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位于御路以西的地段,每逢回春,更阴凉湿冷。
刑部狱间,守卒提着食盒走在甬道上,豆苗高的烛芯晃动,照出每间狱所的凄清与死感。
儒臣养尊处优,大多自命清高。那些以前纡尊降贵才会来到刑部的人,改天夺职下狱,起初还算稳当,底牌被掀翻,闹腾起来比谁都厉害,闹不动了,便凄清地耷拉脑袋,浑身除了恶臭,还散发一种平静的死感。
这样的过程他很熟悉,每逢放膳,看到那些梗着脖子不理睬粥饭的人,他便知道,这些人走到了哪一阶段。
这样的尊容令守卒轻视,对于年初,那位被软禁于此的高制诰,自然也是一样的态度。
他把牢饭放下就走,一点要提醒的意思也无,然而出现在眼前的,并非一张清高自持的脸——
腕间的锁链限制自由,他闻声走过来,为了拨地上那碗牢饭,尽量匍匐在地。伸手牵动指节的伤,便停住了,来来回回拨了三遍,每一次停顿的时间都比之前要长。
守卒忍不住心软了一下,把饭碗和水推近一些,听到高制诰向他说了声多谢。
宫中软禁他,示意好饭好菜招待,不把他当钦犯看待的同时,又无视了那些假借探视,折磨他的手段。
守卒困惑也同情,自此,每逢自己当差,都记得给他带点伤药。期间,学事司的胡督学,大理寺的寇寺卿来打点过一番,他的情况逐渐好转。
遇高制诰请求,守卒便帮他递送信条,认识了那只善于通信的雪鹞。
这天夜里,据闻有个旧部的同僚来探望他,深宵暗狱,貌似起了争执。
守卒半梦半醒,哪怕只听到片段字句,也听得出来,那名同僚语气不善,对他幽禁在刑部的处境,以及被他隐瞒这件事颇有抱怨。
隐忍克制的质问声中,高制诰嗓音清淡。
“阿筝伶俐,我瞒不过她。”
“那我就蠢笨,瞒得过我?”
“京地事险,展青,你不该带她来的。”
“行,帮你都是白搭。”
很长一段静默过后,高制诰终于出声,再开口,含着柔和的认命和妥协。
“没白搭,我也确实想见她。”
隔天一早,倒春寒的天,守卒瑟缩地起床,照例送来早膳,高制诰主动喊住他,提出要求说,帮他买一套干净的衣物。
“我要见一个人,见面前梳洗一下,应该不算无理的要求。”
守卒没多问,知道他要见的应是个姑娘。
经受过刨冰刑和鞭笞刑,他身上每一丝裥褶都不雅观,或深或浅的血迹残留在上,吓到姑娘可就糟糕。刚要答应,高豫递出一枚银锭,示意垫作衣裳的费用。
这一递,惊得守卒睁大了眼。
要知道,投狱前搜身是必经的流程,进来前他就被搜刮过一遍,甚至已经剥除冠带,浑身上下,唯独底衣底裤是自己的。
也就是说,亵衣裤是没有搜的。
想到可能藏银两的地方,守卒眼神稍顿,从他单薄的底衣往下瞟,“你不会……”
高豫笑了笑没有回应。
简单清理过自己,换上灰底的布袍,走出刑部狱时,外面飘着雪,冯筝站在谯楼西边的弼经亭等候。
刑部执掌十八般酷刑,许是掌刑官觉得杀意太重,特意在刑部院修造这个亭台,藻顶抄刻经文,镇一镇戾气。
初来乍到陌生的地方,她交握着手,处处透着谨慎,望见高豫,拘谨的手松开,不顾带路禁卫的阻拦,朝他跑来。
高豫素衣净面挽细镣,撑伞的手指冻得青白,冯筝一头撞进他的胸膛,锁链哗啦地响,他胸膛梆硬,冯筝脑袋微痛,他却跟个没事人一样,伸手替她揉了揉额头。
抵京路上,通过信件来往,冯筝已清楚他的情况,所以刚见面,痛惜他的感觉没那么强烈。
未等寒暄,高豫疑问道,“怎么这个打扮?”
冯筝头扎罗带,身穿襕袄,没有簪青丝,穿锦裙,若非绣着莲花的手绢,和那张莹白清丽的面容,以及胸前略起的弧度,这身儒生打扮,确实看不出是个姑娘。
“展郎君没告诉你吗?”回信里,冯筝一直忍着没提,见到高豫,总算可以告状了。
“我现在是张家书童,贿通高相的那个张家,这样打扮更贴合身份,不过书童和此案毫无干系,添个同行的名额而已,你别担心。”
高豫就轻哂,“……卖着送你来的好,别的事他是一点也不提啊。”
回顾到书童的确和案情无关,高豫稍作安心,一手牵起她的手腕,“那么除了书童,还有呢?”
冯筝钝钝看着他,“还有你胡伯的未来侄媳。”
高豫视线笼住她,眼底神色很是复杂,对于未来侄媳的说法,强词夺理一句,“既算我的胡伯,我便也算他半个子侄。”
碍于锁链,他陷于实际意思上的束手无策,希望能被她索求些什么,尽可能满足,证明他没那么无能。
“远途辛苦,想要什么?”
宝簪美玉配她极好,罗缎纱绢亦是合衬,高豫专注地等着,静待她说出点名堂。
“刚刚路过保康门,街边在卖红丝饽饦,我没吃过,你请我吃。”
远途颠簸,她毫无怨言,只素着一张脸,向他索要一碗面食。
高豫欣然一笑,没先答应,眼色向远处抬动。弼经亭外,守卒收到示意,思及宫中暗示的种种宽待,无奈点头,帮他申请了半个时辰的解禁。
城隍街,高豫点了两碗红丝饽饦,他袖袍宽大,遮住锁腕的细镣,禁卫守在转角可见的商幌下,留意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饽饦以虾泥添作佐料,馅料浓郁,香味四溢,冯筝满意地提起筷箸,下第二筷的时候生出了迟疑。
高豫舌腔发苦,味蕾受创,本来是吃不下的,但冯筝在旁,能多陪一阵是一阵,便也提箸,尝了一点。
“好吃吗?”
“你挑的,自然味美。”
冯筝搅了搅面片,没有说话,沉思半晌,趁着禁卫低头的空档,叫了声“豫哥哥”,瞬间提起他的注意。
他那篇手稿,只够解释科场案变的起因和动机,至于常朗买通贡院以后,贡院如何操纵的,例如陷害高相透题,还有张家贵胄舞弊的细节,都只字未提。
冯筝问出口,高豫握箸照答,江南贡院事涉琐细,卷宗封存在案牍库,除了陛下,只有经手此案的审官知道详情。
去年会审急于结案,有些细节经不起推敲,他拿不到卷宗,便也无法指出,冤错出在哪个环节。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江南岁科期间,从出卷官到知贡举,主考官受锁院制限制,未被证实互通有无。而据后续查验,知贡举和礼部的人经手藏卷匣,未曾翻过卷题。这两条最可能知题的途径被排除,所以,泄题一说难成立,串通舞弊也难成立。”
来京路上,冯筝打探过,那行卷高相的贵胄名叫张敞,阅卷结束后,揭发贿通前,他的策论还好险被评为魁首。
冯筝抿着茶,若有所思,“如果泄题不成立,你说,会不会有一种巧合,张敞投送文章求指教,后来赶赴岁考,凭高相的指点写策论时,刚好踩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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