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云芹起先和林道雪去看了新的铺子,就在外城喜荣街。
说起赚钱,两人都目放光芒。
大人说大人的事,小甘蔗就和姚端玩,不一会儿他们散了,变成各玩各的。
云芹和林道雪察觉了,林道雪问姚端:“怎么不一起玩了?”
姚端撇过脑袋:“没什么。”
小甘蔗也说:“是没什么。”
林道雪皱眉,姚端这才说:“娘,云姨,我已经长大了。”
原来他自觉是大孩子,不乐意和小孩一起玩。
林道雪想训斥他,叫云芹拦下。
这年纪的小孩会这么想,无可厚非,有什么话私下说更好,当着旁人的面,小孩脸上过不去。
林道雪想到这一层,也忍住。
天色差不多,云芹和林道雪、姚端告别,牵着小甘蔗上了姚家的马车。
后半程都是小甘蔗自己玩,姚端看着她背影,似乎还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合上嘴。
车上,小甘蔗心情畅快,半点没受影响。
她反而和云芹说:“他不和我玩,我不伤心。我还有段萧,阿蛇,小雪,霖儿……”
一口气数了那么多人名儿,还没数完。
云芹笑了:“知道你厉害了。”
小甘蔗抱住云芹:“更有娘亲爹爹!”
云芹:“这么心大。”
话音刚落,她还要开口,小甘蔗已经知道她要说什么了,高兴地接了一句:“这是随娘亲!”
外头下了点小雪,冷飕飕的,她们依偎着笑闹到一处。
回到家,云芹还没歇下,孙伯来报,说是禁军霍统领来访。
“霍征?来做什么?”云芹疑惑,吩咐沈奶妈带小甘蔗吃东西,自去前堂。
正堂内,霍征握着刀,缓慢环顾陆家。
这是一个长久养成的习惯,在找哪里能藏人,也在估量抄家时如何动手。
不过,他明面上自是有正事,问云芹:“你与陆状元不久前拜访过赖宅,可发觉赖宅的不对劲?”
云芹回:“没有,只是公务往来。”
霍征无意识抚手边的刀,突的,他问:“你丈夫精通书画,是否能认得赖矮子笔迹真伪?”
这倒是直白,云芹想,他要这么刺探,说明赖矮子的自悔书应该有问题,还牵扯到陆挚。
或许他并非要一个回答,而是要她和陆挚表态。
可是如果这事,牵连衡王、昌
王和霍征……她也不好回答,先拖着吧。
她拿起茶盏,缓缓吃了一口茶,说:“你自己问他,我不能替他说。
也是这间隙,陆挚从外面回来,见到霍征,便猜到下毒案的原委。
从霍征握住刀时,他挡在云芹面前时,一场无形的对峙,骤然爆发。
霍征放下刀,则表示没有进攻性,那对峙就结束。
此时,陆挚确定云芹无碍,他缓缓正色,让孙伯去前面看着,而正堂门敞着,霍征的那把刀,斜斜倚在门上。
陆家人口少,外面还有霍征的人,彻底杜绝有人偷听的可能,极适合谈不为人知的话。
三人容色如常,谁都没有开口,云芹给陆挚分了一盏茶,说:“趁热吃点。
陆挚端着茶杯,指尖回暖。
如今他可以确定,霍征用各种手段,暗中主导这场“毒杀,而霍征也明白,他已经猜到。
当然,彼此都没有实证,无法走明路。
云芹比他们放松点,她不是不知道事态严重,而是紧张也没用。
她自己喝了几口茶,便听陆挚说:“霍统领,到底想做什么?
霍征沉默片刻,忽的一笑,说:“衡王去世,昌王无德,其余皇孙不配位,如今京中,只有九皇子,陆状元如何看?
原来,他想扶持九皇子,还想拉拢陆挚一道。
陆挚深受裴颖信赖,因三元及第,在文臣中也有名声,但又不足以影响到霍征。
话已经说得这么直接,陆挚蹙起眉头,沉声:“九皇子母族势弱,统领想要掌管朝政。
霍征:“没错,你若和我行事,四品官三品官,任你选,你就不必再熬下去。
他想要的,和那日赖矮子所提差不多。
不过,赖矮子狂妄自大,不可能压得住朝官,不在霍征的考量范畴。
云芹无声“嘶了一下,原来是这么大的事。
陆挚也心下一沉,即便他早猜到霍征所图不小,却不知他要干预立储。
他不理解霍征,又问:“统领深得官家信赖,手中权力,足够统领做很多事,为何要冒这种险。
霍征笑了:“没有谁会嫌权力大。
“况且我的仇人,有赵、林、黄、吴,我手上权力不大一点,如何复仇。
他念到的,都是京中世家大姓,更甚者是当朝丞相,他们在皇帝与朝廷心中,地位自远高于霍征。
况且,他手上权
力是因皇帝而存在若新皇登基就和昌王所说等他的只有清算。
所以他要剑走偏锋也不奇怪。
唯有一点……云芹和陆挚同时想到霍征口里的世家能耐越大越不应该傻到去惹霍征。
除非在霍征发迹前就结仇而霍征是等到近十年才得到皇帝重用会是什么时候?
