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宵禁,慎刑司衙房的书案上,摆着一枚梅花银锞。
在被慎刑司的人打发走之前,薛琮尝试替常朗说情,未能说动,转而提及高平缮,终于让洪徵明回头留意。
薛琮话很直白,“不管怎么说,官府认定的贿银,他的供词里,确实是承认收了的。”
高相贿通的罪名还未洗清,贿银的事不解决,后面再跟踪线索便不好推进,洪徵明深知这一点,转头就向宫中的案牍库提来证物。
案头烛焰凝然,照亮银锞底部的花形。用这种特定制式的银两做交易,想遮掩过去都难,洪徵明背靠檀椅,总觉得品出点隐情。
他沉思半晌,“我记得这批送来的证人里,有个跟着张敞的书童。”
侍卫答是,“还在邸店等传询呢。”
洪徵明重新翻看案卷,发现书童的笔录,墨迹比其他人淡一点,指节叩响,“这页是何时询的审?”
侍卫作为陪吏,这些天辅佐他办案,大致清楚询审的事,瞥一眼,表情微崩。
“这月初六,寇大人询的审,他挑重要的人见了面,余下的,直接让他们写了自述笔录,衙门的人疏忽,没落款时间竟也没发现。”
洪徵明凝思稍许,披衣准备公干。
“张敞赴江南时没带书童,去年便没把他列为重要人证,回睦州后,他们主仆相处过密,关于贿通,他这边或许能问出点什么。”
侍卫会意,这就领命出门,夜半,一帮官差造访了邸店。
客房里,云雀帮冯筝穿束胸,绾青丝,忍不住胡思乱想,“这么晚了还要去衙门,姑娘,咱们不会露馅了,他们准备屈打成招吧?”
门外的官差例行传唤,却没说没来自哪位大人,冯筝也有些困惑,白天没叫她出堂作证,怎的半夜突然记起她来。
当初到大理寺受询,衙吏让他们自行述写,她当场执笔,寻到空隙,就把那书童提前写好的笔录替换上去。
去年底答应来京的时候,她便琢磨过,那些证词清汤寡水,没什么有价值的线索,况且展青担保平安,说已经跟张敞交涉好,尽量隐去她的存在,所以这段时日,她还没考虑过应对的事。
料想她得随机应变,冯筝扭头,强作笑颜安抚云雀,“别猜疑了,会没事的,书童没有婢女,一会儿你别露面,安心等我回来。”
夜色黑沉,门缝透出幽弱的光,出来的是个端着烛盏的白面书生,耳旁发丝微乱,带着点刚就寝,就被官差叩门声撵起来的局促。
“差爷,我们这是要去哪个衙门呢?”
“废那么多话,去了你就知道了。”
冯筝话语噎住,试探无果,钻进他们安排的车辇里一路走远,出来时看清慎刑司的匾额,心跳瞬间跌落谷底。
冯筝飞快思索,逐渐安定下来。展青既然有把握让她假扮书童而不败露,那么这次进京,书童定是第一次跟审官打上照面,虽说白天刚和洪司丞见过,但换过装束,他应该认不出来。
洪徵明手臂枕在公案上,捏着案卷一角迟迟没翻。他已换过便服,黑底的袍裾柔软贴身,肩臂的轮廓若隐若现,侍卫回话说人已带到,他头也不抬地吩咐关门。
侍卫主动退下,示意书童带上插销,冯筝就去闩上了门。
衙房寂静,当那页案卷终于被翻动,他喉间滚出利落的话。
“平时提鞋纳履多一点,还是伺候笔墨多一点?”
书童因这问题迟滞了一瞬,但很快便给出了回答。
“伺候笔墨。”
“那就过来蘸墨,写几个字看。”
书童全程垂头,停顿有点久,似乎不情愿,洪徵明至此抬眸,对上她勉强走过来的身影,刚欲开口,见她执起笔,继续等待。
冯筝拖沓半晌,仿不来字迹,到底没落笔,“白天不小心把手腕折了,写的字粗拙,不好污大人的眼。”
洪徵明没有勉强她,看向她完好无损的皓腕,似在分辨她话里的真假。
“是我拧坏你的手腕吗?白天司衙里,我应该没那么用劲才对。”
冯筝被他明牌的速度惊到,洪徵明不装了,从腿上扔出本刑书,就是白天抢到的那本。
“书童的事情暂且不谈,姑娘先告诉我,你和吏部的冯致是什么关系?”
