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使已经身为皇帝，但现在朝会上的议题，并不会真的交给姬璟做论断，他甚少开口，安静听着，整理思绪。
其实现在朝堂上义正言辞的大臣们，并不是真的在为凉州牺牲惨重的将士们鸣不平，上辈子导致凉州兵败的霉粮事件，便是燕王党将傅家拉下马的一个重要契机。
他们借此揭露傅家十数年掌权下，造成的吏治腐败，贪赃枉法等问题，引起舆论和民怨。
而这一世太仓被烧。
被烧的时间还是在秋收之后，因为和籴案提前爆发后，为了替换掉仓库里的霉粮，朝廷刚向民间征收了大量粮食，却被一场大火烧了个干净，以此产生了空缺。
这时候已经到了冬天，民间百姓也要过冬和年节，根本无力再向朝廷供赋，而国家管控下的州郡储备的粮食也都是有定数，随意调配就会导致其他地方的百姓挨饿。
当然也可以向民间富裕且有余粮的商户购买，但就像之前李复用说的，国库空虚，年年赤字，朝廷根本拿不出那么多钱，去购买足以支撑几万将士军需的粮草。
就这么一来二去的拖延，凉州兵败的损失，甚至比上一世更加惨重。
姬璟轻轻扶住额头，心中觉得讽刺和凄凉，因为不变的是，这件事现在，依旧被这些人当做了党争的利器。
早朝是在一片吵嚷声中结束的，但导火索已经被点燃，接下来只怕是两党之间更加激烈的冲突。
而姬璟现在需要做的，便是接见凉州兵败后，为数不多的幸存者之一，镇远将军邢毅之子——邢野。
***
暮春时节，天气多变，从宣政殿出来的时候，就有细雨淅淅沥沥的落下。姬璟回到昭阳殿，走在廊庑下，雨珠从屋檐下滚落，迷朦水汽间，一道挺拔的身影，等候在昭阳殿门口。
姬璟的脚步稍顿，自凉州兵败后，邢野便被召回京城，原本是要向皇帝详细阐述凉州的军情，但邢野回京的时间并不凑巧，魏谦帝行将就木，没多久便驾崩，紧接着便是为期二十七天的国丧，直到姬璟登基以后，才得以觐见。
他应当是一大早就过来了的。
姬璟这么想着，停顿的脚步又若无其事的迈开，说起来，姬璟已经时隔多年没有见过邢野了。
上辈子，在他和傅容时联手造反之前，便已经被姬璟幽禁在天牢四年。
起因是楚国灭亡，魏国一统江山以后，这位居功至伟的大将军，没过两年，便带领部下违抗朝廷，于池山发动兵变。
姬璟记得上一世，他们所见的最后一面就是，邢野被人擒获后，刀剑压身，跪在层层宫阶之下，隔着绵绵无尽的火把，目光痛恨又不屈的望着他。
念在他的功勋，姬璟最后并没有夺他性命，只是剥夺了他的官身爵位下狱,判他一生幽禁。
但后来，他却越了狱，和那时被姬璟外放到南郡，却与楚国遗臣暗中勾结的傅容时一起，造了反。
直到姬璟听见养子在他病床前告诉他，两个反贼一起兵临曲京城下，他怒急攻心被气死的时候，他们都没有再见过一面。
临终前留下的愤怒，甚至让他现在再次看见这个身影的时候，都经不住的指尖发麻，积郁的似凝聚在心口的狂风暴雨，连下颔的咬肌都在轻轻颤动，但最终在逐渐缩短的距离里，又全部松弛下来。
殿门口的人察很快觉到动静，转过头，目光正巧撞上姬璟。
邢野的母亲是胡族，身上有一半的胡族血统，一双眼睛是蓝灰色的，五官也是生得剑眉星目，锋利至极，他站在那里，身高都要比常人高出一大截。
在他撞上姬璟的目光后并没有躲避，而是轻挑眉梢，那双似是夜色，又似是深海的眸子里，倒映着帝王的身影，却好似盯上猎物的狼般带着点凶恶。
姬璟微微皱了皱眉，旁边庄哲似乎被吓到了，他头一次见到这么不知礼数，直视龙颜的家伙，不由疾言厉色道，“好大胆子，见到陛下，还不叩拜？”
邢野顿了顿，垂下视线收敛目光，倒是挺听话的掀起衣摆，毕恭毕敬的跪拜磕头，“微臣邢野，拜见陛下。”
“起来吧。”
姬璟看着眼前这张刚及弱冠，却与前世记忆里的模样相差不大的脸，还算温和平淡的出了声，让他从地上起来后，带进了昭阳殿。
他回想起前世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情形，此时的邢野应该对自己，对魏国朝堂都是心怀怨恨，没有好印象的。
这人自幼长在边关，与边塞将士一起长大，见惯了边境战争的残酷与生活的寒苦，心里瞧不起这满京城里如温室花朵般，不经风吹雨打，只会蝇营狗苟的高官贵胄。
也瞧不起他这个弱不禁风，势单力薄的小皇帝。
姬璟让邢野在昭阳殿落座，就在他下首的位置，抬头的时候发现，邢野的目光似乎一直盯着他，还若有若无的扫过他的颈边——因为掐痕的淤青未退，姬璟脖子上依旧缠着绷带遮掩。
“你回京已经许久了，直到现在才被召见，可有怪罪朕？”姬璟在邢野的目光从他脖颈又徘徊到他脸上时，这么问道。
邢野不自觉的用舌尖抵了抵自己的犬牙，尚且有分寸的把目光收了回去，回答道，“臣不敢。”
声音莫名暗哑低沉。
倒不像是不敢的样子。
外面的雨滴滴嗒嗒敲打着梧桐叶子，檐铃与风声交织成一片，青色帷幔在殿内轻轻飘动，宫女前来上茶。
姬璟翻开一本早上叫庄哲拿出来的奏折，垂眸道，“虽说没来得及见你，但你陈述的关于凉州军情的奏疏，朕仔细看过了。”
凉州兵败，却未失守，哪怕在缺粮的情况下，邢毅依旧坚守城池，直至城破，也带领着将士血战到底，鱼死网破下并没有让敌军讨到太多便宜。
邢毅战死以后，他的儿子邢野带着自己的部下继续抵抗，最终几经周璇，奋力一箭射穿了敌军主将的头颅，这才迫使敌军撤退。
战况情形似乎与前世姬璟所了解的并无太大差异，只是姬璟看着幸存将士人数，只六百余人，比前世更少了。
因为知道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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