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第二天晚上,庞桢才姗姗来迟。
也难怪死者詹远会追她追得锲而不舍,庞桢确实是个美人。
双眉若蹙,肤若凝脂,精致细腻犹如窑火烧出的白瓷。
然而,在这样黑沉的夜幕下,当天生肤白的庞桢身穿长裙,跟一片花瓣似的,摇曳着裙摆,轻飘飘地“荡”进市局时,所有人都在同一时刻,感受到了一股叫人尾椎骨发凉的鬼气。
“詹远死了?”庞桢轻声询问。
即便随后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她脸上也极度平静,没有见到多少悲伤的神情。
作为一个很快就要与死者步入婚姻的人,这副沉静到近乎冷漠的神情未免有些太过平静,完全不像刚收到未婚夫的死讯时,该有的模样。
花彻眸色微沉:“看来,庞小姐对这个消息并不意外?”
庞桢:“还好,只是稍微有点恍惚。”
花彻:“为什么这么说?”
“如果你也知道,詹远惹下了多少风.流债,或许也会这么想。”庞桢语气很淡,“况且,我对他,并没有那么深的感情。”
不是因为爱情订的婚?花彻停顿了一下:“庞小姐订婚有别的理由?”
“理由有很多。金钱、名望,而且詹远他已经……算了。”庞桢淡极生艳的容色间,忽地浮上一抹哀婉悲意。可旋即,她却像被掐住脖子一样,收了声,假借低头抿水的一霎,把未说出口的半句话悄然咽了回去:
“既然所有人都认为,他是我最应该结婚的对象,那就这么做吧。”
庞桢闭了闭眼。
那从骨髓里沁出的凄切,顷刻压回躯壳,再无痕迹。
花彻终于想清楚,为什么庞桢自进门起,便给她一种格外不舒服的感觉了。庞桢其人,与说是人,不如说更像一个失去自主意识的瓷器傀儡——
所有的精气神和灵魂都被抽走,只剩下一具貌美却空洞的躯壳,没有一丝活气。
行尸走肉,不外如是。
庞桢进警局这么久,唯一的情绪表露,只有方才的凄哀。
这情绪仅仅出现一霎,还是在她解释订婚缘由的时候出现的。这无疑显示,使庞桢变成如今这般的,跟这桩刚定下的婚姻有关。
由于金钱和名望,都不是选择进入一段婚姻的罕见理由。问题,很可能就出现在那句,被庞桢硬咽下去的话语里。
庞桢想说什么?又为什么要对他们遮遮掩掩?
她有什么难言之隐吗?
花彻心中暗生疑窦,面上却滴水不漏:“昨天晚上六点半到七点半之间,你在哪里?”
“家里。”庞桢答,“公司昨天难得没加班,我六点下班后就回家了,没出来过。”
花彻:“有人可以为你作证吗?”
庞桢摇头。
似乎也意识到不在场证明的缺乏,可能将她置于嫌疑极大的境地,庞桢犹豫着又补充了一句话:“我知道你们怀疑是我杀的。我确实恨过他,但……我已经认命了。”
庞桢音量极低,声音仿佛被压.在胸膛,说完便陷入沉默。花彻却在她鸦睫垂下的一瞬,瞥见眼底悬而未落的流光。
像一滴无法干涸的泪。
而这颗泪,并非源于未婚夫詹远的死。
庞桢和詹远之间,必然还有恩怨。
.
结束和庞桢的交谈后,花彻第一时间派人调查了庞桢的过往。
令人意外的是,庞桢和詹远两人的恩怨纠葛竟然并不难查。因为这段过往,就藏身于警方的系统里,藏在派出所仅仅数月前的报案记录中。
最先搜到这条报案记录的涂知芝,抿了下唇角:“订婚前两个月,庞桢曾经向埔元区派出所报案,称詹远对她实施了强.奸。可是当时受理此案的警方在介入调查后,很快撤销了这起案件。”
“为什么?”花彻皱眉,“别说是证据不足?”
