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是新嫁娘三朝回门的日子。傅晚棠起了个大早,虽对昨夜苦读熬掉的十几根头发稍有怨念,不过心里还是雀跃的,对着铜镜梳妆时嘴角都忍不住微微翘起。
平日里在家偶尔外出夜宿也不觉得如何,可这一旦真的离开,短短两日竟挺是想念,从前傅晚棠真不觉得自己是个恋家之人。
管家沈云办事极为妥帖,回门所需的一应礼品早已备齐装车,仆从也已在门外候着。傅晚棠只需登上马车便能启程。
只是还未出发,又见沈舟。
“太夫人请留步。”
傅晚棠脚步一顿,便听沈舟道:“老太爷听闻您昨日特意携重阳糕前来探望,心中感念,只是他老人家确实不便移动,又想着今日是您回门之期,故特意嘱托我恳请您移步西院,他想当面向您道一声谢,也算是全了礼数。”
傅晚棠诧异,这唱的是哪一出?昨夜两人相顾无言的场景还历历在目,今日沈家竟主动相邀?
难道是觉得堵不如疏,与其让自己鬼鬼祟祟地试探,不如大大方方让她看上一眼?
她面上不显,随即道:“既是老太爷相邀,晚棠自当从命。”
白日微凉,再次走向西院心境却与昨夜截然不同。白昼之下房屋的轮廓清晰起来,青砖黛瓦飞檐斗拱,看上去也只是一座寻常富贵人家老宅的模样。檐下那只知知鸟静静悬垂,感知到有人走近,果然缓缓自行摆动起来。
沈舟引着傅晚棠走向正门,身后还跟着一个粉雕玉琢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娃,梳着双丫髻,穿着喜庆的桃红袄裙,怯生生地抓着沈舟的衣角,大眼睛好奇地偷瞄着傅晚棠。这小孩拜见那日也是见过的,只是傅晚棠不记不得名字了。
“这是月牙儿,我的小孙女。”沈舟解释道,语气显得温和:“老太爷年纪大了,近来格外想念小辈,故今日也让她一同过来,给老太爷磕头问安。”
想到家中明怡也是这般大,她朝月牙儿露出一个友善的笑容,小姑娘害羞地往祖父身后缩了缩。
门被推开,一股比昨夜浓郁的药味扑面而来,屋内光线比想象中要昏暗些,窗户只开了极小的一道缝隙通风。陈设布局果然与她所居之处大同小异。厅堂左侧案几旁悬着另一只造型相同的知知鸟。
傅晚棠目光第一时间投向最里侧的拔步床。厚重的床幔只挂起了一半,借着幽暗的光线能隐约看到床上半躺着一个极其清瘦的人影。锦被盖至胸口,露在外面的脖颈和搭在锦被上的手,皮肤松弛布满了深褐色的老年斑和皱纹。
“咳咳,”未语先声先咳,然后一个极其虚弱苍老的声音从床幔后传来,“是傅小姐来了吗?”
“是,老太爷。”沈舟连忙上前几步,躬身应答。
苍老的声音喘了几口气,断断续续地说道:“傅小姐,昨日劳你记挂还特意送糕来……真是感激不尽。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话,听得人心头发紧。
傅晚棠连忙打断道:“沈老太爷请不必挂怀。”她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
咳嗽声渐歇,虚弱的声音才又响起,略带疲惫:“这门亲事实是沈家无奈之举,委屈傅小姐了,傅家救命的恩情铭记于心。”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可若傅晚棠不是因为绝煞凶卦怎会答应这门亲事。傅晚棠不欲多谈此事,含糊地应道:“老太爷安心养病才是要紧。”
沈舟适时地拉过小孙女:“月牙儿,快给老祖宗磕头请安。”
小女娃走至床边乖巧地跪下磕了个头,奶声奶气道:“月牙儿给老祖宗请安,老祖宗万福金安。”
“乖孩子……”沈老太爷抬起枯瘦的手,微颤着似乎想摸摸月牙儿的头。月牙儿有些害怕地看着那只布满皱纹干瘪的手,但还是依言凑近了些。
手指极其缓慢的落在月牙儿乌黑的发顶:“月牙儿有没有好好听爹娘的话,有没有好好吃饭啊?”
