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夏初,冰雪早已消融。
天空染上沉重的铅色,河水和雨水,从山上滚下来,滔滔不绝。
汪县令一双皂靴,早已被水打湿,他背着手,走在长长的堤岸上,他眺望远处波涛滚动的河面,拧起眉头。
“大人,大人!”
董二登上堤岸,气喘吁吁:“方才,县丞在州学查遍了,没找到那写状纸的人。”
汪县令嗤笑:“找到了,还能杀了他吗。”
董二:“这……”便讪讪不语。
前阵子,王家递上新状纸,这回纸上干净整洁,再不能用“胡言乱语”打回去。
可没了借口,不影响县衙拖着,不做回应。
这般过了一月,盛京竟因这件小事,掀起一阵波澜!
一个小小阳河县的案子,怎么有能耐影响盛京?还得从京畿的萧山书院说起。
四月,书院学子们议一道律法策论:甲乙身份不同,甲偷了乙的鱼,乙报复甲以至于甲丧命,如何判?
这题不难,都没引起太多争议,坏就坏在,盛京秦国公府出了一样的事。
秦国公府乃昌王外家,公爵爵位**罔替,国公爷喜风花雪月,常有人投其所好。
便有落魄书生拿雪景图登门拜访,想借此讨好国公爷,谋个一官半职。
然而,国公爷幼子将画丢到池里,戏弄书生,导致书生落水溺亡。
府尹压下此案,苦主一家敲登闻鼓,闹得人尽皆知,便有人发现,萧山书院才议过一个案子,两案十分相似。
顿时,两案变得“玄乎”起来。
这时候第三把火,便是殿试题目。
历来科考题目备受瞩目,今年的倒是简单,只用《为政》篇一句“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
论“为政以德”,引申到甲和书生身上。
他们为生计,偷鱼或献画,罪不至死,却送了命,常说王子犯法与民同罪,缘何乙和国公爷之子无罪?
这么包庇下去,如何令民众信服“道德”?
书生最是意气,很快,两案竟闹得市井皆知,就连皇帝,都过问了两句。
秦国公被迫将幼子投入刑部牢房,以平民愤,暗里,他恼怒非常,使人找“甲乙”为何人。
阳河县秦家在京中有耳目,递话回来,秦员外也怒,一方面要讨好秦国公,另一方面,也是斩草除根,须得找出谁引起萧山书院议论。
算算时间,把事捅到盛京的人,和新状纸密不可分。
有人认出,状纸的字,和州学老先生收的桃符几分相似。
但老先生把桃符给州学学子临摹,老师喜欢,学子们都模仿,十个人十个有一样的运笔,无法靠字找人。
董二说:“也去阳溪村问了,王婆只说路边遇到的秀才,花了三文写的,竟不是阳河县人,那字肖似,应是巧合。
“这就说得通了,县里哪个秀才胆儿这么肥,敢惹秦家……
汪县令下了河堤,打断董二的话,说:“叫玥哥儿走,去避避风头吧!
……
秦家。
这阵子,秦家人战战兢兢,就连最小的秦琳,都懂了看眼色,不敢随便哭叫,直到秦员外挪去庙里吃住,才好一些。
汪净荷煮了一盅秦聪爱喝的桂圆汤,叫婢女端去书房。
果不其然,秦聪不吃,汤被退了回来。
汪净荷心想,还好糖放的不多,她不爱吃那么甜的。
她搅动汤匙,一边吃汤,一边听婢女说:“家里最近,是有些多事了,都怪那个写状纸的。
汪净荷难得蹙眉,训婢女:“怪他做甚,若行得正坐得直,就不怕任何状纸。
婢女弄着针线:“这不是怕影响娘子嘛,唉,那李娘子也不卖绣样给我们了,真是个没眼色的。
汪净荷心思已飞远了。
她在秦聪书房,见过那薄薄的状纸,字形轻盈圆润,工整好看。
它搅乱了一切,令汪县令无计可施,令秦员外震怒,令秦聪焦头烂额,令秦玥狼狈出逃。
按说,她应该也不喜那张状纸,可心里,竟生出几分神往。
她小声喃喃:“这是真君子。
倒是叫她也起了练字的心思,寻思着,哪日去挑点纸笔。
…
卯时中,天色大亮,天际云层冗厚,日光藏匿其后,云层边缘一片发亮。
昨夜一场夏雨,清晨空气微凉,陆挚一手抓着笠帽,一手提着书箧,和平时去书院时没两样。
他朝村西走了一阵,步伐渐渐的,挪到去县城的路上,便也越走越快。
今日终于到和工匠约定的日子,可以取簪子了。
为此,他特意和姚益请了一日假,姚益得知内情,气得半夜爬起来,写了两首闺怨诗,以思念远在蜀地的妻儿。
等陆挚到县城,已经过了辰时。
最近雨水多,县城主干道青
石地板,被洗得新亮,时候还早,陆挚先去驿站,收从盛京寄来的信。
他撕开信封,抖开纸张,一目十行,对盛京的情况有了底。
他写信给张先生,问“偷鱼案”时,就知道张先生的习惯——会把此事当做律法策论,叫学生议论。
他赌,阳河县发生的公案,盛京权贵满地,必不会少。
果然,同时段,盛京秦国公府出了事。
但殿试的题,发作到这事上,完全是他预料之外。
他轻笑摇头,天道好轮回,秦家最近应当不好过,它在阳河县只手遮天,可比它权势更强的,大有人在。
竟也只能以权压权。
收起信件,陆挚暂时将此事置于脑后。
他来到珍宝铺,街上声响繁复,珍宝铺斜对面,就是县城最大的酒楼,甫一开张,就有几个醉鬼搀扶出门。
他们吃了一夜酒,有股刺鼻的酒味。
陆挚凝神屏气,方要越过几人,突的被人叫住:“陆、陆挚?”
