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府的角门前。
舒冉下了马车,径直回到西侧院。
刚迈进屋,她便将手中那支赤金山茶花簪随意丢在了桌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找个空匣子装起来,锁进最底下的箱笼里。以后都不必拿出来了。”
舒冉对迎上来的翠菱吩咐道。
翠菱见她脸色苍白,眉眼间尽是遮掩不住的疲态,不敢多问,连忙应了声“是”,拿起簪子转身去寻匣子。
将外头的月白披风解下后,舒冉直接走到床榻边,和衣倒了下去。
头一阵阵泛着钝痛,浑身仿佛被抽干了力气,她合上眼,很快便昏昏沉沉地陷进了黑暗里。
再次睁开眼时,屋内已亮起了明晃晃的灯烛。
床前。
翠荷正端着半盆清水,翠菱手里拿着绞好的布巾。舒长儒穿着官服,负手站在床榻边两步开外的地方。
见舒冉转醒,舒长儒走近了半步,开口道:“你回府后发了高热。方才已经请大夫来看过,说是惊惧交加,又兼寒气入体。已经施了针,待会儿用过药,应当就没有大碍了。”
舒冉撑着床榻,动作迟缓地坐起身,点了点头。
舒长儒转过头,对两个丫鬟吩咐道:
“你们先退下,去厨房盯着药。”
“是。”翠菱和翠荷看了舒冉一眼,随后躬身应下,端着铜盆退了出去,顺手将房门合严。
屋内顿时静了下来。
舒长儒在床榻旁坐下。他看着舒冉毫无血色的面容,沉声道:“我今日才知晓你受邀进了宫。可是贵妃刁难你了?”
舒冉倚靠在床围上,先是摇头,隔了片刻,又无力地点了下头。
“他们想拉拢我。”
许是发过热的缘故,她的嗓音听起来干涩沙哑。
“他们?”舒长儒面色陡然一变,眉头当即锁紧,“二皇子也在?”
舒冉点头。
“好没规矩。”舒长儒的面色瞬间沉了下来,眼底掠过一抹愠色,声音也冷了几分。
片刻后,他又问:“你是如何回的?他们可有出言威胁你?”
“二皇子说,愿以正妃之位相许。”舒冉抬起眼睫,语气平淡,“我拒绝了。”
听见这话,舒长儒倒并未惊诧,只是面容绷得更紧了。他倏地站起身,在床榻前负手踱了两步,随后停下脚步。
“二皇子行事向来偏执,你当面回绝,他断不会善罢甘休。若是你需要,我可——。”
“不必。”
舒冉靠在床栏上,平静地看着舒长儒,又重复了一遍,“不必理会。”
舒长儒负在身后的双手骤然收拢。
他转过身,背对着床榻,目光投向案几上那盏微微摇曳的烛台。
昏黄的火光映在他侧脸上。
不知从何时起,他两鬓已夹杂了霜雪之色,眼角也爬满细纹。那张常年端肃淡然的面庞上,此刻隐隐透出几分难以掩饰的颓态。
“我知道你怨我。”
舒长儒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对不住冉儿,死后更无颜去见夫人。”他微微仰头,目光出神。
舒冉合上双眼,没说话。
换做平时,她一定忍不住讥讽两句,但她今天确实太疲惫了,连抬根手指都懒得。
“我很感激你。”
舒长儒依旧没有转过头,寂静的厢房里,他的声音干涩而又沉重。
“若非有你,她在这些年受过的委屈,我恐怕到死也无法得知。”
“冥冥之中,我总觉得你与她之间,有着某种渊源……你不必多心,我并未将你与她混为一谈。
“我只是觉得,至少,我得护住你,护住她留给我的最后一点念想。”
屋内陷入沉默。
良久,直到舒长儒以为身后的人已经睡沉,不会再有任何回应时,床榻那边忽然传来一声。
“……随你。”
声音微弱,透着浓浓的倦意。
舒长儒低低应了一声:“好。”
说罢,他迈开脚步向外走去。
“吱呀”一声轻响,房门被推开,又重新阖严。
随后,屋内彻底安静了下来。
*
次日,辰时初。
鸿胪寺。
因着许员外郎一早有别的公干要办,舒冉与陈录事点完卯后,便先回了各自的值房。
舒冉坐在寺丞厅的桌案前,提笔誊写着要呈交给太子殿下的学馆章程与折子。
昨夜舒长儒离开后,她饮下汤药,草草洗漱便歇下了。此时身子虽退了热,却依旧有些发虚,握笔的手腕时不时泛起一阵酸软。
待最后几个字落下,她放下笔,揉了揉僵硬的后颈,起身打算去院中透透气。
刚转到前厅的游廊,迎面便碰上了刚下朝不久的刘寺卿。
刘寺卿停下脚步,目光在她面上打量了一番。见她面色灰白,语气透着几分关切:“舒寺丞的脸色怎么差成这般?可是昨日进宫赴宴累着了?”
舒冉一怔,随即道:“多谢大人挂怀。下官昨夜不慎受了些风寒,起了高热。用过药发了汗,现下已无大碍了。”
刘寺卿点头叮嘱道:“天寒露重,要当心身体啊。”
随后便大步离开了。
舒冉立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眉头一点点紧蹙起来。
稍作歇息后,舒冉来到了偏厅。
许员外郎已经办完差事回来了,陈录事正伏在长案前,一丝不苟地抄录着后续的《火炮操作指南》。
听见门处的动静,二人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瞧见舒冉跨进门槛,两人皆被她那惨淡的脸色骇了一跳。
陈录事忙搁下笔,关切道:“舒寺丞可是身体不适?这脸色怎的这般难看?”
“别提了,昨夜受了点风寒,不碍事的。”舒冉无力地摆摆手,走到案前,将手里的几页纸递了过去,“咱们先来看看我刚拟好的学馆章程吧。”
见她这般说,二人没再追问。
陈录事上前接过来,与许员外郎凑到一处。两人目光落在宣纸上,神情专注地翻阅起来。
看着两位同僚神色如常,坐在对面的舒冉心中一阵欣慰。
看来她这阵子每天五页大字还是有些成效的。再临阵磨枪练上几天,想来呈给太子殿下那边也能糊弄过去了。
这时,陈录事盯着那纸上的墨迹,嘴唇动了动。他斟酌了半晌,微微侧过头,压低声音,小声问:“许大人可认得,这‘译’字前面的这个字……是个什么字?”
许员外郎以拳掩唇,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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