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十分钟前。
名叫安娜的女空乘员穿过商务舱,来到了驾驶舱门口。
驾驶舱的门需要按程序进入。她按下蜂鸣器,内话里传来副驾驶的声音:“什么事?”
“乘务员安娜。刚刚有乘客反映了一些情况,希望能转达给机组。”
舱门解锁。她推门进去。
驾驶舱里,机长和副驾驶各自盯着面前的屏幕。机长五十出头,头发灰白,飞行时长已经有一万五千个小时。副驾驶年轻一些,三十七八岁的样子。
安娜把祝金栀的话复述了一遍——她觉得飞机气温不太对劲,显示屏上的数字一直在上涨,但速度没快反而慢了,还有就是耳朵一直闷闷的,不舒服。
机长听完,端起保温杯喝了口水,笑了。
“标准大气参数差几度太正常了。”他摇了摇头,“飞机烧油减重,自动驾驶自动调整姿态,再正常不过。至于耳朵闷,有的人就是对气压敏感,年轻人第一次坐长途飞机,太紧张了吧?”
副驾驶接话:“她说她从起飞就在看数据?她是从事这方面的职业吗?”
安娜说:“不是,她说自己只是学生,看飞机屏幕打发时间。但她说,她不是偶然瞥一眼,她一直有在看。”
副驾驶若有所思:“抬头和速度确实应该是相反的关系,她直觉倒是挺准的。”
机长看了副驾驶一眼,有点莫名其妙:“马克,你该不会真信了吧?你觉得飞机会有问题?”
“不觉得。”副驾驶耸了耸肩,“但两套传感器数据比对一下也不费事。”
“怎么样,要不要赌点钱?完全一致,晚上你请我喝一杯?”
机长哼了一声,算是默许了。
副驾驶低头操作,喊了一声:“我们杯子里没水了,安娜,你帮我们接一点送过来吧。”
安娜应声出去了,回来时带来了满上的保温杯。
她只离开了几分钟,但驾驶舱里的气氛却有点变了。安娜不敢多留,机舱里还有许多工作等着她,于是放下杯子就离开了。
机长在对着几个数据,副驾驶又按了几个键,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看看这个。GPS高度和气压高度,差了大约两百英尺。”
“可能是正常的误差范围……”机长凑过去看,说到一半,自己停住了。
因为GPS高度和气压高度的差值,理论上不应该这么大。
气压高度是通过飞机外部的静压口测量的,如果那个小孔结了冰,读出来的数据就会慢慢偏离真实值。
副驾驶低声说:“如果静压口真的在结冰,所有这些现象都能对上。”
机长沉默了几秒,拿起内线电话:“客舱,叫安娜乘务员再过来一趟。”
安娜刚回到工作间,就被叫了回去。
“我们需要你再跟那位乘客确认几个细节。”副驾驶说话时已经没有了刚才那种轻松的语气,他交代了几个问题,“你仔细问问她。”
安娜点头,转身出去。等她问完祝金栀回到驾驶舱,她发现机长和副驾驶正在激烈交谈,语速比平时快很多。
“怎么样?”副驾驶转过头看向安娜。
“她说耳朵闷是一直没好。那个数字是俯仰角,变化持续了一个半小时,一直在均匀上涨……”
安娜一一回答完,副驾驶和机长对视了一眼。她看不懂那些屏幕上的数字,但她能读懂两个人的表情。
轻率、悠闲和不以为然,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紧绷、专注,以及隐隐的焦灼。
“所以不是传感器瞬时故障,”副驾驶说,“误差是持续累积的,才会没有被系统察觉。自动驾驶一直在根据错误的数据抬升姿态,我们的实际高度可能已经掉了……”
机长神色沉凝,说:“马上查一下最近的可迫降区域。”
安娜呆住了,心跳漏了一拍。
迫降?
副驾驶的手指在导航屏幕上快速点着:“帕皮提还有将近两小时的航程,以目前的情况,我们可能撑不了那么久,如果执着于陆地迫降,传感器可能会在中途就完全堵塞,风险太大。”
“这下方就是开阔水域,没有岛屿障碍!”
