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里,崔眉仍不得闲。
崔峨不知在忙什么整日不着府,颜夫子里只初一回府受拜,初二便又往女学去了,说是年后要开新班,课业章程须得提前拟好。
梨子望着自家娘子案上堆得老高的账册、礼单、往来帖子,只觉得她这苦日子简直一眼望不到头,自己除了端茶递水,竟半分也插不上手,心疼得嘴角起了几个燎泡,桃子说她明明是羊肉奉锅吃多了。
正月初八,年味渐散,反倒显出几分清寂来。
崔眉核验完最后一批未出库的年礼时,忽然对桃子说:“备车,去玉坊。”
“娘子不是吩咐,玉坊宴席定在正月十二?”
“那是待客。”崔眉搁下账册,“今日是我自己去。”
玉坊临河而建,飞檐三重,廊下悬着成串的羊角灯,虽是白日,仍透着股靡靡的富贵气。
崔眉依旧从后门入院,玉娘早已在角门候着。
玉娘年近四旬,未曾婚嫁,今日一身藕荷色襦裙,腰间系着银链,环佩叮当,举手投足皆是韵味。她见了崔眉,也不多礼,只笑盈盈福了福身:“小眉儿来得巧,怜秋姑娘许久不见崔娘子,整日和我闹脾气,近来更是连琵琶也不乐意弹了,你可得帮着宽慰我的好姑娘几句。”
“想来,我是非做那负心人不可了。”崔眉摘了兜帽,上前一步环上玉娘的腰,语气带着几分亲昵的戏谑。
“今日不是来听曲的。正月十二的宴席,单子可拟妥了?”
玉娘敛了笑意,引她往内室行去,边走边禀:“颜、周、黄、陈四族皆已回了帖。颜家是夫人娘家,来的应是二房嫡女颜芷;周家是三房嫡女周蘅;黄家是长房嫡女黄芸;陈家……”
她顿了顿,“陈家来的是陈幼度。”
“她竟肯来。”崔眉唇角微弯,似有几分意外之喜。
入了内室,暖炉青烟袅袅,熏得满室幽香。
“小眉儿之前托我打听的事有信儿了。”玉娘跟上她,压低声音:“冯家那个嫡子,确实不像传闻说的那么简单。”
“怎么说。”
“他十三岁那年跟着冯毅入并州前线,带三十骑出塞,深入匈奴境内三百里,救回了被掳走的边民二百余人。冯昭对外只说小子犯了事,罚他关了一个月禁闭。知道这事的人,不超过这个数。”玉娘得意地伸出五个指头,在她面前晃了晃。
崔眉毫无感情地拍了拍手:“厉害,这都能探听到,别告诉我你睡了冯昭。”
“哪能呢。”玉娘一脸春色搭上她的肩,“睡到了冯毅而已。”
崔眉:……
玉娘看着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你说,那小相公是真纨绔,还是装纨绔?”
崔眉沉默片刻,淡淡道:“幽州那边不用盯了,情况大概有变。”
“是。”
落座后,崔眉接过小婢递来的宴席单子,逐项核验。酒水、肴馔、乐舞、酬戏,一一无误。她提笔在单尾添了两个字:“撤伶”。
“俳优戏撤了。”崔眉搁下笔,双手交叠托住下颌,眸中漾开浅浅笑意,“换筝曲,看我的怜秋姑娘肯弹不肯弹。”
玉娘应下:“可惜我新教出来的新优伶,你是一次也不得见。道是,有缘无份,我看还是把他卖去别处罢。”
崔眉白她一眼:“少神神叨叨,莫不是在说谢念慈?”
玉娘干笑道:“那孩子的嗓子是真好,当年白送上门来我险些以为捡了块宝。哪曾想,整天就是崔娘子崔娘子的闹我,我寻思他是想攀上枝头变凤凰,便教他唱了出你爱听的西厢戏。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那腰身太硬怎么练都软不下来,哪有心气这么高的山鸡。”玉娘故作尖酸地挖苦谢念慈,语气里倒无多少贬低,“他往台上一站,满身的凛然正气,不像崔莺莺,倒像替崔莺莺申冤的巡按御史。我怕他哪日得罪了贵客,便遣他去做杂活了,过段时日要是不得贵人眼,就只能被卖去……”
“打住。”崔眉伸出食指抵住玉娘的嘴。
“那孩子有心性,有韧劲,我觉得你用得上。”
一室静默,只余炉香轻燃,崔眉扶额:“他如今在何处?”
“后院挖泥巴。”
“……带我去看看。”
*
雪化之后,玉坊四处都浸着潮气,地砖滑腻,后院一处低洼地积了雪水,烂泥淤堵。
杂工谢念慈穿着单薄的衣裳,袖口挽至小臂,露出清瘦白净的手腕。他找来半截竹篙蹲在那边口疏通,要将积水淌出去,动作算不上利落,反而有些笨拙。
崔眉立在廊下,正好瞧见他狼狈的模样,比之前见过的卖弄清雅的姿态可爱多了,不住莞尔:“谢念慈。”
“嗯?”谢念慈下意识应下,抬头后木愣了半刻,窘迫道声“失礼了”,慌忙丢下手里的竹篙,踉跄跑去洗手。
后院墙边石砌的矮柱上放了个鱼洗铜盆,他掬起冷水,细细净了手,又顺手掬水净了净脸,泠泠水光映在他脸上,愈发衬得眉眼清隽、轮廓分明。
“……崔娘子。”他低声唤道。
崔眉见他鬓边似有水渍,拿起绢帕,伸手轻擦了擦,“玉娘打算把你卖了,可知?”
“是。”谢念慈垂手而立,站得特别规矩,“在下不会逢迎贵客,老板慈悲,不曾逐我出门,已是大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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