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让你孤身前往竺屏城?究竟是你疯了还是她疯了?!”袁老冷声呵斥,抬手叫住收拾包袱的秋傅,“放下,从哪来放哪去。这桩事,老夫不同意。”
言罢,他站起身正欲进宫和幕鎏长公主对峙上几回。
“袁老,是我自愿的。皇姑问过我意见,与她无关。”
袁老脚步一滞,侧头瞪大眼睛盯着她,目光充斥不可置信。
他收回刚迈出的脚,直直坐下,气得白胡险些要跳起来:“你知不知道竺屏城为何会被称为最神秘的城池?知不知道为什么几十年周围国度都不敢挑起战役?”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竺屏城的危险完全不亚于你半夜闯进锦衣卫衙署当着他们面偷走机密文书。”
“但这件事,总是要有人去执行。既然如此,那个人为什么不能是我?”江媣弯着眉眼浅笑反问,“而且,我也不是孤身一人去呀。赤银会同我随行,皇姑也会另外派几个小队暗中保护我。”
“这哪能一样。长公主派谁不是去,为什么偏你不可?朝中其他人是全死光了吗,要你一个姑娘家去做这样危险的事。”
“此言差矣,我一个姑娘家怎么就不能去了呢?”江媣坐直身子,郑重看向袁老,“我知你是担心我,不愿看到我因此受伤,甚至是丢了性命。”
“但是你还记得一年前我们去益州的路上你问我的话吗?你问我,为何林家女眷会遭受那般不公平的对待,明明她们于祖父的身后事付出更多,祖父生前也与她们更为亲厚。却偏偏是她们送不了最后一程。”
袁老从一开始怔住,再变为沉默。半晌后,他轻轻地开口,声音似有似无的落寞。
“你觉得老夫也同那些人一样?”
“没有,你误会了,我是说……”江媣连忙解释。
袁老苍老浑厚的嗓音缓缓从喉咙口滚出,一如他这些年逐渐老去的神态。
“老夫是心疼你。”
江媣错愕,连同解释的话都噎在了喉咙。
“阿舟说,你刚出生时,恰逢先帝登基,朝堂不稳,各氏族野心勃勃,皆意图发兵而自立为王。先后母家势弱,不得已从各大族纳选贵女进宫,以求得朝堂安稳。如此动乱跌宕的朝堂下,后宫更是不得安宁。
小霜便是在得知有奴仆在你的膳食里下毒,才连同先帝先后将尚是三岁的你送离皇城,送到他身边。”
“如此周转几年,才彻底回到小霜身边,只可惜那时,她的身子早就熬死在深宫了。”
“熬死……什么意思?不是因为积病成疾吗……?”
江媣看向袁老,却猛地发觉他眼神里的悲越发浓厚,直觉告诉她,这件事远没有表面这么简单。
“是积病成疾没错。她出生时就比常人早了一个多月,身子本就孱弱。尚在王府时她就谨小慎微,到了宫里更是要提防着源源不断进宫的妃子。每日提心吊胆活着,身子早就熬坏了。”说到此处,袁老耳畔似乎还不停环绕着十年前林未霜在他面前说的话。
那时,她脸色惨白,使劲了遍身力气也只说出了那句。
干爹,我不能死。我的女儿还小,她需要我。宫里好苦,她会活不下去的。
思及此,袁老重重阖目,胸腔的起伏都沉重了几分。
“当初老夫问你能做到怎样地步,是希望你明白她们这样的处境是因何诞生,而不是为了让你今日用同样一番话来堵老夫。我不希望你踏上一条明知前方是死,却还要往前冲的路。”袁老下达了最后的通牒。
“最迟三日。三日后,如若长公主仍没有换人,老夫亲自去寻。”
“袁老,可若你去了,皇姑也不收回成命呢?”