似乎看出他们疑虑霍征主动道:“这笔账要算到三十年前。”
那时他甚至不足二十。
这倒是对上冯相倒台的时间很是微妙陆挚直觉危险说:“我没法给统领答复。”
霍征抚了下脸上的瘢痕。
陆挚不问他却还是说:“至于我为何与他们结仇……你只需想想方才我若杀了你们中的一人只活下来一人是什么滋味就能懂了。”
陆挚拧起眉头他很不喜这种说辞。
一旁云芹没有叫霍征带偏思绪口吻平淡说:“我们都还活着统领所说只是假设。”
陆挚稍稍放松下来。
听云芹这么说霍征眼睑抽了一下想笑但又笑不出来:“但你们要是谁**另一个如何也拦不了。”
陆挚淡淡道:“霍统领这么问是有什么遗憾么。”
被看破霍征终于大笑。
他脸上神情不大一动起来脸上瘢痕扭曲起来附着在他脸上骨里魂中。
蓦地他站起来
云芹和陆挚视线相触。
而霍征不再久留他到门口提走倚靠在门边的刀走入屋外簌簌落雪。
……
天气严寒屋里外是两个世界。
就像霍征也活在两个世界里。
曾经他死死咬着牙关爬到了里面的世界那些人没见过风霜他不过**不眨眼他们就被吓破了胆。
前几年霍征亲手解决一个当年的仇人后他慢慢的也被温暖腐蚀。
他也曾像陆挚所问那样问自己:如今手里权柄足够了他也杀了一些人复仇了还要什么?
所以他看着仇人们儿孙满堂过得一日比一日好。
直到那一年炎炎烈日下登闻鼓被突然敲破震破了他的混沌。
差一点他就要忘了他本名从来不叫霍征更不是这个年岁这个长相。
他不过是意外顶替了一人活了下来。
他也差点忘了一个名字:冯崇黛。
他的妻子。
那个坐船外出省亲,却骤闻冯家抄家的噩耗,扶着肚子想要进京敲登闻鼓、讨一个天家说法的可怜人。
事到如今,他有些忘了妻子哭声如何崩溃。
却如何也忘不了,她凝望自己的眼神。
那时候他在做什么呢?当时他们在船上,他知道回京死路一条,却拗不过她,便哄骗她,说他会带她回京。
她信了他,因他自幼与她相识,从未骗过她。
而霍征悄悄叫船夫调转方向,往远离盛京下一个渡口驶去。
他以为离了盛京就好了,却忘了,他能想到的事,别人也早就料到了,等在那个渡口的,是三皇子和四皇子带领的禁军。
也就是如今的昌王和衡王。
禁军持着熊熊火把,少年昌王、衡王高高坐在马上,面容被火光舔舐得模糊,看着船的目光,却十分精亮。
冯家人,不过是他们向父亲邀功的手段。
一声声“冯氏余孽里,血水染满浑浊的江面。
到如今,霍征忘了很多事。
忘了他到底杀了多少人,又是怎么扒下死在船上,身形相近的禁军的衣裳,换到自己身上。
忘了他是怎么摸到满手自己孩子的血。
忘了他是如何拖着伤腿,背着冯崇黛,往漆黑的山道里狂奔。
也忘了,冯崇黛如何从袖子里,拿出一根箭矢。
箭矢雪白尖锐,是黑夜里唯一的亮色,握在她手里,很快刺破她自己手掌,血滴淅淅沥沥,染红了它。
她说:“是我累及了你,你放我下来,你能逃走的。
那时,他狂奔到力竭,冷冽的空气几乎撕开他喉管,喉咙疼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想,若自己侥幸逃走,就真的算活下来了吗?
如今霍征可以回答当初的自己:不如**。
他没有听冯崇黛的,继续背着她走在没有尽头的山路上,而冯崇黛用尽力气,将箭矢对准他眼睛刺过来。
人会无法克制地躲开突然朝眼睛袭来的利器。
霍征躲了。
这一躲,箭头刺进他脸上,他甚至听到箭头磕碰自己牙齿的声音,眨眼间,他皮开肉绽,痛得跌倒在地。
冯崇黛也摔了下来,但比起他,她还有余力。
她看着他身上的甲胄,忽的想到什么,抬起手,继续刺他的脸,只道:“对不起,对不起……
毁了他的脸,这样,他们认不出冯相女婿,加上他身上衣物……
他能活着。
霍征嗅着血腥味,喉咙“咯咯两声,他想说,该说对不起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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