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明亮的光切开了弥漫整个房间的昏暗。
经理仔细环顾着这个本就只有巴掌大小的地方。
这里没有人。
所有能藏人的地方都确认完毕,经理打消了一肚子的猜疑,眉头一松,随手把房门合上。
整个过程里,她看都没看余也一眼:“行了,没什么问题,你赶紧去主楼集合吧。”
余也呆呆地应道:“嗯、嗯。”
经理大阔步走在前面,余也慢慢吞吞跟着,时不时往后看那扇紧闭的房门,困惑的目光里夹杂着一丝担忧。
脚步声在走廊尽头的电梯处消失。
窗外,簇拥的橙红色花朵摇晃着,中间慢慢探出一颗脑袋,正是祝金栀。
顺利躲过查探,祝金栀松了口气。
可看着两米高的窗户,她又开始发愁。
跳下来容易,可再想回去就难了。
现在怎么办?
躲藏在花圃这一阵功夫,外面停机坪上的贵客已经下飞机走掉了,连人影都没能看到。
祝金栀探出头,确定周围已经空无一人。她抬高腿,动作快速地翻出了花圃,往远处更茂密的园林里跑去。
整座岛屿已经进入了蓝调时刻,一片幽静的墨绿色阴影笼罩着园林,这也方便了祝金栀的潜行。
她从树丛里穿过,躲着人走,一路有惊无险地抵达了建筑物附近。
祝金栀一直在找进入建筑内部的大门,但这里的建筑外观都设计得很有艺术感,极难分辨入口,外墙还全都是白色的,很容易混淆。
天色已晚,祝金栀一通乱走,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正离原先的住处越来越远。
鬼鬼祟祟十几分钟以后,祝金栀终于找到了通往入口的台阶。
建筑的入口极其隐蔽。那是一道几乎与墙面融为一体的金属门框,若非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根本发现不了。
但这扇门似乎需要刷卡。
祝金栀试了试拉门把手,纹丝不动。她只好继续往前走,手指贴着墙壁,一路摸索。
又走了大约五分钟,建筑的外墙出现了一个转折。她跟着转过去,眼前出现了一片密植的热带灌木,枝叶茂盛,几乎有一人高。
灌木丛中间,隐约露出一条窄窄的缝隙。
祝金栀拨开枝叶,挤了进去。
灌木丛后面是一小块空地,空地上立着一扇灰色的金属门,大小和普通的电梯门差不多,没有任何标识,门框上方嵌着一盏小小的感应灯,亮着暗红色灯光。
她试着按了一下门边的圆形按钮。
灯变成了绿色,门无声地滑开了。
电梯轿厢不大,里面的灯光是冷白色的,墙壁是拉丝不锈钢材质,地面铺着灰色的防滑垫。祝金栀走进去,门在她身后关上。
电梯面板上没有数字,取而代之的是几个她不认识的字母缩写,排列成一个竖列:G、D、L、E、P。
祝金栀盯着那五个按钮看了几秒,完全摸不着头脑。
G可能是代表Ground?
D可能是……Dining?
