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破碎的回响
山市基地,“燧石”级隔离医疗区,时间在这里以脑电图的波形和输液泵的滴答声丈量。
S-07,或者说,那个曾被称作“西蒙·陈”的少年,在“蜂巢”那场无意识的爆发后,陷入了长达七十二小时的深度昏迷。他的脑波如同风暴过后的大海,表面趋于平静,深处却潜藏着紊乱的暗流。陈教授团队动用了所有非侵入性手段:经颅磁刺激试图引导神经节律,神经营养因子通过血脑屏障缓释泵持续注入,甚至尝试了极其温和的多感官刺激——播放经过筛选的自然声响(雨声、溪流)和引入特定频率的柔和光线。
然而,真正关键的突破,并非来自现代医学仪器。
江述的状态在“聆音”行动和后续安抚S-07后,出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变化。那种对“状态”和“质地”的模糊直觉,似乎变得更加……敏锐且指向性明确。他不再仅仅感知到“不协调”,开始能隐约区分不同“不协调”感的“颜色”或“纹理”——属于机械造物的冰冷锋利,属于生物意识的混乱燥热,属于自然环境的平和基底,以及……属于S-07的那种,混合了极度痛苦、恐惧、以及一丝微弱到几乎熄灭的“自我”意识的、如同掺杂了金属碎片的浑浊泥浆般的质感。
在S-07昏迷的第三天深夜,江述主动要求再次尝试“接触”隔壁房间的意识场。这一次,他不再是被动的安抚者。
“他(S-07)的‘里面’……很吵,但又很‘空’。”江述对通过视频观察的陆知言和陈教授描述,他闭着眼睛,眉头微蹙,仿佛在倾听一段极其糟糕的录音,“很多声音……不是真的声音,是‘印记’……像坏掉的唱片,反复刮擦同一段扭曲的旋律。痛苦、指令、冰冷的观察记录……还有……”
他停顿了很久,额角渗出细汗。
“……还有什么?”陈教授轻声追问,记录笔悬在纸上。
“……有一个很淡、很旧的‘声音’……”江述的声音带着不确定,“……在所有这些噪音的最底下。像……隔着很厚的水,听到有人用口琴吹一首很老的、走了调的曲子。很悲伤,但……是‘人’的。”
“是‘西蒙·陈’吗?他未被改造前的意识残留?”陆知言敏锐地捕捉到关键。
“可能……我不确定。但那首‘曲子’……好像在‘问’什么……”江述努力集中精神,“不是词语……是一种……‘困惑’和‘寻找’的感觉。‘我在哪’‘我是谁’‘为什么痛’……非常非常微弱,被那些‘刮擦声’盖住了。”
这个发现至关重要。它意味着S-07的核心人格或许并未被彻底抹除,只是被无尽的痛苦和外部强加的神经控制深度掩埋。这为可能的心理干预和神经修复提供了一线渺茫却真实的理论希望。
就在江述这次深度感知后的第十二小时,S-07的脑波监测仪捕捉到了一个细微但持续的变化——极度混乱的波形中,开始偶尔出现极其短暂(毫秒级)、频率相对稳定的α波片段,这是大脑在安静清醒状态下的特征波,虽然转瞬即逝就被病理性放电淹没,但这是一个积极的信号。
第四天凌晨,S-07的眼睫颤动,再次睁开了眼睛。
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是全然的空洞或狂乱。黑色的眼眸里映着监护室柔和的灯光,瞳孔对光有反应,视线缓慢地移动,扫过天花板,扫过周围闪烁的仪器,最后落在单向玻璃的方向,停留了很久。那里,他知道有人在观察他。
他没有试图说话,也没有剧烈的情绪波动,只是静静地躺着,偶尔眨一下眼睛,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但监测数据表明,他的意识活跃度在缓慢提升,那种病理性尖峰爆发的频率在降低。
“他在……观察环境,尝试理解。”陈教授分析着数据,“对外界刺激有反应,但极其克制。可能是长期实验训练出的‘绝对服从观察期’行为模式,也可能是一种自我保护性的‘蛰伏’。”
陆知言决定亲自进行第一次正式接触。他需要评估S-07的意识清醒程度、沟通可能性,以及潜在风险。
隔离病房内,陆知言没有穿防护服,只穿着普通的衬衫和长裤,坐在离病床两米外的椅子上。这个距离经过精心计算,既在S-07可能的瞬时攻击范围之外(虽然可能性极低),又能传递非威胁性的信号。房间内没有明显武器,只有隐藏的应急措施。
“你能听到我说话吗?”陆知言的声音平稳,语速适中。
S-07的视线转向他,黑色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他,没有任何表示。
“你现在在山市的一个安全医疗设施里。四天前,我们从‘蜂巢’救了你和另外七个人。‘蜂巢’已经不存在了。”陆知言缓慢地陈述事实,观察对方的反应。
S-07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呼吸频率有极其细微的改变。他的目光没有移开,但似乎更加……专注了。
“你记得‘蜂巢’吗?记得那里发生的事情吗?”
