝线,顺着血管向上攀爬。不是毒,毒不会让他感到这种……这种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寻找什么的怪异感觉。
“阿序!”南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她极少流露的焦急。
她看见了。
她看见了沈序伤口处那种诡异的色泽变化,看见了那些在皮下游走的、像活物一样的黑色纹路。她的瞳孔猛地收缩,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从心底升起——不是对敌人的恐惧,而是对那种纹路的恐惧。
因为那种纹路,她见过——寄生。
这是一种子母蛊,字面意思,就是一蛊有两种虫,一种是母蛊,一种是子蛊。炼成这种蛊的原虫是一种繁殖能力极强的虫子,母蛊只有一只,而子蛊却能有很多只。一旦子蛊入体——可以进入多人的体内,只要控制母蛊的人杀了母蛊,那么子蛊的宿主也会死。这是一种在灵诏绝对禁止的蛊术,因为其绝对的恶毒。
“明较!”南夙的声音骤然拔高,“护住他!”
明较一刀劈开身前的黑衣人,纵身跃到沈序身旁。但沈序却伸手拦住了他。
“不用。”沈序的声音有些哑,但依然平稳,“我没有中毒。”
“那是什么?”明较急道。
沈序没有回答。他再次望向山壁上的那个人,目光锐利得像刀锋。
“你对我下了什么?”
那人微微歪了歪头,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有趣。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被铁面具滤得模糊不清,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不是毒。是蛊。”
这两个字落在谷道中,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水面。
南夙的身体猛地僵住了。恐惧自心头悄然而起,她飞奔到沈序身边,拉过他的手,刚一触碰到沈序,圣蛊便躁动起来,在她心口处窜动。
“你的蛊……”南夙的声音在发抖,但她在拼命控制,“你的蛊是哪里来的?”
山壁上的那个人似乎对她的反应很满意,他轻声笑了出来。
“公主,”他微笑着说,“你的圣蛊,是不是睡着了?”
“是不是睡着了,你不清楚?”南夙现在已经确定眼前这一帮人同阿维一样换了一种圣蛊无法感应到的命蛊。
但她刚刚碰到沈序时感受到了子蛊,就证明圣蛊并没有出现什么问题。
她死死地盯着那张平淡无奇的脸,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是灵诏的人。”
那人没有否认。他甚至微微欠了欠身,行了一个灵诏宫廷中才有的礼节。可却否认了灵诏的身份,说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我应该……是灵诏人吧。”
南夙却捕捉到那人在听到自己这个问题时身体僵硬的那一瞬,还有,这人有些失落地声音让她莫名觉得有些熟悉。可眼下她却没法往下深思。
沈序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冷汗,黑色的纹路已经从右臂蔓延到了肩颈处,像无数条细小的蛇在他皮肤下游走。他的右手已经开始微微颤抖,但他依然用左手握着刀,刀尖稳稳地指向地面。
“沈公子。”那人转向沈序,语气中带着一丝真诚的赞赏,“你意志力不错。寻常人中了蛊,三个呼吸之内便会倒地不起,你能撑到现在,已经出乎我的意料了。”
沈序没有回答。他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对抗体内那股不断侵蚀的力量上。那股力量像一张无形的网,正在一寸一寸地收紧,将他的筋骨、血脉、甚至呼吸都一点点地束缚起来。
“母蛊在哪儿?”南夙质问道。
那人听见这话,歪了下头,南夙隔着面具看不见他的表情,却能在他的眼神里读出一种戏谑,“公主觉得呢?”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
“少废话,把母蛊交出来。”
那人却像是停了什么很好笑的话一般,“公主,你是不是搞错了,现在,站在底下的是你啊。”
说着,抬起手做了个手势。
“本来……”那人微微抬起头,望向险山上空那条被峡谷裁成狭长一条的天空,声音变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是想留你一命的。”
话音落下,他纵身一跃,消失在了山壁上的树丛之中。
谷道中的黑衣人在同一时间收手、后撤、消失在雾气和树林之中,动作整齐得像是被同一根线牵引的木偶。前后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所有的刺客便退得干干净净,只留下满地的箭矢、血迹,和那具靠在石壁上的黑袍护卫的尸体。
安静重新降临了险山。
但这种安静和之前的安静不同。之前的安静是诡异的、刻意的,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而现在的安静是真实的、空洞的,像一场刚刚结束的噩梦过后,醒来时发现枕边还残留着梦中的寒意。
沈序的身体晃了晃。
“阿序!”南夙一把扶住他。
沈序靠在她肩上,呼吸急促而沉重。那些黑色的纹路虽然没有继续蔓延,但也完全没有消退的迹象,像一道道黑色的锁链缠绕在他的肩颈和右臂上。他的右手已经完全失去了力气,短刀从指间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我的力气……在流失。”沈序的声音很低,每一个字都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
南夙慌忙叫过安雀。安雀立刻明白她的意思,在包袱中掏出一个药品,抖出一颗药丸递到南夙手中。
南夙喂给沈序,“吃掉它,能暂时阻止子蛊扩散。”
沈序听话地吃下药丸,瞬间感受到一股气流像是堵在心口一样,他慢慢地调整呼吸,安慰着南夙。
“我没事。”沈序说着“没事”,但他的手已经几乎抬不起来了,“我们先离开这里。那些人有备而来,不知道还会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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