她不确定。
但她总不能一直待在电梯里。
祝金栀决定碰运气,伸手按了那个“E”。
电梯微微一沉,开始上升。
祝金栀靠在轿厢壁上,尽力平衡心跳。她不知道这部电梯会把她带到什么地方,也不知道电梯门打开之后会是什么景象。
如果刚好迎面撞上在等电梯的工作人员,她就真是完蛋了。
但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电梯轻轻震动了一下,停了。
门开了。
门外的光线比电梯里暗得多,刻意调低亮度的暖色调,像黄昏被凝固在了室内。
祝金栀慢慢探出头,左右张望了一下。
眼前是一条极短的走廊,地面铺着褚石红的实木地板,墙面触手温润,从上到下都贴了隔音的哑光绒材料。
头顶没有主灯,只有隐藏在天花板四周的间接光源,整个空间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晕中。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半掩的深色木门。
祝金栀走出电梯,身后的门无声合上。
她回头看,电梯门与墙面完全齐平,同色调的米灰色,视觉上跟隐形了一样。
祝金栀这时才发现,这个电梯周围没有按钮,不知道是怎么开电梯门的。
祝金栀:“......”完了。
这下想原路返回都不知道怎么回了。
她只能往前走,推开了那唯一一扇半掩的深色木门。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挑高空间,整层楼面被打通成一个连贯的开放式格局。
地面由整片没有拼接痕迹的浅色天然石材打造而成,穹顶式天花板镶嵌着无数微小的光源,像倒悬的星空,将流转的光影抛向地面。
一整层楼都没有隔断,也没有酒店式的房间门牌号。
取而代之的是沿着落地窗排列的深色皮质座椅、几株散落在角落的热带绿植、一面墙的原木书架。
窗边,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静卧,漆面流转着月色。
窗外,是整片海洋。
夜色中,海面平静得像一块黑色的塔夫绸,远处有白光浮动,分不清是帆船,还是群星在水中的倒影。
整面落地窗呈半U型,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将海景毫无保留地框进了室内。
惊人的美丽,却也弥漫着危险的气息。
一直警觉着的祝金栀皱了皱眉。
祝金栀终于意识到自己走错了建筑物。她是想回到岛上工作人员的住处,但这里看上去已经是余也口中的“客人”会来的地方了。
她居然误打误撞进入了俱乐部的内部区域。
她得赶紧离开了,这里肯定很容易碰到路过的人——
祝金栀刚准备移动,就听见了脚步声。
原本安静得不像话的空间里骤然出现音源,可祝金栀却分辨不出声音的来处。
这里太空旷了,所有的材质都光滑,反射着音波,一时间竟像是每一个方向都传来了声音。
祝金栀本能地后退,她想贴到墙壁上,将视野扩大。小腿肌肉绷紧了,随时准备着逃跑。
手刚碰到一点冰凉的墙面,就突然摸了个空。
她毫无防备,后背就这样撞进一个温热的胸膛里。
木质香笼罩而来的瞬间,祝金栀浑身僵住。
如同被人用钉子钉在了原地。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
入目是深黑的毛料西装,驳头斜斜裁下,里头的马甲扣得端正,被一枚白瓷领带夹扣住。
头顶柔和的光线正好落在那人的脸上,照得皮肤通透,色泽宛如绸缎。
男人的五官带着明显的混血感,起伏落差很大,轮廓蕴着俊朗雅致的东方韵味。眉骨分外深邃,加之挺直的鼻梁骨,将整张脸撑得清贵。
他生了一双特别的眼睛。其他五官都透露出高不可攀的泰然和沉静,唯独这双眼睛,形状颓靡如垂翅鸟,令他看上去带了些许懒怠的倦意。
此刻,那对静水流深的眸微微低垂着,看向她,带着一种平静的、审视意味的注视。
他太高大,身高一米六五的祝金栀要仰起脸才能和他对视。
她碰到的墙壁居然是一扇隐门。明明她不小心撞上了推门出来的他,男人却没有半点晃动,甚至没有后退,稳稳站在原地,像一堵被丝绒包裹的墙。
祝金栀的大脑在短暂的一秒空白之后迅速重启。
她从他怀里弹开了。
祝金栀连一句对不起都没来得及说,转身朝来路跑了回去。
急促小跑的声音在安静的楼层里回荡,没一会儿便远去,彻底消失。
与之方向相反的转角处,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正在快速接近。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黑白西装的中年男人,领口别着通讯器,面色焦急,身后跟着一群安防人员,还有两个穿俱乐部工作服的经理。
“Monsieur!”莫总管走到温雪重身侧,一口流利的法语,姿态恭敬,“非常抱歉!是我们安保工作的疏漏,有人闯入了这一层。我们已经调取了电梯监控,正在追踪闯入者的去向——”
温雪重没有说话。
他盯着空荡荡的走廊尽头,女孩的身影已经融入那片光线的暗面里,犹如清晨短暂的露珠,只一瞬便消失了。
一位经理对着耳麦气急败坏地吼着:“怎么回事!这一层怎么会有外人进来!你们安保今天是怎么做的核查!?”
“全员给我搜!一层一层查,翻遍整栋楼也要把人给我找出来!”
对讲机里传来一片嘈杂的应答声。
莫总管忐忑不安地等着温雪重的反应,一抬头,却见温雪重正垂眸,目光落向脚边地面。
名贵石材铺成的地面上,有一小片灰痕。
是泥土,被潮湿的鞋底踩过之后留下的。干净无瑕的地砖上,一摊灰黑的碎土显得格外突兀。
莫总管惶恐:“Monsieur,我马上让人清理干净——”
“子彻在哪儿?”