长时间的沉默。就在陆知言以为不会有回应时,S-07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嚅动了一下,干裂的唇间泄出一丝微弱的气流,几乎不成音节:“……痛。”
只有一个字,却像用尽了所有力气。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是的,那里有很多痛苦。”陆知言承认,语气中没有怜悯(那可能被误解为居高临下),只有平实的共情,“但那些痛苦现在结束了。这里没有人会伤害你。我们想帮助你。”
S-07再次沉默,目光低垂,落在自己被无菌被单覆盖的身体上。他缓慢地、试探性地动了一下被约束带松松固定着的手腕,确认那并非牢固的禁锢。
“……为什么?”这次,声音稍微清晰了一点点,带着浓重的困惑和疲惫。
“什么为什么?”
“……救我。”S-07的目光重新抬起,直视陆知言,那眼神深处不再是单纯的痛苦或茫然,而是一种近乎天真的、属于少年人的疑惑,“我……不是‘人’。是‘实验体’。是‘工具’。工具坏了……或者没用了……应该被……‘回收’或‘销毁’。”
他平静地说出这些词,仿佛在陈述一个毋庸置疑的客观事实,而非自己的命运。这种彻底的非人化自我认知,比任何哭喊都更令人心碎。
陆知言感到心脏被无形的手攥紧,但他控制住了表情和语气:“你不是工具,西蒙·陈。”
听到这个名字,S-07的身体猛地一震!他的眼睛瞬间睁大,瞳孔收缩,呼吸骤然急促,监测仪发出轻微的报警声。约束带下的手腕和脚踝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不是攻击性的,而是……一种仿佛触及了某种禁忌开关的、本能的恐惧与混乱。
“不……不是……”他摇着头,语无伦次,声音里带上了压抑的泣音,“那是……错的名字……是‘错误’……不能提……会……引发‘矫正’……”
“没有矫正了,西蒙。”陆知言站起身,但没有靠近,声音更加沉稳有力,“‘蜂巢’毁了,控制你的人不在这里。你是西蒙·陈,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四年前在加拿大温哥华失踪。你的父亲叫陈启明,母亲叫李婉如,他们从未停止寻找你。”
他一边说,一边通过隐藏的摄像头,示意外面的陈教授播放一段提前准备好的音频——那是通过国际刑警组织协调,从西蒙·陈父母那里获得的、他失踪前最喜欢的、也是他母亲经常哼唱的一首中文老歌《橄榄树》的纯音乐片段,音量调得很低,舒缓的旋律在病房里轻轻流淌。
音乐响起的瞬间,S-07——西蒙——整个人僵住了。
颤抖停止了,急促的呼吸慢慢平复。他瞪大了眼睛,眼神失去了焦点,仿佛被拉入了某个遥远的、被封存的记忆漩涡。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无声地流泪,身体微微蜷缩。
过了很久,音乐停止。他才仿佛从梦中惊醒,抬手(动作依然迟缓笨拙)抹了一把脸,看着手上的湿润,眼神更加困惑,但深处那潭死水般的绝望,似乎被这泪水搅动,泛起了一丝微澜。
“……妈妈……”他极其轻微地、不确定地吐出两个字,然后像是被烫到一样立刻抿紧了嘴唇,眼神重新变得警惕,看向陆知言,“……你们……想知道什么?关于‘蜂巢’?关于……‘他们’?”