危急关头,机长稳定心神,飞快地做出了决断:“通知乘务长,启动水上迫降程序。”
副驾驶心有余悸:“幸好提前发现了问题,现在开始调整飞机姿态还来得及。”
“如果水上迫降情况理想,最坏也只是机身解体,应该不会造成人员伤亡。”
“安娜!”机长叫了她一声,“出去帮忙。通知所有乘务组,十五分钟后准备迫降。”
安娜连忙点头,转身拉开舱门。
舱门外,乘务长已经接到了内线通知,正在快步走来。她跟上去,听到他对其他空乘简单解释了目前的情况,最后说:“情况紧急,准备启动水上迫降程序!脱出口分配,防冲击姿势演示,救生衣发放,必须在五分钟内完成,你们都去帮助乘客!”
年轻空乘们脸色发白,但都神情坚毅地点头应答。安娜站在其中,深吸一口气。
不到一分钟,机长广播响彻客舱:
“女士们先生们,这里是机长广播。请大家在座位上坐好,系好安全带。我们将提前开始下降,预计在二十分钟后在海面进行预防性迫降。请保持冷静,听从乘务员的指示行动。”
人群哗然,尖叫声从后排炸开,有人扯着嗓子在喊发生了什么,有人在哭,不知谁率先站起来,打开了行李架,一时间所有人争先恐后地动了起来,完全没人在听广播的安排,安全带扣噼里啪啦地响。
“坐下!都坐下!”一名空乘的声音穿透了嘈杂,尖锐而有力,“所有人坐在座位上!穿上救生衣!系好安全带!低头弯腰抱住头部!”
杰西卡猛地扯下耳机,瞳孔放大,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声音:“天哪,天哪!真的要迫降?”
背景音嘈杂,人影晃动。
祝金栀说:“预防性迫降,还让穿救生衣,说明有比较高的存活概率,不然机组人员现在该分发纸笔给我们写遗书了。”
她分析得有理有据,杰西卡盯着祝金栀看了两秒,脸上的恐惧正迅速被一种隐隐荒唐的不可思议取代:“你怎么这么冷静?我们可是马上要掉进海里了!”
“我这是被吓过头了。”祝金栀无奈一笑,“慌也没用,还是先穿救生衣吧。”
玛丽亚已经说不出话了。她一只手死死搂着马努,另一只手在座椅下方慌乱地摸索救生衣的扣环,手指像被冻僵了,怎么都扣不上。马努被母亲的紧张弄醒了,扁着嘴,发出了细细的哭声。
祝金栀倾身过去,帮她把那两根带子对齐,咔嗒一声扣好,收紧,动作利落。
“谢谢,”玛丽亚的声音带着哭腔,“谢谢,谢谢——”
祝金栀握住她的手,用了点力气,玛丽亚感觉到温暖的体温从她们紧贴的手心里传来。
兵荒马乱的飞机上,人人都在自顾自地求生,惊慌和恐惧无止境地蔓延,侵袭着所有感官,令她浑身颤抖。但这个陌生的亚裔女孩毫不犹豫地握住了她的手,那脆弱的颤抖就这样止住了。
祝金栀握着玛丽亚的手,高声朝不远处的乘务员大喊:“这里还有个一岁的孩子!请给我一件儿童救生衣!”
玛丽亚眼含泪光看着她。
在灾难面前,她们都渺小得不堪一击,可玛丽亚却觉得,这一刻她被这个女孩所保护着。
这样的想法令玛丽亚几欲落泪。
祝金栀拿到了救生衣,帮她给马努穿好,抬起双眼凝望她:“你抱着孩子,待会儿落地的时候低下头,把马努护在怀里。我们都不会有事的。”
玛丽亚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含着一种让人想要相信的笃定。
她哽咽着说:“好。”
张先生的声音从商务舱的方向传过来,中气十足,但已经彻底变了调:“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飞机出了问题要坠毁了?!我们身为商务舱乘客没有知情权吗?!”
“来人,我要见机长——!”
