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添亦把玉扳指转了一圈:“那傅娘子,你这一路走来指望自己,又指望成了些什么?”
“我做了什么为什么要告诉你?”
“你天南地北跑着查证据,查到了不告诉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甚至没有嘲讽,但也没有对她的肯定。
她当然知道,阿耶的案子,所有证据不论大小,都要经过他的手,她一个逃出京城的废太子妃,就算查到了什么能怎样。
告御状?她连大延的边境都回不去。
翻案?她手里连一页像样的文书都没有。
他说的对,她指望自己,指望了这一路,什么都没指望成。
她现在只知道万河跟黑水旗有往来,黑水旗在萆乌,萆乌给万河汇过一笔钱,线索散落一地,连边角都拼不起来。
但她不可能承认,她要是低了这个头,就等于承认他说的都对,承认她做的一切都是无用功,她凭什么要矮他一截。
何况他不也没做成什么事,在京城查案查不出来,就跑到闾那来开商通路,不说他,整个大延朝廷,查了几个月还还不了阿耶的清白。
“还能为什么。”她也学着他抱臂:“不信你呗。”
拇指上那枚玉扳指突然不转了,碧色被日光晒得温润,一动不动地箍着那截劲瘦的骨节。
这是她第二次说这句话。
上一次在别苑,她说他不信他,怕他伙同詹家构陷她阿耶,那吵架说气话,他可以不当真,但这回人是清醒冷静的,闲闲靠在桌边,就这么陈述了一个不打算更改的事实。
不信你。
三个字轻轻落下来,砸得他很不舒服。
玉扳指从拇指上褪下来,他声音忽然有些冷意:“那你信谁,陶信璋?”
傅茵下巴微微抬起:“谁也不信,我信我自己。”她停了一下,在舌尖掂了掂即将要说的话,觉得分量够了,才放出来:“我还信我阿耶。”
话落地,她没有看他。
窗外薄荷叶子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像在点头。
以他的脾气,前一句是“不信你”,后一句是“信阿耶”,两句连在一起足够他发作,然而她等了几息,没等到他说话。
她偏过头去看他。
他的表情说不上是松还是紧,但眉眼间那层薄霜似乎淡了一些,像被太阳晒过的雾气,散得无声无息。
居然没有生气,不仅没有生气,眉梢还展了展,虽然没笑,但离笑也不远了。
这男人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她说不信他,他一下就冷了下来,她说谁也不信,他反倒不问也不恼了,甚至像是松了一口气。
她鄙夷地看了他一眼。
他大约感觉到了那道目光,清了清嗓子,把某些不合时宜的松弛从脸上赶走:“行。”
他换了个话题:“闾那王庭设宴,你跟我去。”
傅茵闻言身体没有动,只有眼皮抬了一下:“凭什么?”
“雇你去。”他摸出一只青灰布袋,落下去发出一声沉实的闷响。
“给我当通事。”
傅茵把目光从钱袋上收回来:“我又不缺钱。”
这话倒也不全是嘴硬,她在闾那说书卖杂货,收入不算丰厚,但够她和青骊吃喝,何况从平京带出来的金银细软还藏在床板底下,虽然这一路上花了不少,但剩下的也够她再跑两个来回。
“何况你们谈开商路,我通什么,我一个说书的,连闾那官话都说不标准,还通事。”
她又道:“你们自己没带通事,就算你们没带,王庭还能没有,”她连珠炮似的,连气口都不给他留。
他被她这一串话堵得沉默了片刻:“那你提条件。”
傅茵闭上嘴。
她确实有很多想提的。
他要是知道她在查黑水旗,等于把自己知道的底牌全翻给他看,万一他顺着黑水旗查下去,查到的东西比她多,他大概不会说给她听的。
而且,他到底图什么,一个太子,开商路用得着他千里迢迢亲自来。
雇她当通事,大延没人了,闾那没人了,他花这么多钱请她去王庭赴宴,总不是为了听她说书。
她的思绪开始跑偏,脱缰的马从这里跑到王庭帐殿,她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身体微微往后缩了缩,眼睛眯起来:“李添亦。”
他看着她那副突然警觉起来的表情,眉心跳了一下。
“你是不是跟谁做了什么交易?”
她越想越有可能,把自己衣襟拢了拢,抱得更紧了,“是不是哪个王子看上我了,还是闾那大王看上我了?!”
“你要把我卖了。”
他看着她缩肩膀拢衣领那一连串动作,脸上的表情从无语变成了懒得理你。
“你就不能觉得,是闾那王庭的人想听飒弥娘子说书?”
傅茵愣了一下。
她倒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不是因为这个理由不合理,恰恰相反,太合理了,合理到她不习惯。
她一直以为在他眼里,说书大概是极上不得台面的事,何况她是前太子妃,前太子妃在异国他乡说书,满屋子人起哄叫好。
这件事本身应该够他在心里嘲笑她八百回了,他说闾那王庭想听她说书,她第一个念头不是高兴,是他在打什么算盘,第二个念头才是,他居然觉得她说得好?
他补充一句:“是闾那王想听,不是我想听,你准备准备,挑几个能讲的。”
傅茵回过神来,往后缩了半步,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坏人,我不跟你去。”
话音刚落,一颗花生米从对面飞过来,正中她的脑门。
力道不大,但准头极好,啪的一声,花生米弹开,落在地上滚了两圈,傅茵轻轻“啊”一声,手捂住额头,皱起鼻子,整张脸团成一团。
他一愣,“我没使劲。”
傅茵捂着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地上那颗花生米,眉心拧了一下,重新评估了下自己的手劲儿。
她本来是装的,花生米打在身上哪有疼的,她刚刚只是夸张了点在抗议,但他这副表情,好像真的以为把她砸疼了。
她继续捂着头,微微弯着腰,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嗯”,像忍痛忍得很辛苦的样子。
椅子被他的腿顶得往后滑了一截,发出一声刺耳的响,李添亦两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把她的手从额头上拉下来,“我看。”
他的手指干燥温热,扣在她手腕上,他低下头凑近了些。
日光从窗外斜进来,落在她的额头上那片皮肤白净光洁,连个红点都没有,“哄我的吧。”
傅茵啧一声,胳膊肘从他胸口顶过去,他闷哼一声。
她有点恼:“看什么看,就是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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