他的转变很快,从情绪崩溃的边缘迅速拉回了一种带有谈判意味的冷静。这种快速切换情绪和自我控制的能力,显然也是长期训练和生存压力的结果。
“我们想帮助你,西蒙。”陆知言重申,“同时,我们也需要了解‘蜂巢’和‘编织者’的一切,才能阻止他们伤害更多人,包括可能还存在的、像你一样的人。”
西蒙沉默了很久,目光低垂,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单。当他再次抬起头时,眼神里的脆弱和困惑被一种沉重的、近乎认命的平静取代。
“……‘蜂巢’……是‘回声计划’的第七号主要实验场。”他开口,声音依然沙哑,但条理开始清晰,像在背诵一份报告,“主要研究方向:通过神经接口强化、特定频率意识场共振和极端压力测试,人工诱导实验体产生与‘深层信息海’的‘浅层谐振’,并记录相关神经信号与意识波动特征。”
“谁主导这个计划?‘编织者’是什么?”陆知言问。
西蒙摇了摇头:“我不知道‘编织者’……是谁。在‘蜂巢’,我们只接触‘管理员’和‘技术员’。指令来自‘网络’,一个……直接响在脑子里的声音。冰冷,没有情绪。‘编织者’……可能是指那个‘网络’,或者控制‘网络’的存在。”
“网络?是‘意识协同网络’吗?”
“是的。所有二级以上的‘单元’——‘牧羊犬’,‘清道夫’,还有我们这些‘适配体’——都被强制接入。它可以传递指令,施加惩罚(神经痛觉),也能……读取我们的状态,进行‘同步’或‘校正’。”西蒙的眉头因回忆而蹙起,显然那段记忆充满痛苦,“我的编号S-07,意思是‘索伦森协议第七号迭代体’。”
“索伦森?埃里克·索伦森?”
“他是‘回声计划’理论的奠基人之一,也是早期技术的主要提供者。”西蒙的叙述开始流畅,仿佛切换到了某种被灌输的知识库模式,“但他后来……失踪了。‘蜂巢’使用的是他留下的基础协议和部分设备蓝图,但进行了很多……‘改进’。更强调控制、稳定性和……可量产性。”说到“可量产性”时,他嘴角扯出一个近乎嘲讽的弧度,转瞬即逝。
“你最后在‘蜂巢’爆发的能力,摧毁了网络连接的那些‘单元’,那是怎么回事?”
西蒙的身体明显绷紧,眼神中掠过一丝恐惧:“那……是‘错误’。是‘过度谐振’。他们一直试图让我达到那种状态,但又害怕它失控。那天……很混乱,很吵,很多痛苦……还有……你们的攻击……网络压力突然变化……我脑子里的‘墙’……碎了。那些一直在响的‘指令’和‘噪音’……我……我只是想让它停下来。”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后怕,“然后……就停了。所有连接到‘我’这个节点的‘声音’,都停了。但那种感觉……很可怕。像……把自己的一部分也撕碎了。”
陆知言记下这点:S-07的能力爆发是应激性、范围性、无差别且自损的神经攻击,并非可控技能。
“关于‘深层信息海’或‘源场’,你知道多少?‘编织者’最终想用它做什么?”
西蒙困惑地摇头:“理论细节是保密的,只有高级技术员知道。我们只知道,那是‘一切的意义’,是‘终极的解答’。连接它,就能获得‘理解’和‘力量’。但具体是什么……我不清楚。在实验里,他们只是用各种方法让我们‘疼’,然后记录我们‘疼’的时候脑子里产生的任何奇怪‘信号’。”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有一次,我偷听到两个技术员在争吵。一个说索伦森的原初理论指向的‘源场’是‘寂静’的,需要‘共鸣’而非‘撕裂’;另一个说现在的‘强制谐振’效率更高,只要找到‘正确的频率’,哪怕是用‘痛苦’调谐出来的,也是通往力量的捷径。”他看向陆知言,“江述……你们那个‘自然透镜’……他‘共鸣’的方式,是不是……不太一样?更……‘安静’?”
