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七

当焚香推开门，野蛮的黑暗冲撞进她视野。

它们渗过她眼球，渗进她大脑里。这股黑暗一定藏着足以剥皮的刀，生生刺着她的意识，活像非把她失忆造成的无知表面死死削下来。

刀锥着她的意识，发泄出前所未有的恶意。她是进入了世界末日吗？澪死死盯着发光的东西，紧咬嘴唇，不让痛苦的话语逸出。此刻，那些发光的东西成为她摆脱腐烂肉身的唯一支柱。

发光的活似太阳，而太阳被刀捅出血淋淋的洞。不要。痛苦的声音在溢出。不要，不要再捅了！她祈求，它们捅在她身体里。她只差没有大喊。她的思绪冲过去。她的身体冲过去。她的思绪冲过去。发光的太阳，聪明脑袋。

谁在发光？谁是聪明脑袋？她怎么看不清？澪痛苦呻吟，却发现没有人回应她。

她伸出手臂想要触摸，却什么也没抓到。如同即将溺死的人一样，澪感觉自己也要溺死在这片黑暗中。她的感官闪入黑暗，黑暗的感官闪进她。她四处乱抓，抓住一个棱角分明的东西。她死死抓住，是木枝吗？让她浮上黑暗水面的木枝？

澪的心受了黑暗的子弹，这道伤疤没有办法愈合。突然她的手心传来汩汩泪水，那么滚烫，那么柔滑。她心底的空洞攫住这汩泪水，活似要抽干一口井，好填满这骨灰聚集的荒漠。在这汪水里，她恐慌无措的意识被烧干了。

澪看见有人踩碎了这枯萎的黑暗。那人把手放在她头顶，慈悲又怜爱地说：

“善，复，为，妖。”

头顶的手心纹路飞扬——酸涩的雨摇摇欲坠，生锈的鸟开始哀鸣。可唯有这些东西才能在掌心的纹路存活。

雨中的细纹领她绕过空荡荡的居屋，生锈的鸟唤起她的知觉。她开始听一切颜色，看一切曲调，它们缠绕在一起，发出绚烂的光，以无法分离的方式烙印在澪心底的空洞。

她触碰那道烙印，便看见酸雨旋转着倒流回天上，形成纯净的云霭，带着甘甜又重新降落。

她看见生锈的鸟翼焕发生机，沾上这纯洁的露水，露水上倒映着她和那慈悲之人的脸。

这是两张一模一样的脸——

她和那慈悲之人的脸。

当澪从幻象中离开，她发现自己躺在焚香怀里，抓着祭夏的手。她们被她吓坏了，祭夏脸色苍白，一直在呼唤她的名字。澪才意识到，原来自己手心那股力量不是水，而是火。

“澪，要回去休息吗？”焚香的声音在颤抖。

她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屋子的中心。身下是此前她们便展示给她看的异能法阵，它正散发着微弱的光芒，毫无疑问，这是她在幻象中所看见的发光体。

“这里是什么东西？”澪强作镇静地问。

“你所布置下的能量补充法阵。”祭夏向她解释。

焚香有些语无伦次：“澪，抱歉，我是不是不应该这么早带你来这里？”

澪打断了她的话：“不，这没什么。让你们担心了，我只是在接受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一些……记忆。”那张脸给她的冲击如此强烈，使她不得不从中接纳庞大的能量。她松开祭夏的手，它被她捏得泛白。

“我很抱歉。”她带着歉意说。

“你没事就好。”祭夏额头浸出薄汗，重复着这句话。澪知道他还未缓过劲，她闭上眼，回想那道雨往返的痕迹，它们带着难以言喻的规则。她重新攥住祭夏的手，心里默念着那四个字，在他手心回温规则的迹象。祭夏诧异地感受着发生的一切：一股暖流流遍他全身，这种感觉只有在阵法启动的时候才会出现。

澪从焚香怀里离开，站在阵中心。破碎的光芒带着阴郁的气息，此刻什么都没有发生。焚香和祭夏没有说话，只是拿凝重的目光注视她。

焚香开口解释：“这是你布置来补充能量与净化精神污染的阵法，阵法会按照周期更替，从根源上阻断了泄密的可能。”

澪的手指沉默地顺着纹路移动，那副划抹的方式透着镇定自若的沉稳。

焚香又自责道：“抱歉，澪，我想带你来这里，是因为今天是阵法变动的最后一天。”她犹豫片刻，还是决定说出后果：“如果你没有想起来，那我们只能任由自己的异能能量释出，没有办法获得补充。而且一周后，是你到三区变化阵法、聚集能量的日子。”

“焚香，你不需要道歉。”她贴近焚香，与她额头相抵，“我相信你们。”焚香眼睛红红的，像一只受伤的猫。

“如果到那时候，我还想不起来会怎么样？”澪问。

她把手重新贴向阵法，感受到重浊的规则附着在轻盈的光斑上，若不解开这道规则，那阵法永远都不会起效。

“我们没有常规武装力量。”祭夏开口回答，“自黑暗时代降临，神龙政权被分割为四部份，也即是A区、B区、C区以及藏家公地，分别由四位领导者把持政权。管理局之所以能成立，一切都建立在异能的特殊性上。澪，暗黑体的净化、异能的补充与天灾人祸的抵抗，是我们得以从三区手上夺取部分权力的关键。一旦这些东西化为乌有，那管理局便不复存在。”

