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葬岗的风,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与湿冷。
几个负责搬运尸体的差役骂骂咧咧地将那一卷草席扔进坑里,也不填土,只是为了交差便匆匆离去。
待脚步声彻底消失,原本死寂的乱葬岗边缘,一道矫捷的身影窜了出来,紧接着,后面跟出来一个瘦削如柳的身影。
看起来是一男一女。惨白的月光下,两人都穿着极其隐蔽的黑色斗篷。
谢游将“尸体”扶起,额头上已经不自觉出了细汗。他手里捏着银针,借着月光,在那卷草席前蹲下。
指尖银针如电,瞬间封住了草席中人几处大穴。而后谢游转身,身后之人递上来一颗药丸。谢游毫不犹豫,将药丸送进了怀里的燕览手里。
燕览囫囵地咽了下去,迟迟没有任何动静。谢游怀抱着她有些发凉的身体,双手不觉颤抖。
似乎是注意到这一幕,背后的女子开口:
“不会有事的。”
谢游淡淡侧头,便听到她说还是速走为妙。于是二人振作起来,将“尸体”搬运走。
·
京郊,一处极其隐蔽的农舍地窖。
女子紧随其后,看着谢游张罗着把燕览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准备好盆子,烧水......做好一切周全的准备。她看得出,他很紧张。
忙完了,谢游才想起她来。
他十分抱歉地请她入座,但她并没任何愠色。
“今日多亏有你,荷苼。”
荷苼摘下帽子,神色平淡地看着谢游,嘴角有一丝微笑。
十余年未见,当时年少的邻里,再次相见竟是在这种场合,物是人非,却又是种别样的缘分。
“当年一别,不明生死,如今还能见到你谢团团,属实是不易。”荷苼淡淡道,转向看着燕览,“后来我遇到那位姑娘,和她聊过你,那时我还不知道你们竟有这样的缘分。”
谢游苦笑着坐下来,喝水来强压自己的紧张。
“她是个好人。”荷苼郑重,“吉人自有天相。”
“我用了最好的草药作丹,若半个时辰后还没醒,便再次施针。”
“嗯。”谢游的声音十分沉闷。
他的视线未曾离开过她分毫。
半晌,他才闷闷地开口,手里攥紧了拳头。
“此计甚险,分开之时,她让我寻你作为后手,可如今我却后悔了......没有什么,值得用她性命去赌.......”
“别担心了。”荷苼道,“她赴约之前吃下了特制的回心丹,就算允王的毒药再猛,也能为她护一丝心气。”
一盆黑血吐出,燕览终于在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中醒来。谢游飞奔过去,她刚一睁眼,就被拥入一个死紧的怀抱,勒得她骨头生疼。
“你终于醒了。”谢游克制住情绪,
燕览虚弱地靠在他怀里,感受着这个平日里算无遗策的男人此刻剧烈的颤抖。她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目光却越过他的肩膀,看向一旁正在擦拭银针的荷苼。
“你找到我了。”燕览声音微弱,略带笑意,“我就知道你们会找到我的。”
荷苼微笑着看着燕览,“我就知道你没那么容易死。”
燕览一笑,而后眼神骤然狠厉。
“这一次,我拿到了能让允王万劫不复的东西。”
她挣扎着坐直身体,从贴身的衣物夹层里,摸出了一张被体温烘得温热的薄纸——那是在她喝下毒酒前,从允王案几下顺手拓印下来的半张航运图。
“允王自以为天衣无缝,但他太自负了。”燕览喘息着,“他把军饷换成废矿渣运进山里养私兵,但他忘了,凡走过必留痕迹。这是邶江漕运这半年的吃水记录,运废渣的船,吃水怎么可能比运金银的还要深?”
谢游接过那张图,眼神瞬间变得幽深冰冷:“有了这个证据……足够了。”
“还不够。”燕览抓紧谢游的手臂,指甲几乎陷入肉里,“要把他彻底钉死,还需要一把最锋利的刀。谢游,带我去见陈山。”
谢游一怔:“你是说……”
“现在我已经不是长公主的人,允王想用我这燕氏余孽做文章,那我就让他看看,真正的燕氏余孽,是如何让他那把龙椅变成断头台的。”
“说不定,还能一箭双雕。”
·
两日后,金銮殿。
今日的早朝气氛压抑得仿佛暴风雨前夕。允王一身亲王朝服,神色肃穆,站在百官之首,手里捧着一封奏疏,言辞激昂。
“陛下!臣已查明,此次京中动乱,皆因首辅陈山包庇前朝余孽、私通浔阳燕氏所致!那女贼燕览,正是陈山豢养多年的死士!陈山借翻案之名,实则意图动摇国本,其心可诛!”
龙椅之上,皇帝祝隆面色阴沉,目光在允王和跪在地上的陈山之间来回扫视。
“陈阁老,允王所奏,你可有话说?”
陈山缓缓抬起头。
这位在朝堂上屹立多年的老人,此刻竟显得异常平静。他那双总是半阖着的眼睛完全睁开了,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决绝。
“老臣无话可说。”陈山淡淡道。
允王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但是,”陈山话锋一转,“殿下这般急着定老臣的罪,莫不是怕老臣说出些什么,断了殿下的后路?”
允王脸色微变,厉声呵斥:“你胡说八道!本王为国除奸,何来后路可断?分明是你穷途末路,想攀咬本王!”
陈山脸色没变,从袖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双手高举过头,“在臣领罪之前,有一件东西,请陛下过目。这是臣这二十年来,替允王殿下遮掩下的每一笔烂账。”
允王脸色微变:“你胡说什么?”
“并非胡说。”陈山的声音突然拔高,回荡在大殿之上,“陛下!允王口口声声说臣包庇燕氏余孽,可就在昨夜,有人却将一份铁证送到了臣的手中!那是允王私养军士,意图谋反的证据!”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允王大怒:“一派胡言!”
“你敢伪造证据!”允王暴怒,额角青筋暴起,“那些皆是你捏造的假象,陛下万不可轻信!”他转头看向百官,高声道,“诸位同僚,陈首辅私通逆党,恐早已篡改账目,今日便是想拉本王垫背,还请诸位为臣作证!”
有几位中立官员面露迟疑,场面僵硬。
“是不是攀咬,陛下派人去京郊矿山一查便知!”陈山猛地站起身,直指允王,须发皆张,“那些所谓的废矿渣船只里,藏的皆是精铁铠甲!宇文晗当年泠门之变并非护驾,而是逼宫!是你允王与他勾结,以此要挟先帝,才换来了如今的地位!这才是真正的真相!”
“你——!”允王脸色惨白,下意识地去摸腰间的佩剑,却被殿前侍卫死死按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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