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
小陆挚坐在高凳上,双腿悬空,读着这句话,却不太懂。
窗外,荆州的天空一片湛蓝,云丝清浅,陆泛背着笠帽,拎着鱼竿,一只手提着沉沉的水桶。
何玉娘看桶内,惊讶:“你一条鱼都没钓上来?”
陆泛:“钓了,就是养在河里。”
在何玉娘发火前,他赶紧从笠帽下拎出一包吃的,笑着哄人。
陆挚撑着脸颊,看这一幕,心想,“任重而道远”,是指要养家吧?
再后来,他渐渐长大了,读书越多,思考越多,原来不止是养家,更要有准则,行止端正。
于是,他肩头担起了过去,当下,与将来,虽然脚步越来越沉,面上却不能有半分松懈。
直到此时,云芹说,要保护他。
他的脚步突然轻了。
本来因殿试、本家种种,生出的焦灼与躁意,便被这拂过烂漫花草的春风抚平。
他也恍然明白,何老太为何能和云芹走近。
那时,他多少以为有自己的缘故,如今想来,就算没有自己,她们彼此也能化解隔阂。
有她在,自己心里就有种安宁和轻盈。
…
他们去看大夫,大夫给何玉娘开了安神的药,也给云芹看看身子。
回到家,何桂娥扶何玉娘去侧屋,陆挚去煎药,李佩姑哪敢真叫男主人做这些,赶紧说:“老爷,我来吧!”
陆挚交代了怎么煎,又说:“锅里烧着热水。”
李佩姑:“等等我就端过去。”
厨房里有人忙,陆挚回到房中。
云芹才刚把自己新写的话本塞到软凳下,见陆挚进门,她随便抓本书翻看。
陆挚难得没察觉异常。
如今距离殿试也就四天,本朝殿试前三天,宦官会带考生参观皇城,学习叩拜规矩,以防在天子跟前失仪。
他坐下,同云芹说这事。
云芹“嗯”了一声,想着他坐到书稿了。
见她漫不经心,陆挚以为她累了,女子怀有身子,自是不易。
他轻抚她隆起的腹部:“这小家伙,什么时候出来。”
云芹用书遮遮脸,笑说:“六月呢。”
两人说了几句,李佩姑捧着铜盆过来,陆挚听到脚步声,出去接过铜盆,说:“阿婆去歇吧。”
李佩姑:“是。”
她听到屋内笑声,回头
只看窗户内陆挚捋着袖子
这家的随性李佩姑是早就知道的。
此刻还是感慨大门户夫妻讲究举案齐眉无非是女子伺候丈夫这家却不是。
她回想当年自己伺候冯家小姐时姑爷也这般珍重然而再深的情谊也不过……她湿了眼眶。
忽的她发现自己居然在想冯氏罪臣生出后怕赶紧散了思绪。
……
且说陆挚提前三日学过礼仪殿试前一日他从车行租了一匹马。
大多数考生住在外城光是走去内城都要小半个时辰何况还要到大内皇宫绝大部分人会选择骑马。
这匹马整体棕褐双目浑浊嚼草叶的速度很慢。
之前他骑着去大峰县那匹马是找**借的那匹马就通体雪白相比之下棕马老了。
陆挚:“它便宜一日下来只要一百文。”
云芹觉得不该省这钱不过陆挚做事都有缘由。
她思索小片刻就猜到了:“你不打算骑马?”
陆挚笑了:“确实”又说“我不愿这样揣测人但是本家知道与我和好无望有可能对我使绊子。”
往年科举就有人做局在路上妨碍考生让人错过考试。
不过这种龌龊的举措一般发生在乡试往后几乎没人做了过了乡试是举人身份轻易害不得。
可陆挚对本家再无信任便是防人之心不可无。
若真有人要使绊子就会盯着他骑马的时机他反其道而行走去内城则可以避开这种事。
既然不骑马自是挑便宜的租省下的钱还能多买一盒绿豆饼。
当晚云芹记这笔账时添了一句评语:勤俭节约陆石觉。
…
初五早夏清晨的空气有点水汽沾着鼻尖凉飕飕的。
云芹和何桂娥、李佩姑送陆挚到门口因避着人他们动静很轻多的话也没说。
她指指自己心口陆挚把那枚铜钱戴在那儿。
他朝她笑无声告别过后向北方的朝阳迈出坚实的脚步。
一路上他忽的发现这一幕像极了他跑着从长林村去到延雅书院教学。
所谓官场也是另一种“教学”施展他抱负的地方。
他勾起唇角。
提前一个半时辰他抵达内城过了城门到大内皇宫也来得及整理仪容。
他到得不是最早
的已有数十人候着了见到他纷纷打招呼还有人惊讶:“你就这样跑过来的?”