“嗯!月牙儿可乖了!”小女孩用力点头。
“好……好孩子……”
傅晚棠见机上前一步道:“老太爷,晚棠家中世代行医,虽学艺不精,但也略通脉理。不知可否让晚棠为您请个脉?”与沈老太爷直面的机会不多,来都来了,自然要近距离观察才好。
“这……”沈舟眉头微蹙,犹豫道:“家中已请了世间最好的名医诊治……”
“无妨。”沈老太爷却开口打断了沈舟:“傅小姐也是一片心意。”
沈舟只得退开半步:“那有劳了。”
傅晚棠趁机走到床边。离得近了终于看清了帷幔后那张脸。那是一张清瘦苍老的面容,眼窝深陷,颧骨高耸,皮肤松弛嘴唇干裂苍白。双眼睛虽然浑浊黯淡,此刻半阖着,却依稀能看出一点温和的底色。抛开荒诞的亲事不谈,眼前所见不过是一个将油尽灯枯的普通老人罢了。想到自己还曾盘算着希望这沈老太爷早点驾鹤西去,傅晚棠此刻竟生出一丝愧疚来。
她伸出三指轻轻搭在沈老太爷露在锦被的手腕上。她虽承袭傅家玄门传学,但毕竟身处医药世家,说自己略通脉理倒不是假话。
她仔细感受着指下的脉搏,心道:脉象沉细而缓,略显浮滑,寸关尺三部皆弱,尤以尺脉为甚。这的确是高龄老人久病体虚,风寒入里正气亏耗的典型脉象。脉率虽缓弱,但节律尚算规整,并无明显的死脉怪脉之兆。与她所见的病容所闻的咳喘声息完全吻合。
看来这风寒是真的,并非沈家杜撰。她又仔细感受了片刻,确认并无其他异状。这脉象虽显示沉疴难起,但短期内似乎并无性命之虞。
她收回手,同沈舟说起沈老太爷脉象,见沈舟频频点头,便安心了。起先还当沈舟立刻要以名医之言反驳于她,还好还好,沈老太爷脉相并不复杂。至于还需以静养为主,汤药务必按时服用,饮食清淡温补云云也都是老生常谈了,提不提的沈家肯定也是如此做的。
“多谢傅小姐费心了。”沈老太爷闭了闭眼,似乎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只微微动了动手指表示谢意。
傅晚棠适时起身:“那我便不多打扰了,老太爷好生歇息。”
沈老太爷又道:“傅姑娘回门请代为向傅先生问好,沈家备了些薄礼不成敬意,请笑纳。”
傅晚棠颔首,未再多言走出房门。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傅晚棠内心叹了口气,虽则近距离面对沈老太爷,沈老太爷也并无异常,可她心里但并未轻松,一切好像又回到了原点。
旁边的沈舟道:“待将孙女送回便可启程。”
傅晚棠听得此话心中那点郁气终究还是被即将归家的喜悦冲淡了。
天大地大,回家最大。
马车停在傅家宅院门前,小秋正巧出来,一见是沈家的车驾,立即欢喜地的回身跑进去通报。
甫入前院,父亲傅承业已起身相迎,见到傅晚棠,眼中关切难掩:“回来了。”
“父亲!”傅晚棠快步上前。
傅承业上下打量女儿,声音微哑:“回来就好。沈家……”他刚想细问,便看到到随后进来的沈舟和抬着厚礼的仆役,立即打住话头。
沈舟立刻上前深揖:“傅先生安好。前日婚礼之上,以禽代礼之举实属情非得已,仓促之间未能及时告知亲家,是我沈家思虑不周礼数有亏。今日特备薄礼登门致歉,万望傅先生海涵!”
仆役适时将数个沉甸甸包装精美的礼盒奉上。盒盖微启,露出里面珠宝锦缎和名贵药材一角。
傅承业看着那些价值不菲的“薄礼”,面色并未缓和多少,只淡淡道:“小女既已嫁入贵府,便是沈家的人。贵府行事自有考量,傅家不敢置喙。”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只望日后小女在贵府若偶有行差踏错,沈大老爷念她年轻,多加担待一二。”
这话软中带硬,沈舟脸上掠过一丝尴尬,忙道:“不敢不敢!太夫人知书达理,行事周全,何来行差踏错之说。傅先生言重了。”
傅晚棠眼前浮起昨夜与沈舟临阶而立,相顾无言的画面。以及那包压扁了的重阳糕。知书达理……行事周全……傅晚棠嘴角抽了抽,对两人虚与委蛇的对话略感无语,索性由他俩自行发挥,她自去后院找大哥大嫂了。
傅晚棠熟门熟路地走向哥嫂居住的东厢院,还未到门口便听见里面刻意压低的争执声。
“你还是阿棠的亲哥哥呢!这往后阿棠在那鬼地方可怎么办?你就不心疼?那沈家是积年累代的泼天富贵不假,可咱们傅家世代行医清清白白,有手艺傍身,还怕饿死人吗?何必要把亲妹子往那火坑里推!”
傅长枫语气闷闷的,似乎也对此事耿耿于怀:“我也不想让阿棠嫁给那样的人家去,可是又有什么办法,这是父亲决定的!”
刘氏拔高声音:“我看父亲就是被沈家的金山银山晃花了眼!贪图富贵!”刘氏虽性格泼辣,但嫁到傅家以后也是孝顺恭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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