陆知言心中一动,没有直接回答,反问:“你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西蒙迟疑了一下,“在‘蜂巢’,有时候,在两次‘测试’之间最安静的时候,我偶尔会感觉到一种……很远很远地方传来的、很‘干净’的‘波动’。和‘网络’的冰冷指令不一样,也和‘痛苦’带来的噪音不一样。很微弱,但……让人想起音乐,想起……下雨。那是不是……”他没有说下去,但眼神里的好奇和一丝微弱的向往,清晰可见。
第一次接触持续了四十五分钟。西蒙·陈最终因精神疲惫而再次睡去,但这次是相对平稳的睡眠。他提供的信息虽然有限,但极具价值:证实了“回声计划”与索伦森的关联,揭示了“意识协同网络”的部分运作机制,暗示了“编织者”内部可能存在技术路线的分歧,并且,他明确感知到了江述的“自然波动”。
更重要的是,那个名为“西蒙”的少年,似乎正在破碎的“S-07”外壳下,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尝试苏醒。
然而,当陆知言走出隔离病房,回到指挥中心,准备与团队分析西蒙提供的情报时,一个来自外勤监控小组的紧急加密通讯,带来了一个完全出乎意料、将局势再次推向未知的消息。
(2)不速之客
消息来自对“北极星号”货轮的持续隐蔽追踪小组。
自从“回声陷阱”行动中,“北极星号”在公海对伪装节点进行检查后转向西南,它就一直处于多层次的监视之下。这艘船表现得很“正常”,沿着菲律宾海、苏禄海,进入爪哇海,最终在印尼爪哇岛北岸一个不太起眼的私人码头停靠。整个过程除了几次例行的海事通讯和一次短暂的卫星电话(内容加密,但信号特征被记录),没有异常。
然而,就在“北极星号”靠岸后八小时,监控小组通过高分辨率卫星图像和当地低调的情报渠道确认,船上的人员并未大规模上岸,也未装卸任何可疑货物。相反,在深夜,有三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厢式货车悄然驶入码头区域,与“北极星号”进行了短暂接触。随后,货车离开,“北极星号”则在次日清晨离港,航向恢复为前往温哥华的正常路线。
关键在于那三辆货车。它们离开码头后,并未驶向城市,而是沿着海岸公路向北,进入了西爪哇省一片植被茂密、人口稀少的丘陵地带,并最终消失在一片私人庄园的范围内。庄园卫星图像显示其占地广阔,拥有独立的码头、小型机场和若干建筑,安保措施严密,但登记信息模糊。
“这像是一个中转站,或者安全屋。”李振国在视频会议中分析,“‘北极星号’传递了某种信息或物品,由地面车辆接走。‘编织者’在东南亚有据点并不意外,但这个庄园的规模和隐蔽性……可能是个重要节点。”
就在团队讨论是否需要对庄园进行进一步侦察,或者继续以“北极星号”为线索时,更惊人的事情发生了。
消失的货车进入庄园三十六小时后,一架没有任何国籍标识、涂装为深灰色的小型喷气式飞机,从庄园内的小型机场起飞。飞机航向西北,穿越马六甲海峡,进入安达曼海,然后……朝着中国大陆方向飞来!
“他们要入境?!”王海在江市指挥部惊呼。
“航向确实是广东、福建或浙江沿海。但高度、速度显示并非军用或常规民航,也没有应答机信号。”空中监控负责人报告,“它利用了低空和复杂气象规避雷达,但我们的预警体系还是抓住了它。它正在尝试渗透。”
“能否拦截?”陆知言问。
“可以,但需要暴露我们的监控能力和意图。而且,对方如果是‘编织者’,这架飞机很可能只是诱饵,或者携带有非常规威胁。”
就在陆知言权衡之际,那架飞机在接近中国领空线前约一百五十公里处,突然改变了航向,转而向南,沿着南海九段线外侧平行飞行,仿佛在沿着国境线“散步”。同时,飞机开启了国际航空遇险求救频率,发送了一段明码信息,内容并非求救,而是一串看似杂乱无章的数字和字母组合。
技术团队立刻进行破译。十分钟后,结果让人愕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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