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思初说完便垂眸敛笑,仿佛不过是随口一语,未曾放在心上。
萧玉白却怔了半晌,是啊,她又怎么会不知道呢。
他心中却忽然泛起几分异样的念头,倘若她能有个倚仗……
“没想到世子也会听妇人之间的闲言,倒是让我有些刮目相看了。”崔思初轻声调侃,像是一句戏言,却正巧将方才那点莫名的沉默打散。
“是我唐突了。”萧玉白微微颔首,声音温和如常。
语罢,两人已走至寺门外。雨仍未歇,细密如织。
还不等萧玉白有所动作,崔思初已先一步走出伞下,身影轻盈,她转身站在雨中,隔着薄雾与雨声,朝他微微一笑:
“世子,在这别过罢。披风我会等天晴之后洗净了,亲自送还。”
话音未落,她已抬手挡雨,脚步轻快地朝寺中奔去,背影被雨幕一点点吞没。
萧玉白站在原地望着她,神情微动,正欲转身,却被一声轻唤唤住——
“世子。”方丈缓步从廊下走来,身着灰袍,眉目安详,“既来,不妨再入殿礼佛一炷香。”
萧玉白被这一声唤得顿住脚步,回头看向那位年迈方丈。雨声淅沥,檐下灯火未灭。
他略一颔首:“好。”
跟着方丈踏入佛堂,殿中香烟缭绕,青灯古佛前,一炷檀香正徐徐燃着。
方丈请他落座,又自袖中取出一卷经书,轻轻摆在案前:“世子似有心事,佛家讲因果,不如静坐片刻,聊解烦忧。”
萧玉白看着那本经书,忽然问道:
“方丈,”他说,语气极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若有人命运坎坷,将来多有不顺,我是否可以……替她改上一改?”
方丈本在为他沏茶,听到这话,手微顿了顿,抬眸望向他。
殿内静极,只有风穿过窗棂,带起几声钟磬余韵。
“世子此问,”方丈慢慢将茶盏放下,语调温和,“若放在百年前,便是求卜者惯问老僧之言。可惜老僧不能算命,也未敢妄论人命吉凶。”
他顿了顿,又道:“但这世间,命运自有流转。你以为她不幸,未必她便自觉苦楚;你想替她走一条好路,却未必那便是她愿走的路。”
萧玉白眉心微拢,却不言语。
方丈捻了捻佛珠,缓缓说道:“命运若被人之手笔改写,结局多半两不圆满。世子若真心想助她,倒不如先问一句:她可愿?”
“强求,终究违心;违心,便是造业。”
“世人皆求福缘,可若强牵一线,勉强同走,不是缘,便是债。”
话语落下时,殿内香烟袅袅,檐下雨声早已停了,仿佛天地也都静了下来。
萧玉白的眼神微微动了动,垂下眼睫,声线低哑:“她可愿……”
他轻轻念着这三个字,像是问方丈,又像是在问自己。
方丈未再出言,只将手中佛珠捻了一遍又一遍。
“世子心中若已有起念,贫僧不阻你随心而行。只是……”
他抬眸看向殿外天光,语气渐深:“佛门讲缘,讲因果,你若起了因,是否能承住那之后的果?”
这一句落下,如钟声入耳,萧玉白指节微紧,眼底光色一晃,却终是未语,只在方丈面前深深一礼。
“我知道了,多谢方丈。”
萧玉白起身一揖,语毕已不作停留,伞也未顾得带,疾步踏出佛堂。廊下风雨如织,转眼便将他一身青袍浸透。
雨声淹没脚步,他一路奔回别院,湿意沿衣角蔓延,整个人已被雨水浸得透彻。
小厮仍守在原地,见他模样,不由一惊:“世子,您的伞呢?”
萧玉白这才想起伞落在了寺中,但只是摇头:“不必了。”
他走进屋内,拂袖坐下,神情一瞬冷肃。片刻后,他看向小厮,语气沉稳却不容置疑:“雨一停,你即刻快马回京。去肃安王府找我舅舅,让他帮忙把王太尉这几年私账,统统调出来。”
崔思初一回到屋内,刚将披风解下,便连连打了两个喷嚏。
遂心忙上前扶她坐下,神色紧张:“小姐,是不是淋雨着凉了?要不要奴婢去打桶热水来泡澡?”
