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已至清晨，林间鸟雀开始鸣叫，一盏灯笼的明光在高耸的树木低处穿梭，脚步声愈近，提灯之人的身影愈发清晰。
他们落地的山林离村子已经有一段距离了，是谁会在这日月交替的时分经过？难道是五寿回月山派叫来的人？
温铃心绪难平，扶着树站起身子。
她紧盯着那黑影不放，摇晃着向前走了几步，挡在展凌舟身前。
展凌舟靠在树上，看着少女的背影，发觉鲜血已浸透她的衣衫，留下满目暗沉的深红。
温铃这是做什么，在保护他，凭她现在这幅样子？
他蹙眉道：“温铃，你把我当成废人么？”
其实展凌舟心里明白，他现在这样子的确和废人无异，但温铃的举动之下，他实在难以镇静。
温铃侧过头，竖起手指靠在唇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道：“你先别说话，有人来了。”
远处身影逐渐走近，雾霭中，温铃发觉此人身形消瘦、步履懒散，那灯笼也因对方行路的姿态吊儿郎当，正晃荡得厉害。
奇怪，怎么这样眼熟呢……
她眯着眼打量片刻，突然一个激灵，回身蹲到展凌舟身侧，扶起他的肩膀，急道：“咱们快走。”
展凌舟眉头拧成一团，神情莫名：“你咋咋呼呼的做什么，难不成是那个妖物追过来了？”
温铃肩处伤势又撕裂开了些，大口喘息着，尽力将展凌舟散架似的肢体搀扶起来，解释道：“不是，那个人是……”
“是我。”
云开雾散，提灯之人的面目清晰起来，大步向二人走来，打断了温铃的话。
展凌舟抬眼看去，顿时垮了脸，这倒的确是个熟人。
他咬牙道：“宋横？”
宋横仍旧穿着短衫，胸膛前形状分明的肋骨很是显眼，叼着草根走过来，手里还时不时晃着灯柄，令罩中烛火忽明忽暗。
他腿脚很快，三两步就到了二人跟前，看着两人这狼狈的模样，眼神一滞，但随即又恢复寻常神情，好像对他们这惨相并不上心。
宋横耸着肩，叹气道：“阿铃，你可真不够意思。凌舟讨厌我也就罢了，我以为你同我还能算是半个朋友，谁承想连你也要躲着我。”
温铃不答话，扶着展凌舟的手收紧了些，神情少有地严峻起来：“宋横，你为什么会到这里来？”
眼前人这副神情自若的样子，想是有备而来，他不觉得讶异倒还能解释为见识广博，可连他们的伤势也不过问，这就像是早知会如此了。
眼下敌友难分，实话实说，温铃实在不能信任这个人。
而展凌舟，少年虽是四肢失去知觉，已无力再跟人交手，但也不见服软。
他脖颈上满是青筋，龇牙咧嘴地瞪着宋横，眼白里布满血丝，尖锐的虎牙立现，仿佛眼前人再往前走一步，便要狠咬上去。
宋横左看右看，两人都是戒备的架势，抱着手臂无奈道：“你俩这是把我当成大恶人了？得亏我还找了你们一整晚。”
温铃听到这话，眸中少了几分凌厉，但含着冷意的光华仍在眼底流淌。
她诘问道：“你找我们？在夜里？”
宋横抬起手挠了挠脑勺，烦闷道：“这个嘛，该从何说起呢……”
他思索了一会儿，猛地抬起头，眼眸发亮，像是从中找到头绪，开始解手臂上的布条。那处原先的伤已结痂，看起来狰狞丑陋，横在臂上。
宋横对二人晃悠着手臂，要他们看清，勾唇道：“还记得吧，这是凌舟弄出来的伤。”
温铃迟疑着颔首，要忘记这伤势的由来，着实是件难事，毕竟二人险些在众人面前泄露身份，光是回想起来都心有余悸。
宋横手脚利落地重新绑好布条，又道：“其实没这伤之前，我就觉得你们不简单了。说是劳什子姐弟，但少有姐弟像你们这么别扭的。”
说完，他若有所思地瞧了展凌舟一眼，被后者恶狠狠瞪回来，只得挑眉收起视线，打住这话头，转而继续说正事。
“你们又是突然搬来湘岭这穷地方的，也没个来由。我原先还当你们是在外边惹了事，后来越看越不对，就对你们留了个心眼……”
他用指腹摩挲着手臂上的伤疤：“直到在一梦湖上弄出这伤来，我才算明白了，你们压根就不是凡人……你俩也真把人当傻子糊弄，我自个儿的伤，我还能不知道是什么个样？”
“所以我夜里发现你们不在，就出镇子来找人。方才看到你们从空中落下来，我估摸着要出大事，就过来了。”
他知道了，宋横知道了。
温铃浑身汗毛倒立，指甲陷入自己的掌心，划出几道红痕。她想起了展凌舟那堂兄的下场，想起了……那身首异处的陆谦之。
凡人知道修仙弟子的身份，太容易惹出祸端。
怎么办，要杀了他吗？就算她此刻重伤，但要杀死一个凡人也并不困难。
她刚想完这句话，却将自己吓了一跳。
她这是怎么了？眼前的宋横根本没有展露恶意，甚至连句重话也没说，她怎么会有一刻想到要杀了对方。
温铃忽而又忆起霍知风从前的话来。
“知根知底，不算可怕。可若不知，就是暗箭难防，一念之差，死的就会是你。”
她浑身发寒。
在云谷镇之时，自己根本还不了解这世界，何其天真又何其愚钝。霍知风对她说的那些话，字字句句，都是在这人间生存下去的道理，未有半句虚言。
但她那时并不相信，只觉得不能明白他。
如今霍知风不在身边，这些道理却一次次找上来，好像定要以此撕开她懦弱的心，要她从中瞧个清楚。
温铃已然明白不少，可她毕竟是温铃，要她去做霍知风那样聪明而冷酷的人，她也做不了。
……她绝不能下手，她本不是这世界的人，永远不该将这些当作常理。
温铃松开几乎要掐出血印的拳头，慎重道：“但你没有当着大家的面说出来，你为什么要帮我们隐瞒？”
宋横咧嘴笑道：“我知道你们在怕什么，这些年凡间和修仙界的事闹得不小，外面的传闻我也听过几件。但我只想守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对什么成仙成佛的事没兴趣。”
他说完，收敛起笑意，站直身子道：“我在镇外搭了个屋子，你们需要地方，我可以带你们去那儿休息。不过有件事，我是真想要你们帮一把。”
展凌舟听到此处，沉不住气，恼道：“你果然没安好心，谁知你是不是假意讨好，引我们过去再动手？”
宋横嘴角抽动着：“你小子尽把人往坏处想，我还没说是什么事呢。再说，你俩眼下这情况，除了信我一回，还能怎么办？”
展凌舟冷笑道：“怎么，你还想挟恩图报？”
宋横被少年这刺猬似的脾气扎疼了，心情也有些不快，差些说出“就不怕惹恼了我，将你们的身份捅出去么”之类的威胁，但看着温铃那审视的眼神，他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知道，这两个人之间，真正做决定的人到底是阿铃。凌舟固然不好招惹，但只要阿铃决定了，少年有一千一万个不情愿，最后还是会半推半就着允了。
他放弃和展凌舟争执，转而朝温铃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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