他回头,竟是大表兄何宗远。
为让何宗远专心致志,何家在州学给他租赁了学舍,只盼他多学,所以,他不应该出现在酒楼的。
叫住陆挚,何宗远也后悔了。
他叫同行人先回去,说:“咳,学里近来有点事,说是找字……跟你说不明白,总之,放了两日假。”
陆挚颔首,并不好奇其他。
何宗远反而问:“你今日不休假吧,来县城是?”
陆挚:“取一些东西。”
他有点担心陆挚回去乱说,不是怕韩银珠,而是怕何大舅、何老太。
好在陆挚神色如常,只说:“表兄回去歇息,我要去前面店铺,告辞。”
何宗远拱拱手,看陆挚走远的身姿,袖摆轻盈,清清爽爽,回看自己,一身酒气,稀里糊涂的。
那次差点被州学清退后,何宗远始终郁闷,这日禁不住发泄,却叫陆挚撞上。
他愈发后悔,只想:怎么别人叫他出来喝酒,他就出来了?从前他最看不起何善宝贪杯的。
他打了个激灵,赶紧往州学跑去,却这时,和他吃酒的几个同窗从巷子出来,好奇:“你叫他陆挚,你们认识?”
“那个赢了王学究的陆挚啊?”
何宗远一愣:“不。”
几人:“不是他吗?”
何宗远道:“……不是那个陆挚,只是同名,你们弄错了。”
“……”
对
何宗远的行为,陆挚不做评价,都是成年人,自己心里有一杆秤。他更不可能去何老太那嚼舌根,让她对最得意的孙子失望。
他进了珍宝铺,伙计迎上来,笑说:“陆老爷又来了!
陆挚:“劳烦。
伙计取出一个长条的红漆锦盒,说:“还有四两银子的款项。
陆挚打开锦盒,检查簪子,确认无误。
他取出银子付了,伙计用戥子称,又是笑:“老爷好走,下次再来!
出了珍宝铺,陆挚又去酒楼。
另一边,云芹早早起来,也是和李茹惠约好,一道去县里卖香囊。
李茹惠的针线,再不敢卖秦家刘家,怕又被拿去伪证一些事,也怕报应到小灵身上。
她采取前一种办法,把绣样缝到香囊上,本是要丈夫去卖,想来那是个粗手粗脚的,不如自己来。
这日,她背着一篓香囊,云芹提着两条凳子,两人先找到刘婶婶的烤饼摊那,询问如何能卖得更好。
刘婶婶叫二丫盯着摊子,带她们来到胭脂水粉铺子附近路上。
她和周围两个摊主招呼,又问了好,摊主卖的簪钗,和香囊无关,便不排斥,她二人就在此地卖香囊。
李茹惠拿个香囊送刘婶婶:“多谢刘阿婶。
安顿好李茹惠,云芹又问刘婶婶书肆。
刘婶婶还算熟悉,就带云芹穿街走巷,找到书肆。
云芹:“路我已经记住了,婶婶快回去吧,二丫等着呢。
刘婶婶:“诶好。
书肆里头人不多,店家在柜台处打盹,门口供着几本书,云芹认出是四书五经,往后才是一些杂书。
接着,就是纸、砚台。
偶尔有几个书生挑纸,见到云芹,纷纷一惊,又低下头,窃窃私语。
云芹面色淡定,盯着标注的“二两银子,心里只想,买不起,下一个,买不起,下一个……
她想,钱带少了。
终于,书肆深处摆着一些笔,好一些是一两银子的,她能买得起了。这些在书肆里虽然最便宜,但其实也比云芹房里的好。
她拿起两支笔,摩挲着,对比片刻。
除了笔杆的木头不一样,看不太出差别。
云芹有些犹豫,身旁,一个女子道:“左边那支笔,是鹿毛笔,右边是狼毫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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