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眉离开见微斋后并未回到自己的寝院,而是绕远路,踩着渐厚的积雪去了庶妹崔月的观微院。
崔月住得偏僻,出了见微斋,经过垂花门,沿着抄手游廊往西,一路走到尽头,便是崔月所住的观微院。
时年十二的崔月性子娴静,此刻正在西厢暖阁里就着烛火练习针黹。听闻嫡姐近来常往城郊粥棚奔波,便连日挑灯,想为她缝制一双更厚实保暖的新革靴。银针在细韧的牛皮间穿梭,她做得专注,连窗外雪落之声都似未闻。
直到侍女低声通传,她才惊觉抬头,便见崔眉披着一身寒气掀帘而入,兜帽边缘的绒毛沾着未化的雪花,脸色在灯下显得比平日更白几分,眸中似怒欲泣。
“姐姐?”崔月连忙放下手中活计,起身迎上前,握住崔眉冰凉的手,“外头雪这么大,你怎么这时候过来了?手这样冷……夜还深着,明日不去城郊了么?”
崔眉解下湿了的斗篷递给随侍的桃子,走到炭盆边暖了暖手,声音有些发涩:“怕是去不成了。”
崔月心头一跳,隐约有了不好的预感。她挥手让屋内侍候的丫鬟都退到外间,拉着崔眉坐到临窗的暖炕上,挨着她坐下,声音压得更低:“是……崔峨他?”
崔眉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望着炭盆里明明灭灭的暖光,侧脸在阴影中显得格外冷峻。半晌,才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然后将额头抵在了崔月尚且单薄稚嫩的肩头,闭上了眼睛。
这个依赖的姿势让崔月心中一酸,她极少见崔眉露出这般疲惫近乎脆弱的姿态。她伸出手,有些生疏却温柔地拍了拍崔眉的背,“今非昔比,如今的世道可不是两年前的情状了,那可是数万条人命……”
闻言,崔眉嘴角却扯出一抹极浅的弧度,轻声道:“月儿,凡事皆有转机,许是我想多了,猜错了,也不一定。”这话说得轻飘飘,毫无分量,更像是一种自我宽慰,或者说,是对残酷现实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
然而,理智如冰冷的雪水,不断浇灭这微弱的希冀。
莫说数万人命,纵使是十万、百万,乃至全天下百姓的性命,在他们眼中都是无足轻重的,所谓的仁厚、道义,在赤裸裸的利益面前,薄如蝉翼,一触即溃。
奇怪的是,想通了这一点,崔眉心头那股灼烧般的愤怒与无力感,反而渐渐平息下来。她缓缓直起身,伸手摸了摸崔月柔软的发顶:“别担心,我不过是突然想来看看你。”
她目光落回那双革靴上,拿起一只,指尖抚过细密的缝线,终于露出了一个真正的、带着暖意的笑:“这靴子缝得真好,月儿的手越来越巧了。等做好了,我定要天天穿着。”
“神机妙算的崔大娘子怎知这是给她新缝的?怪哉妙哉。”崔月见她情绪稍缓,心下稍安,乖巧地吐了吐舌头。
崔眉又怜爱地摸了摸她的小脸,触手温软,便起身告辞:“夜深了,你早些歇息,莫要熬坏了眼睛。”她顿了顿,似想起什么,语气寻常道,“明日若是雪停,陪我去城西灵观一趟可好?”
崔月虽觉突然,但仍应下:“好,我陪姐姐去。”
崔眉这才重新披上已被桃子烘暖的斗篷,再次踏入纷扬的雪夜中。
回到知微院,洗漱完毕,崔眉屏退了侍女,独自倚在窗边的榻上。窗外雪光映着廊下风灯,将室内照得一片清寒如月。
直到夜深雪重,崔眉终于和衣躺下,合上双眼,呼吸渐渐平稳。窗外,青州三年来的第一场雪,依旧无声无息地覆盖着这片土地,覆盖着朱门绣户,也覆盖着城郊荒野。覆盖着这片看似安宁,实则暗流汹涌的土地。
*
城郊旷野,雪夜如刀。
难民们手里捧着滚烫的姜汤,这夜也不算太难熬。至少,躯体没有被冻僵,肚子里也有些暖意,让人在绝望中生出一丝微茫的盼头。
白日里城郊来了一队官老爷,他们衣着光鲜,态度却是出奇地和善。
官员吏胥从三三两两聚集的流民丛中穿过,弯腰问人家乡何处,因为什么而背井离乡,家中是否还有亲眷,乡里是否还有族人。他们身后跟着笔吏,不断地记录下每一个在家乡还有亲眷的人的姓名与籍贯。
为首的主官的身材并不高大,但他的话却让人十分心动。他说:“若是原籍还有亲族,官府便会准备路引,让他们尽快返乡与亲人团聚;若是原籍已无族人,还记得其他地方有亲朋的,同样也会开具路引,让他们自去投靠。”
官老爷说,并非不让他们入城,而是现在各地战乱纷起,小股山匪流寇频频骚扰,城内能够容纳的灾民着实有限,虽然州牧愿意开仓济民,但这终究不过是权宜之计,明日粥棚便会被拆掉。
这话说得诚恳,当即就有不少人纷纷杂杂起了身,跟着官吏去登记名姓,但也有些人没有动。
这些人觉得青州实在是很好,在这种时候官老爷愿意亲自过来安抚他们,本身就代表着州府的态度。
更何况彼时正处乱世,征民兵、筑城墙、挖工事都需要人来做,等到流民散得差不多的时候,官老爷大概会把他们都召进城去。年长的可以修筑工事,可以征召入伍;年幼的可以裁衣清扫,可以熬药做饭。原本只是一腔热血的畅想,被聚集的难民们七嘴八舌描摹出来,竟然渐渐变成了幻想中绮丽的现实。
主官走了一圈,目光在因决定留下而聚集的流民身上逗留一瞬,便在若干衙役的簇拥下回了城,只留下一小队衙役和两个笔吏维持秩序。
当天流民就散去了不少,或是投亲靠友,或是重返故土。有了第一批带头的,再选择离开的人就更多了。
不少人过来和登记籍贯的笔吏套近乎,想要打听城中情况,官老爷们会如何安置选择留下来的人。毕竟难民中间大多数人出逃的原因,都是因为战乱。现在回去,谁也不知道自己的家乡已经变成了什么样子。
之前属于自己的田产是否已经被别人占据?之前属于自己的房屋是否已经有了新人入住?叛军是否已经占领了你们的土地,将原本你们留在那里的一切都瓜分殆尽?回去之后,你们面临的到底是新一轮的屠杀,还是百废待兴的重建?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own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