涂知芝闷闷地耷拉下脑袋:
“庞桢报警是及时的,伤情鉴定是有的,法医从精.斑提取到的DNA也是与詹远相同的,只是……没有足够的证据显示,这次性.行为违背了庞桢的意愿。”
法律上明确规定,只有违背妇女意愿,强行与之发生关系的行为,才算强.奸。而庞桢报案当晚,情况又相对特殊——
有句俗话说,“浪子回头金不换”。那个时候,詹远在海边别墅里的淫.乱生活还未走漏消息,在其他人眼里,詹远这个浪子已然收心追了庞桢半年,期间风雨无阻,叫人感动。即便被庞桢一再拒绝,也只会痛哭买醉,绝不气馁,仿佛一个痴恋女神的苦命人。
况且,报案当天正是詹远生日,就连办案的警员都认为,庞桢愿意到詹远生日会上为其庆生,已然相当于对詹远心意的一种表态。
生日会上,所有人都目睹了庞桢给詹远递送蛋糕的甜蜜一幕。
再加上,将蛋糕亲手交给对方这个行为,据这些证人说,又具有把自己像蛋糕一样送给对方的潜意思。
这怎么不算庞桢主动献身?
既然是主动献身,又怎么算得上被强.奸呢?
听完上述这一套逻辑,花彻不由得冷声嗤笑:“这个詹远真是好手段。他口口声声说着真心喜欢庞桢,其实步步都在围剿。”
对外宣称浪子收心,是想捏造深情.人设。被拒绝就哭诉买醉,是为了方便道德绑架。三番五次强调自己是如何苦苦追求,庞桢待他又是多么冷酷无情,也是方便将自己托举上道德的制高点,拉拢更多人对庞桢施压。
等到庞桢在周围人心里,被盖上“不识好歹”的烙印时。即便詹远什么都不做,外界的压力也会帮他,将庞桢送进生日会的大门,将蛋糕塞进庞桢的手心。
这是一场围猎。
年轻貌美的庞桢,则是被选中的猎物。
猎物分明是在惊慌失措的奔逃中,被逼进陷阱里的,旁观者却只看见她跳进去那一刻的行为,看不见她被截断的后路。
就这样,庞桢的被逼无奈,被曲解成主动献身。而一场残忍的强.奸案,也最终,被收拢进詹远那小人得志的笑容里。
不了了之。
“我不明白。不就是拒绝不喜欢的人,哪里算得上冷酷无情?庞桢明明只是在行使正常的权利。”涂知芝气愤之下,忍不住替庞桢发声。
与此同时,她查到了庞桢报案和接受询问时,在派出所留下的录音录像。然而,这段记录报案经过的录像,却让同为女性的涂知芝,感到更加揪心。
如果不知道视频里的人是庞桢,估计不会有人能够认出她。
视频里的庞桢不优雅。
也不美。
她披头散发,形容狼狈,甚至在报案时几度崩溃。
难以承受的痛苦,撑开了庞桢单薄的身躯。深夜的派出所里,她撕扯着头发,歇斯底里地发出控诉,如一个丧失理智的疯女人。
这个被生生逼疯的女人,已经竭尽所能地在自证自己的伤痛。然而当听到结果之后,庞桢却沉默了很久很久,巨大的迷茫剖开了她。白炽灯冰冷的光线,映出她颤抖着往两边上提的嘴角。
那是一个不成形的苦笑。
“……为什么?”庞桢终于用虚弱的话音,问出了那三个字。
为什么?为什么她第一时间报了警,验了伤,却不能说明詹远是罪犯?为什么被伤害的是她,在询问时被一遍遍撕开伤口的还是她?
难道她真的有错吗?难道哪怕一点点不完美,就能成为她被肆意伤害的理由吗?
为什么?!
又凭什么?!
庞桢的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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