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折月看着眼前这个几乎和初见时判若两人的上官宴。
此刻的上官宴,在皇家宗室陵园里结庐而居,身穿麻衣重孝,形销骨立,脸色苍白,眼圈微微发红,神情怆然痛苦,全然一副哀毁过度的模样。
可沈折月在一照面,就发现上官宴的眼神里分明带着两分漠然。
这位最近孝行震动整个邺京城,引来无数唏嘘怜悯的大孝子,所有动人的孝顺行径,并非全然是出自真心。
“坐。”
上官宴的草庐里也没什么好招待客人的,他往沈折月脚边扔了一个做工粗糙的蒲团,自己也在旁边坐了下来。
看到对方细细打量自己后微微蹙起的眉心和下撇的嘴角,上官宴有些诧异,他微微挑眉,问:“你身为皇室近亲,难道不知道所谓的孝行九成九都是做给外人看的吗?”
沈折月一路骑马过来也累了,他有些嫌弃地踢了一脚蒲团,还是坐了下去。
“我以为你起码是真心爱重你母亲的。”
虽然为人叛逆桀骜,可沈折月对父母是真心爱重的,他见识过上官宴父子二人对峙,自然知道他们怕是没多少父子情谊,可他记得,这人当时说一开始产生反抗父亲的心思,就是为了保护母亲。
怎得母亲去世,他居然也忍心以此作假,博得美誉吗?
“那又如何?”
上官宴想起自己被秦勉紧急从栖云观带回家,就看到母亲紧紧搂抱着父亲,死后也不肯撒手,两个人姿势亲密得好像多年爱侣似的。
那一刻,他感受到了来自命运的嘲讽,。
当年,他之所以对父亲彻底失去期待和孺慕,便是因为目睹了他和母亲厮打,几乎将母亲掐死的一幕。
年纪尚幼的上官宴彻底对父亲死了心,他想要带着母亲离开那个家,离开可怕的父亲。
他为此做了诸多计划,刨暗卫营墙角,收服秦家祖孙,初步建立属于自己的势力。
五年,他只用了五年,便有了可以与父亲坐上桌谈判的资格。
上官宴以为,母亲会欣慰于他的筹谋,会高高兴兴地跟他一起带着妹妹,离开这处如同炼狱般可怕的郡公府,远离来自父亲的伤害和虐待,他们可以像从前幻想过的那样,过着普通又安稳的日子。
只可惜,迎接他的是来自母亲的一巴掌。
母亲认为他这样做是背叛了父亲,她第一次动手打了他,一边打一边哭,到最后彻底哭到昏厥过去。
实际上,以母亲的力气,打他一个时辰还不如父亲虐待他半柱香来得严重。
但那一次,上官宴只觉得母亲打在他身上的每一下都痛彻心扉。
也是从那以后,他才彻底明白母亲对父亲的感情到底有多深刻,有多扭曲,他们之间的感情,就连亲生孩儿都无法插手干涉。
这些年来,他在恐惧父母的疯癫和极致浓郁的感情的同时,也早就做好了他们会死在对方手里的准备。
现在只不过是将他早就做好准备的事情实现了而已。
当然,这些话他没有必要对沈折月说,哪怕他们现在是关系密切的合作伙伴。
“斯人已逝,伤心也有尽头,难不成你真的希望我哀毁过度?”
上官宴倒出两杯清茶,推一杯过去,自己端着一杯慢慢喝,神态从容冷淡:“难道我这出戏没达到一举数得之功吗?”
“好吧,看来还是我不够狠。”
沈折月嫌弃地推开劣质的茶水,半是讥讽半是钦佩地说:“怪不得你能发现我的秘密,你这人心思太细,脑子想的太多,多智近妖说的就是你这种人了。”
那天此人刚刚从上官昉的屠刀下侥幸逃生,还未彻底离开密白山境内,浑身是伤的上官宴就已经当着他的面,开始吩咐下属,将他这个怀懿太子后嗣遇险一事传出去。
之前陛下大张旗鼓甚至调拨了当地驻军寻人,动静闹得极大,引得世人都说陛下这是看重隔房堂弟么?
那正好。
趁着人们还在谈论此事,隐隐绰绰的传一则流言——陛下实际上不是前来救人的,而是发现第一次铲除怀懿太子后嗣不成,借着救人的名头给自己洗白声誉,顺势将坠崖的怀懿太子后嗣彻底灭杀。
这则流言必然会受到世人的青睐。
因为相较于陛下仁厚大度居然愿意调兵救助怀懿太子后嗣这样充满温情的事实,人们其实更愿意相信冠以仁君名义的陛下,实际上也会心思阴暗生怕怀懿太子一脉会来夺回皇位,从而心狠手辣的斩草除根。
最关键的是,当年怀懿太子之死确实疑点重重,怎么世宗前脚离京,天花就传入了深深的宫禁之内,还恰恰好感染了留在宫内监国的怀懿太子?
除了长子上官理被世宗带去行猎,怀懿太子膝下其余一干儿女在这次时疫中全军覆没。
当沈折月听到上官宴轻声吩咐下属,务必要将此流言广泛传播,传播时要记得提及当年天花时疫,但同时要做到半遮半掩,留给世人自行揣测的空间时,他看上官宴的眼神下意识就充满了防备。
这样狠绝毒辣又多智近妖的人,真的能顺着他的意思,跟他好好合作,而不是缓过气就掉头反噬他么?
就在那个时候,浑身血迹斑斑,混杂着泥水脏污,形容格外狼狈的上官宴冲着他笑了笑,用一番话阻止了他的退缩。
上官宴说:“我既然能当你的面作此吩咐,便是我交给你的诚意,让你晓得你找了怎样的一个合伙人。沈折月,你今天既然出现在此处,便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你我已经捆绑在了一处,我一日不说散伙,咱们就一日不能散伙。你若是想以男人的身份,光明正大出现在世人面前,不受任何诟病,那你就最好跟着我,一条路走到黑。”
沈折月至今想起当时上官宴看他时,那种诡谲阴狠恍如恶鬼的眼神,都不由得会寒毛直竖,甚至产生轻微的作呕感。
“也是,现在全天下的人眼睛都落在你身上了,就算是上官昉恨死了你,只要他还不想江山不稳,那他非但不能对你动手,反而还要保你。”
沈折月指节敲打着着桌案,看着饮茶动作斯文优美的上官宴,哪怕同为男人,他也不得不承认,上官宴披麻戴孝的这副卖相十分引人怜惜。
怪不得此人眼下青黑一片,好似下一刻就会昏死过去,却依旧强打着精神接待前来吊唁的每一位宾客。
想来这番做作传回宫中,上官昉怕是要被气到吐血哦。
一想到上官昉会在此人手里吃瘪,沈折月就高兴了。
他话锋一转,说起了前段时间二人商议的那件事:“你说得果然没错,怀懿太子当年在边军里留下来的后手,三十多年过去,依然能够启用。”
“祖父他毕竟十八岁开始,到薨逝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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