温雪重终于开了口,嗓音低沉,用的是中文。
话题跳转太快,莫总管愣了愣,迅速切换成中文回答道:“我们查了所有监控,顾少爷被其他客人关在第三层的Tiare套房里。”
“套房一直是从外面反锁的状态,但在九分钟前,有一个女人拿着通行卡开门进去了。”
简简单单一段话,却令气氛坠入了诡异的安静之中。
在场的工作人员都是见过世面的老员工了,非常清楚这意味着什么。更何况,顾少爷还被人强迫服下了烈性助兴药。
莫总管也有些流汗了。
他不知道顾少爷的朋友们到底是吃了几个熊心豹子胆,居然敢给Monsieur 的侄子下药。
如果说他们是这座岛上的仆人,顾少爷和他的那群朋友是这座岛的客人,那Monsieur Wen就是这座岛绝对的主人。
温雪重还是不说话,他神情淡然,不辨喜怒。
但莫总管深知此事非同小可,不然温雪重也不会抛下今天在塔拉霍伊广场进行的国际会议,亲自坐直升飞机来这里找人。
他小心翼翼地说,“......跟顾少爷同来的那几位客人都还在另一个包间里,需要请他们来见您吗?”
温雪重还没开口,旁边的经理突然按住了耳麦,脸色骤变。
“什么?”经理压低了声音,但语调已经变了,“第三层?确定是第三层?往哪个方向去了?”
他抬起头,下意识地看向温雪重,又看向莫总管,额头上已经渗出一层薄汗:“……监控室那边说,那个闯进来的女人下去了,现在在第三层。”
莫总管瞠目结舌,不敢相信所有的祸水都聚到了同一块宝地。
就在这时,温雪重忽然问道:“你刚刚说,子彻也在第三层?”
“是、是的!”
温雪重垂下长睫,“去叫医生,让他们准备开药。我现在带特助下去。”
.....
祝金栀逃跑到半路,发现有楼梯,便没有再往电梯的方向去,果断下楼。
但这栋建筑物的构造实在太复杂,她只下了两层楼,楼梯又没有了。她只能先进入这一层区域,继续搜寻离开建筑的出口。
这层楼的格局比上一层楼通俗很多,跟祝金栀去过的一些高端酒店相似,就是走廊分叉口绕得她头晕。
祝金栀一边防备着转角遇到人,一边快步走着。
走廊两侧的门都紧闭着,门上标着法文。
大溪地,或者说法属波利尼西亚的官方语言是法语。祝金栀能听懂一部分法语,也会说一部分,但她不会读写,看这些法文跟看天书没什么区别。
她加快速度往前走,却听见一阵极大的噪音从转角处传来。
包间门半敞着,以至于隔音效果全无。
祝金栀贴在墙根,都能清晰地听到门缝里漏出来的哄笑声。
推杯换盏的脆响间,放纵的欢愉连同糜烂的醉生梦死,一点点逸散在满是名酒醇厚香气的走廊里。
有人在用夹杂着英文的法语说话。祝金栀听不懂,她打量着门缝的大小,正打算快速过去,却在准备动身时听见了熟悉的中文:
“……顾子彻当时喝下那杯酒的表情,我光想想都要笑出声!哈哈哈哈——”
祝金栀瞬间定在原地,不敢再动。谈话声又源源不断地传了过来,这些权贵富豪子弟似乎都会说多国语言,酒局里的对话就这样突然切换成了中文。
这次她全听懂了。
“靠北,我老早看他不顺眼了,不知道在傲什么!不就是会读书吗?算个鸡毛,一直跟我装清高!”
“说不得说不得,在顾少眼里,我们这种十几岁开荤的都属于被下半身支配的动物,恶心死了,不像他,他那是神圣不可侵犯的贞洁处男!”
“我嘞个,他是不是阳.痿啊?真难想象有性功能正常的男的这么能忍,那么多美女都能像赶苍蝇一样赶走。”
“哎,你叫过去的那个女人给你发消息没?顾子彻睡她了吗?”
“没啊,没发消息可能就是正在睡呗。我给他用的可是东南亚买的新货,药效可猛了,除非他不是男人,没长下面那玩意,不然绝对不可能忍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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