她仰着头，意识逐渐深入她此前从未窥探的领域。那些雨滴盘旋而上的印迹，那只生锈的鸟飞过带起的风旋，她一一嵌入。这道从手心里获得的异能，在她与自己的目光交汇那一刻，她便重新习得了。

“善，复，为，妖。”她喃喃念道。

法阵发出山崩地裂般的轰鸣。空气强烈流转，奇异的光芒争相闯入法阵中心，她们在这潮水般的能量里如同桅杆，撑着永不磨灭的横帆。

澪的手始终没有离开法阵，周围的能量盈满房间。在这股厚实的能量里，焚香和祭夏得以补充填满原本干涸的异能能量。

“你们为什么没有提早给我说这个后果？”澪问。她第一次如此明显察觉到，自己和焚香、和祭夏之间存在隔阂。虽然平素她们很小心地掩盖这个事实，尽力顺着她的意思行事，可当一同面对未知的情况，这些停滞于表象的东西终于暴露出本来的面目。

她们在害怕什么？在不安什么？

澪走到祭夏面前，低头看着他。

她有足够的耐心去等待他们的解释。

如玫瑰一样的瞳孔里倒映着她的身影，祭夏的话语轻得如潮湿的雾：

“澪，我们不想给你制造你未曾触碰的负担。”

祀春凭借副局长的证件，驾驶B区分局的专车去往黎原。

他很早以前就和澪一同到过这地方。那是管理局成立的第一年，她们还没有做出传感器，只能通过口头情报与理性判断确定暗黑体的方位。B区黎原是个偏僻的地方。那里山路十八弯，出现在那的暗黑体是最棘手的麻烦。

他在推断的时候犯了一个错误。虽不至于毙命，但让他和澪陷入了迷路的境况。黎原的深山老林信号极差，那时B区的网络还未覆盖过去。

其实她们本该可以避开这个错误的。祀春刻意不去回想自己当初的蠢样。那时他还是个刚从情报学出来的愣头青，受到澪青睐，便以为自己能大展身手翻天覆地了。好吧，现实给了他惨痛一击。

但澪耐心安抚他没事，她说错误每个人都会犯，吸取教训才是关键。后来她找了个安全的地方扎帐篷，提议先休息一晚。祀春自然听从澪的安排，那一晚她们吃完了最后一只食物罐头。

他喜欢同澪共处一事的感觉，那让他觉得自己被人需要，不是什么随便替代的对象。听到澪用如此温和的语气指导他，祀春虽无法抑制内心的波澜，但也自责于无法完美实现澪的计划。

祀春虽然沉浸过往之事，驾驶却依旧稳当。再开两个小时，他就抵达定位的方向了。

她们在黎原扎帐篷过夜的晚上，遇见了一个农人。澪问他有没有发现此地异常的现象，农人一直反问什么现象？他只说他牛丢了。天这么晚了，还没找到自家的牛，这算不算异常的现象？

在黎原寻找暗黑体的时候，他和澪从未见过任何一只牛。

澪叫农人先坐在火堆旁烤烤火。山上温度低，农人没穿几件衣服，说话上下牙齿老打架。

“很重要吗？”

“不重要还犯得着找吗？”

“家里就这一头？”澪问。

对啊，对啊。听到澪的话，农人才叹了口气。

好吧，他祀春没办法做到像澪那样温和说话。他想过改变，但最后也只是针对澪才奏效。

他们的农作物压价太低了。农人在澪的引导下自顾自说起来。可有什么办法呢？低价就只能多种。家里累死一头，还剩这一头。只能靠这头牛能养活三口人了。他说。

狼的嚎叫声打断了她们的交谈。澪让祀春保护好这个农人，而自己则走入黑夜。听见狼的惨叫声，农人也轻微地发出哀鸣。

“我的牛不会被这群畜生弄死了吧？”

“狼吃牛做什么？你的牛是要跟狼争狼王吗？”他当时是这么说的。

不要自己吓自己。澪出来，只是抬眼看了下他，你的牛不在这里。回去吧。她说。

回去了我的田怎么办呢？农人问。任何言语在她们相视的目光前显得疲软至极。农人又轻微地发出哀鸣。

后来他与澪待在帐篷里，夜深了，澪还迟迟不肯睡。祀春撑不住，迷迷糊糊地靠着她。他依稀听到澪跟他说话，又好像没跟他说话。

祀春记得她在说着不行，太久了。但直到如今，他也没弄明白是什么东西太久了。

翌日，她们在山谷的清泉旁遇到了暗黑体。解决掉之后，他看见澪从地下捡起什么东西。一条血淋淋的绳子，上面还套着个铁环。后来她们在巨石后面找到了牛的尸体。被暗黑体污染，牛的尸体已无法被人食用。澪召唤了一团火球，将它烧成了灰烬。

回去之后，澪让人把管理局的物资送往B区黎原，连同二十户人家一起发放。和黎原的负责人一对接结束，各区适时爆发大量暗黑体，他们便无暇顾及此事。如果不是现在又重新来到黎原，他都快将此忘得一干二净了。

祀春抵达黎原目的地，下车将证件向当地的管理人示意。他趁机打听那晚那户人家，却被告知那人上吊早死了。

“为什么？”

“为什么？想不开呗。”

“怎么想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