“不了。”崔思初摇了摇头,神情淡淡,伸手拂了拂额角的湿发,语气温软,“今日跑了不少路,实在乏了,泡澡反倒更耗神,我只想歇一歇。”
遂心却还是不放心:“那奴婢去给您找块干帕子,头发这么湿,不擦擦可要生病的。”
崔思初换了干衣,坐在床边,望着窗外被雨水洗净的夜色,眉目如常,唇边却浮起一丝近乎看不出的笑意。
她轻轻将自己裹入被中,只留一句低哑的嗓音:“无妨,睡一觉就好。”
遂心还欲再劝,却被她轻轻按住手腕,温声道:“我知你是为我好,可我一觉醒来,便什么都好了。”
她闭上眼,心中却道:我要的……便是病。
次日清晨,寺中钟鸣声声,薄雾未散,山林间一片静谧。
遂心一早推门而入,见崔思初仍蜷在被中,一动未动。她走近几步,唤道:“小姐,天亮了……”
被中人却没有应声,遂心一怔,快步掀起帐帘,只见崔思初面色苍白,唇畔没了血色,呼吸浅淡,额上沁出一层冷汗。
“小姐!”遂心惊慌失措,伸手探她额头,一片滚烫。
崔思初似是被这动静惊醒,勉力睁开眼,眼神却浮着一层迷雾,声音又哑又轻:“好像……有点热……”
“您发烧了!”遂心慌了神,连忙起身奔出门去叫人。
不多时,小寺的药僧匆匆赶来,为崔思初把了脉,沉声道:“是风寒入体,又带着些湿邪,昨夜怕是衣未干便歇了,才会烧得这般厉害。”
药僧留下熬药的方子,又叮嘱须卧床静养数日,遂心一一应下,心中悔得要命,责备自己昨日为何未多劝几句。
崔思初见遂心满脸自责,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温缓:“我从小在庄子里长大,身子骨结实得很,睡一觉就好了,别担心。”
遂心这才稍稍放心,起身道:“那奴婢去厨房看看,今日做些什么好吃的。”言罢,便掀帘退了出去。
屋内重归清静。崔思初起身,目光落在墙侧挂着的披风上,那是昨日淋雨回来后,遂心依她吩咐洗净晾干的。
她取下披风,轻轻抖开一角。布料间隐约透出一缕清香,是她自制的香露,熬成汁后溶入洗衣水中。衣物风干,香意随之潜入纤维,久而不散,梨花淡香交织楠木之气,清幽馥郁,既不张扬,也不易察觉。
崔思初将披风细细叠好,抱在臂间,推门而出。
天已放晴,日光温润,照得回廊上的水珠晶莹剔透。从此处前往镇国公别院,约需一柱香时辰。
她打算亲手将披风还给萧玉白,毕竟后日她就要回京了,时间有限,她能做的也不多。
崔思初来到镇国公府的别院,门前小厮一眼瞧见她怀中抱着一袭熟悉的披风,便未多问,笑着行礼道:“世子特意交代过,这两日会有个姑娘过来,想必就是您,姑娘请随我来罢。”
崔思初随着他来到院中的正厅,厅中陈设雅致,檀香隐约,窗格间垂着半卷青帘。
崔思初落座间隙,目光顺着廊柱外望去,只见庭前架下蔷薇正盛,藤蔓攀枝,繁花似锦,一簇簇开得热烈,微风一过,香意便悠悠溢入室中,衬得整座别院风雅而不显张扬。
她尚在打量,先前那小厮却又匆匆跑来,神情踟蹰:“姑娘,若有话要传,不如先告诉小的。待会儿……待会儿再转告给世子。”
崔思初本也打算如此,只是见他神色为难,语气便柔了几分:“可是出了什么事?”
那小厮犹豫再三,架不住她一双眼望得真切,低声道:“世子爷……正被国公爷训话呢,两人闹了些情绪。”
此言一出,崔思初倒有几分意外。她原以为,像萧玉白那般持礼自持、清润如玉的人,竟也会被父亲斥责。
她轻声说道:“无妨,我今日闲来无事,便在此等他便是。”
小厮见她温和识礼,也放了心,便吩咐人泡了热茶,又笑道:“姑娘若嫌厅中闷,不妨到前面庭院里走走。那蔷薇花开得极好,咱们府里的女眷都爱去瞧。”
崔思初点了点头,眉目微弯。
蔷薇开得正盛,攀上檐角,一簇簇粉白花团垂落在枝头,空气中混着初夏的暖意与花香。
崔思初抱着茶盏,在庭院中漫步,原想着绕过游廊便能回到正厅,却因为走错路,不知不觉走到了偏院一隅。
正欲折返,耳边却忽然传来几句不甚清晰的言语,语气罕见地带着怒意:
“你如今说这些,倒像是读书读偏了!你可还记得你姓萧?”
崔思初顿住脚步,神色微敛。
厅中镇国公厉声继续:“从小到大我们给你安排得哪一步错了?娶裴家姑娘是你最好的选择,你却说你不想?”
他冷哼一声:“真是荒唐,你可知京城中有多少人想娶舟月吗?”
片刻沉默。
再开口时,是萧玉白的声音,低而沉稳:“孩儿自小便循父命而读、而行、而做人,从未忤逆半句。但父亲可曾问过我,我想过哪样的人生?”
镇国公怒极反笑:“你要自由?自由是什么?是弃家弃位,是不要你娘的体面,是看你日后低人一头?萧家的世子,说出这样的话,简直不孝!”