在藏书上写花押签名,是冯公在京时就有的习惯。
冯筝据实以告,“他是我祖父,多年前就已经致仕。他的书籍停留在致仕的那一年,后来也没翻新过,所以我为何失误,拿着旧书找大人质证,现在应该解释得通了。”
洪徵明对冯致印象不多,只记得他和高平缮那一辈进士是同年,以及在惠安郡的寿堂见过一面。
冯家和高家有姻亲关系,记起这些,对她前来观审,以及后来闯到面前,替高豫鸣不平的举动便理解到由来。
“高豫替他父亲昭雪,没多久,却换作你来替他申冤……”
洪徵明唏嘘中起身,一手把檀椅搁开,“现在让我们谈谈书童的事。”
“你们这批证人,由睦州观察使护送,现在出了岔子,耽误我拿书童问案情,你觉得他们该当何罪?”
冯筝双手拢着,垂落的袖沿把手指遮全,她安定过头,洪徵明隐有薄怒,“假冒证人事关作伪证,影响审官判案,你可知道后果!”
案头烛台为之一震,她竟倏地仰起头,烛火乍明的刹那,眼波动荡流转。
“案卷上附的那张证词,是书童在睦州亲笔所写,我没有任何篡改,这一则上,我没有影响你判案。再者你有别的话要审他,可他缠绵病榻,早就出气多进气少,根本没体力来京城受审。”
她不拦他追展青的责,也不狡辩假冒证人的错,甚至没说她替代书童,有被强迫的因素在,只说有办法帮他解忧。
“我虽没摸清大人的脾性,但根据你在外的风评,要重罚的话你早就罚了,犯不着问我来耽搁时间。”
“我进来时,你案上摆着个一两重的银锞,我闩门回来的时候就不见了。你把它收走,想来应是紧要的证物,我虽然不是真正的书童,不知道他对这枚银锞知情多少,但我翻阅过高豫的手稿,看到他提到过所谓贿银。”
“银锞的底部雕有梅花,如果我没猜错,就请大人给我个机会,将功补过解您的惑。”
她嘴里说着卑微的请求,姿态上却不卑不亢,毅然决然的语气带着点练达。
洪徵明眼眸微狭,就在把冯筝盯得有些不耐烦的时候,一挥袍袖,拧身落座。
“好,那我就来审一审你,若有半句虚言,我唯你是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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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部南库院柳絮稀疏,抚过侍御史晦暗的脸,他有些躁郁地挥了挥白絮。
起因是自从上回退堂以后,审堂两次鸣衙都一无所获。两天前寇昌坐阵,把狱里,当初贡院的涉事官员招出堂受审,除了当初串通常朗,帮张敞冒籍行便的胥吏被判实以外,其余人皆因证据薄弱,被宫中命令限期放还。
礼部南库储藏着科举试卷,各处缴回的印信,以及封王金册等,那张出自张敞的,被评定舞弊的考卷,就封存在南库以供查验。
岁科的考卷用礼部特制的桑皮纸制成,卷首批有名次的朱批,和背面两枚礼部印的骑缝章,都昭示着这张誊录卷的严谨和准确。
去年衙门急于结案,各种章程走得快,原卷和誊录卷是由刑吏粗略核对的。他们这次来,本想寻誊录卷和原卷的错漏,证实这策论有被改动的疑点,但事实证明,它确实写自张敞之手。
根据证据指向,江南岁科期间,包括知贡举在内的提调官,监临官等,和内帘的考院皆有帘门阻隔、专吏巡守,无法私传消息,而受卷官,弥封官等,也没有中途替换考卷的可能。
之后岁科结束,出卷官在集体阅卷的衡鉴堂碰头,过程清晰,无可指摘。
侍御史捋完这些,失笑地评价,“张敞被高平缮指点过迷津无疑,高平缮也收了贿银无误,这么一来,这案子要么定成滞案,要么只能原样地判。”
“寇大人想给三司挽尊没错,可他就是太较真了,转念想想,维持原判,其实也算一种挽回颜面。”
侍御史意味深长地瞟过来,洪徵明没回应,吩咐礼部将此卷转交至案牍库。
走出礼部院,洪徵明在车驾旁停住,向侍御史疑问,按照惯例,知贡举向来由礼部侍郎担任,高相主持岁科,按理说只能称作“权知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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