没有人理他。空乘们在过道里小跑着检查救生衣的穿戴情况,神情紧张动作迅速。
飞机开始下降,高度在迅速降低,气压的变化让很多人的耳朵开始刺痛,有人发出了尖叫。
飞机离海面越来越近。空乘最后一次检查每个人的安全带和姿势,声音已经吼到嘶哑了:“低头——弯腰——抱住头部——不要抬头——”
撞击突然而至。
金属被海水撕开的声音从脚底传过来,冷冽的海水瞬间狂涌而入。
祝金栀被抛出了座椅,世界颠倒翻滚,她在黑暗中分不清上下左右,在入水前屏住了气息,双手死死攥着救生衣的拉环。
冰冷海水灌进她的口鼻。等下沉的力卸去,祝金栀便开始往上游,挣扎着浮出了水面。
夜间的海面比预想中狂暴得多。
浪涌推着她上下起伏,月光碎成千万片银鳞,在浪尖上跳跃。
四周全是人的声音。有人在大喊着救命,有人在哭,有人在呼唤着同伴家人的名字。
飞机的碎片漂浮在海面上,机翼像一只死去的巨大海鸟的翅膀,歪斜着指向天空,很快又被浪吞没了。
机组人员以最快的速度展开了救生艇,亮橙色的橡皮艇在黑黢黢的海面上剧烈摇晃着。
张先生被安全带绑住了,狼狈地仰躺在一块飞机座椅的碎片上。
他整个人像一只被拍上岸的青蛙,四肢在水里胡乱扑腾,每一次浪来都会呛进去半口海水。大金表挂在手腕上,已经被海水腐蚀得黯淡无光。
“救我!谁先来救我!我给十万、五十万!!”他的声音被浪打碎了,断断续续,“一百万——谁来救救我!”
没有人理他。体力好的人朝着救生艇游去,但大多数人在面对一次比一次猛烈的海浪时,都寸步难行,只能浮在水面上等待救援。
祝金栀漂浮在人群的边缘,她想尝试往救生艇的方向游过去,一转头发现了玛丽亚。
玛丽亚的情况很糟。
她穿着救生衣,但一只手要托着马努,另一只手根本抓不住任何东西。孩子的重量在浪涌中被放大了无数倍,每一次浪来,她都会被按下去一头,呛一口水,再挣扎着浮起来。马努在哭,声音细弱得听不见。
祝金栀身旁恰好漂着一块飞机内饰板的碎片,她没有犹豫,推着那块碎片朝玛丽亚游过去,浪从侧面打过来,灌了她一嘴咸涩的海水,她吐掉,继续推。
“玛丽亚,”她喊,“抓住这个!”
玛丽亚抬起头,嘴唇已经发紫了。她看见那块碎片,像看见了岸,手伸过来死死地抓住。
祝金栀绕到她身后,托着她的腰,调整角度,让玛丽亚趴了上去。
“好了,”祝金栀的声音被浪打断了两次,“你趴好,不要松手。抱着马努,别让她呛水。”
玛丽亚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了,她趴在那块碎片上,如同劫后余生般奋力喘着气,眼泪大颗大颗地砸进海水里。
祝金栀转过身,朝着救生艇的方向扯开嗓子喊:“这边!有一个抱着孩子的母亲!她需要优先上艇——”
一名空乘听见了,转头看向这边,看见了趴在碎片上的玛丽亚和马努,开始指挥身边的人腾出位置,自己则跳下水,朝这边游过来。
面对前来帮助她们的空乘人员,玛丽亚终于松了手。空乘把孩子稳稳托住,朝救生艇的方向游去,玛丽亚回头看祝金栀。
“快走!”祝金栀的头发已经完全打湿了,布满水珠的脸在黑夜里愈发白皙。见她不动,提高声音催促,“跟着她走!”
玛丽亚终于松开了那块碎片,用仅剩的力气跟在空乘身后游了出去。
她艰难地爬上了救生艇,接过马努,转头却看见一个巨大的浪头朝这边拍过来。
她连忙抱紧怀里的马努趴下去,身体随即剧烈一荡,尖叫和喊声在耳边此起彼伏。
玛丽亚心中剧震,她猛然抬头。
月光照在海上,亮起的波纹像一条贯穿磅礴海面的河流。那块碎片的轮廓还在,但碎片旁边空空荡荡,只有起伏的水波和一串正在散去的泡沫。
祝金栀已然不见踪影。
玛丽亚的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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