崔思初站在原地,指节微紧,随即转身离去。
她一直以为,萧玉白是那种生来便站在高位的人,不知命运之重。
但此刻,她忽然意识到—这世上并非只有“地位低的人”才被困于命运之笼。有时,那笼更金碧,更沉重。
原来他这样的人,也在挣扎,也在负重前行,也会被父亲当面质问“你配有想法吗”。
她垂眸敛神,脚步轻移,欲从回廊转角处离开,不再听那堂中父子剑拔弩张的争执。
可正当她拐出院口,肩侧微偏,眼前却陡然一暗,撞入一道结实冷硬的胸膛。
她骤然顿住,身形一震。
眼前人身着一袭深紫圆领袍,衣襟掐金,雪白里衣隐隐可见,气势沉静中透着一股令人难以忽视的凌厉。那双眼低垂看她,冷淡无波,偏又让人移不开眼。
沈鹤。
崔思初眼睫轻颤,下意识退了一步,正要低头告罪,沈鹤已先一步挑眉开口,语声低哑如玉石相击:
“崔五姑娘,这么巧?”
崔思初抬眼,只一瞬,便又低下头,轻声应道:“误入府中偏院,惊扰王爷,失礼了。”
崔思初刚转身欲走,背后却忽然传来沈鹤冷冽的声音,低沉得像是夜雨打在青石上:“我劝你一句,别动萧家的念头,你,不配。”
脚步一顿,崔思初回过身来,眼中不再掩饰情绪。她轻笑一声,声音微哑,却清晰如玉敲寒瓷:“肃安王这话,我实在不懂。不如,咱们等着看,到底是你那位侄儿先动了心,还是我在图谋不轨?”
话音一落,她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自方才踏进这个院子起,她便觉身子虚浮、胸闷气短,此刻终于支撑不住,眼前一阵晕眩,身子轻轻一晃,竟向后倒去。
“崔思初!”一道沉稳的声音骤然响起,是萧玉白从厅内匆匆而出,正撞见这一幕。
沈鹤冷哼一声,薄唇微抿:“别演了,崔姑娘,你这一套,在我这儿不……”
他话未说完,便被萧玉白打断,他对着院外的小厮喊道:
“阿星,叫大夫!”萧玉白快步上前,一把扶住她倒下的身子,触手一片滚烫。
他低头看见她手中还抱着洗净叠好的披风,心头一紧,连忙将她横抱起身,步履坚定地朝外走去。
厅内动静惊动了镇国公萧思舟,他负手而出,目光沉稳地掠过廊下,落在那被萧玉白抱出门去的女子身上,眉峰微挑,语气不显情绪:“是哪家姑娘?”
沈鹤走上前去,站在檐下,目光幽沉,良久才缓缓开口,语调冷淡中带着一丝嘲意:“崔家,崔怀木的庶女。”
“崔怀木?”萧思舟冷哼一声,目光落在那渐远的背影上,神情冷峻,“但愿望之对她不过一时心动。那崔怀木为人奸巧,手段阴沉,御史大夫早已暗中着手调查其涉及买卖官职一事,此案牵连颇广,崔家在京城的立足之地,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一旁的沈鹤闻言眉头微皱,语气淡然中带着一丝不以为然:“崔怀木?他一个工部尚书,手里没几分实权,怎能插手卖官之事?朝中官职如何流转,我难道还不清楚?”
萧思舟瞥他一眼,不急不缓地道:“你才回京几月,未必知得详尽。这事不是他明面上卖官,而是以他为中间人牵线搭桥,从中抽取好处。他背后有人给他撑腰,他就出面撮合几笔,左右逢源。御史台如今正着手查证,案底一旦揭开……这口黑锅,多半还是要崔家来背。”
沈鹤拂了拂袖子,语气冷静却透着不容置疑:
“此事我打算亲自去御史台督查。对了,姐夫,你也劝劝望之,离那崔家女远些。如今崔家风雨欲来,若真出了事,难保不会回头咬他一口,平白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萧思舟闻言,轻轻颔首,神色淡沉:“我会与他说,他如今行事倒也太过自作主张了。”
萧玉白将崔思初轻轻安置在别院西厢房的榻上,床褥干净,帐幔素白,她的身子却滚烫如炭。她的手还攥着他披风的一角,像是本能般不肯松开。
阿星快步追来,见状低声道:“世子,附近的大夫都在山下,最近的便是寺中那位药僧。”
“那还不快请。”萧玉白当即开口,语气冷冽得不容迟疑。
阿星领命离去后,萧玉白吩咐下人端来一盆冰水,又叫一名年长婢子将洁净的冰巾沾湿拧净,替崔思初轻拭额头。
那婢子手法细致,不敢多言。
萧玉白站在床前,目光落在榻上的女子身上。
她的眉头紧皱,是他从未见过的神情。
唇瓣发白,气息微弱,发髻早已散乱,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own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