“上回京城起瘟疫,长公主念老夫救治有功,已经允诺了老夫任意一件事。”袁老淡淡回应。
言罢,袁老抬步离开。边走,他又想起了许多从前的画面,犹如走马灯般一一呈现在眼前。
他此生没有娶妻生子,要说唯一算得上是孩子的只有林未霜。
林未霜临走前的话,至今历历在目。
他掀开江媣寝宫的垂帘,犹如掀起一年前清露轩的纱帘。月白金织纱帘之后,是面若隐若现的苍白美人面。
林未霜就躺在床榻上,仅盖了一条薄被,她全身上下冷得吓人。
袁老那时紧蹙眉间,按住她洁白的腕处想要探出她如今的病情。
却不料被她反手按住,力气不大不小,恰好能使袁老重新看向她。
“松手,小霜。”
他心里没来由地咯噔一下,果真如他所料。就见林未霜止不住得向他摇头,摇了一遍又一遍,泪水盈满整个眼眶。
“莫救我了,干爹。这些年病痛缠身,每每复发,我都犹如万蚁噬心,我早就活不下去了。”
她哭着,最后竟一滴泪也不剩了。袁老见此场景,心如刀绞。
“当初,我与阿舟接连劝你不要入王府,天家那种人能有几个好货?”
林未霜疼得说不出话,她只是一再摇头,再摇头,嘴里苦涩地厉害。
“干爹,我求求你最后两件事,好不好?”她刚撑起孱弱的身子,就忍不住咳嗽了好几声,“咳咳咳…”
“慢点,干爹在。”
“璟淮那孩子一直在你身边,他的为人我放心。只是若有一日,他不在媣媣身侧,能不能请你多照应照应媣媣?咳咳……”
袁老低头看着体弱的林未霜,视线忍不住移开,轻声应好。
“太好了…另一件是……”
北风呼呼作响,试图挤进这温暖的屋子。袁老抬眼看去,周围的枝丫吹得歪七扭八,林未霜最后的声音如同添了冷风,将他的心刮得冰冰凉。
“我怕疼。”
短短三个字,他如遭雷劈。
“呼——”又是一缕冷风袭来,原来又是一年凛冬。
袁老收拢微僵的指尖,一言不发地走出去,与一年前一模一样。
接下来的两日,袁老走到哪江媣就跟至哪。
袁老刚进了草药铺,江媣转头就进了边上的铁匠铺。袁老走出来,恰好又和转悠一圈的江媣对视,这是他们今日对视的第五回。
江媣朝袁老柔柔一笑,袁老这才注意到日光之下她极简的发髻,堪堪用了山茶玉簪挽住,垂在脖颈后的青丝仅点缀了些润泽的珍珠。
袁老瞳仁一黯,垂眸不知思索什么。突然背后猛地被人一撞,他微微踉跄两步。
“抱歉啊,老人家。我刚刚光想着事,没看路。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说话的是年轻人,袁老扭头看去,玄色乌纱帽之下是张极其年轻的脸,眉目冷冽,特别是那锐利的目光,使人将“明察秋毫”四字与他并立。
江媣也注意到了来人,正是刚下朝的牧少卿。
“公主?你怎么会在这?”牧少卿明显闪过惊讶,视线在她的发髻上停留了好一会儿才肯移开。
“路过。”江媣淡定回答。
袁老听闻这句,古怪地看了她两眼,又看向她身后的铁匠铺,重复道:“路过?”
“赤银缺了件趁手的武器,我顺便来看看。”
牧少卿的目光在江媣和袁老之间流转,片刻之后,他慢慢开口说出心中的猜想。
“你是袁老?”一语道破。
“你怎么知道?”袁老反问,他记得除了闹疫时,他鲜少会出门。
“老人家,我自有识人之术。”牧少卿不谦虚地笑笑。
袁老、江媣:……
无语之余,江媣忍不住感叹怪不得牧少卿这般年轻就当上了大理寺少卿一职,的确颇有能耐。
牧少卿仿佛立即洞察到了她的心事,朝江媣扬起明朗的笑容,连同以“锐利”著称的目光都柔下去。
俨似在说,大理寺少卿可不是白当的。
临走前,牧少卿突然好心提醒道。
“公主,七日后巳时我们在城门见。”
“等等,谁说她要去了?”
“嗯?”
牧少卿和袁老同时把目光投向江媣。
“你依旧未同长公主说起此事?”
“没……”
“公主你不去了吗?”
“也没……但皇姑是派了你与我一起吗?”
说起这个,牧少卿面色略微不自然,只得稍稍点头,答了个“是”。
“真是……”袁老冷笑,同样“好心”提醒着,“明日可便是第三日了。”
“我明白,只是我不懂,为什么我不能去?谁说那一定是条死路……”
袁老几乎被气笑了,偏偏在他说话前,面前这个看起来和江媣颇为熟悉的牧少卿开口阻挠。
“老人家,依晚辈看,此番公主动身离京不失为一个良策。”
袁老眼神古怪,眼神在身披绯色官服,腰间束云雁银带的牧少卿和在旁倾城有礼的江媣之间来回徘徊。
半晌后,他问:“此话怎讲?你们二人莫要欺骗老夫。”
牧少卿绯红的衣袂肆意掀起,或许是上天都知道他此刻的话不便与其他人听之,一同为他做了掩护。
牧少卿的声音无疑是好听的,是带着少年人该有的明朗、张扬。
“老人家,近些年来需要大理寺着手处理的案件数不胜数,依照晚辈的经验之谈来讲,此番去那儿并非自寻死路。”牧少卿瞥向周围,遂压低声音,“如今这儿,或许比那里都要危险几分。”
袁老狐疑看他,仍是不解。
牧少卿说着朝淮晟楼的方向一歪头:“我听说京城最著名的酒楼便是淮晟楼,不若我们去那坐坐?”
说罢,不等二人意下如何,牧少卿起先往前走,只在途中看了眼江媣和袁老。袁老冷哼一声,思虑半刻,终究是跟上他的步子。
淮晟楼内金碧辉煌,宾客觥筹相间中掠过三抹身影,识人的小二早早认出江媣,将他们带入其中最大最好的隔间。
方一入隔间,袁老冷不丁催促:“说吧。”
牧少卿则是慢慢坐下,抬手示意二人也落座,等小二送上壶茶水后,趁着袁老最后一丝耐心用尽前,抿了口茶,悠悠回应。
“其实不用我说,想必长公主在前些日子同公主也提过冯尚书之事吧?”
江媣面上抿唇,轻声“嗯”了一句,心里却暗忖他敏锐的洞察力,着实可怖。
“此事与冯尚书有何干系?”袁老发问。
见此,牧少卿不得已再同袁老解释了一番,袁老听后眉头愈发紧锁。
“再加之,现下京城冯府之内,除却每日上早朝的冯尚书,冯府已经空无一人了。”
此言一出,江媣和袁老对视一眼,在彼此的眼眸中看到的皆是怔色。
“公主,你不觉得奇怪吗?少说这半月来,冯小姐可有与你接触过?”
江媣垂眸,且不论半月,自先皇西狩,她们二人便鲜少再聚。
她是因政事绊住,那……冯云书呢?
一股冷意从脚底蔓延至头顶,她不敢再多想。此番决定去竺屏城,亦是想证实心中这份淡淡的存疑。
这一疑虑,仿若飘了薄纱,使人深陷迷雾之中,无法自拔。
事已至此,牧少卿一看江媣的神情便知是没有。
“世人皆知二公主与冯氏小姐是闺中密友,从小的交情,料定了不会有人将那些莫须有的罪名往冯氏身上套,不然就是污蔑了天家清誉,可万一……他们偏偏就是要拿这层关系做掩面呢?”
牧少卿也不等江媣开口,直接将最直白的事实摆在他们跟前,让他们从中做出抉择。
“公主、袁老,你们觉得呢?”
袁老:“照你的意思,等哪日早朝发觉冯尚书意外失踪,便是他们宣朝余孽重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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