陆挚:“脚力好。”
那人:“……”
等到时辰两百多人排成五行由禁军搜身。
霍征站在城上右手扶着刀拇指一会儿推出刀鞘一会儿又推回去。
搜身完毕副统领小跑上前单膝跪下朝他:“禀统领全查过了没有异常。”
霍征点头放他们进宫。
两百多人一一穿过皇宫东门如蚂蚁一点点融进深深宫廷。
本朝殿试在保宁殿举行殿门敞开黑漆长案有序地排列在殿内考生根据打乱的位次找到座位束手站好。
大太监:“皇上驾到!”
众人提起衣摆行跪拜叩首礼呼万岁。
皇帝盯着许许多多的脑袋抬抬手大太监:“起!”
两个太监低头捧着一道黄绢布考题
陆挚离得近一眼将考题纳入眼中这句话出自《易经》全句为:天地交而万物通也上下交而其志同也。
意思是:天与地交融能使万物畅通;君与臣沟通则能志同道合。注
**说殿试的题目是出自皇帝之手绝不能只看表面要和这几年的时政结合。
陆挚想到三部和昌王的矛盾便是“不通”、“不同”。
那三部向昌王施压就没有皇帝的授意么?
这也是他思忖许久的想法。
所以段砚在朝堂上横插一句时段方絮才会生气他明白皇帝要什么这就是“通”段砚随意行动会破坏“通”。
定下心陆挚从“通”字切入执笔作答。
这场考试持续六个时辰皇帝不会跟着等上六个时辰他在保宁殿待了一刻钟多交由礼部监考便出去了。
大太监笑道:“洒家要先和官家道喜今年也是人才济济啊!”
皇帝问:“坐在第二排第三个的叫什么?”
大太监:“那就是陆挚今年的会元。”
皇帝点点头说:“此人生相不错。”
这句话传出去只要陆挚发挥无碍大抵就是探花郎。
那大太监心内又琢磨昌王爷还想压他名次就难了。
今科主考还是没有昌王的事皇帝若真有立昌王为太子的打算
,早该让昌王来主考,和考生建立一段师生关系。
大太监揣摩皇帝心思几十年,第一次拿不准了,也不知要不要继续押宝昌王。
中午,保宁殿由宦官分发清水和素饼。
陆挚吃了两块素饼,喝了一杯清水,稍微休息半刻钟,便继续写。
天色过渡到黄昏时,保宁殿中三声锣鼓响,所有考生停笔,陆挚早已停笔两刻钟,此时也垂下手。
宦官收卷糊名,统一送去礼部,由笔吏统一编号、誊写,再送去各位阅卷官处。
接下来,要再等三日。
陆挚收敛心神,随考生们从保宁殿出来,突的,考生们纷纷停住,不远处宦官唱着:“昌王驾到,回避。
众人分列几行,恭敬低头。
华丽的软轿缓缓从考生们周边路过,许久,直到轿子不见踪迹,宦官才说:“诸位考生,请吧。
待得出宫殿,有人小声议论:“咱们也是巧,居然会遇上王驾。
“是啊,到如今,也就昌王殿下了……声音愈发小。
陆挚独自走在人群中,却想,昌王排行靠前,自幼得皇帝宠爱,到如今,还能在宫中坐轿出行,可见一斑。
可是,昌王今年四十来岁,却没有正式主考过一场考试。
或许这就是昌王非要叫座驾,从他们这群考生这儿经过的根本原因。
足见此人性格傲慢,却也难免因未曾当过主考官之事,心生焦急。
他心内参透昌王的行为,自不会宣扬,只心中多了几分考量。
一群人呼啦啦走出马行街,商议着去那座酒楼吃酒,本朝殿试不筛人,在场诸位,可以说是将来的同僚。
突的,陆挚看到什么,愣了愣。
紧接着,他抬手揉额头,说:“抱歉,我身子不适。
一场考试六个时辰下来,自有人累了,先行离去,因此陆挚这么说,并不奇怪。
众人便也说:“理解,陆会元自去歇息吧。
“也是,早上跑来的,此时能不累么……
“……
只**青小声对陆挚说:“拾玦兄,等等跑慢点。免得装得不像。
陆挚虚心:“受教。
实则像今日,他多少会去吃一杯再走,不过刚刚,他好像看到云芹的身影,但又不确定。
他心内疑虑,拖着步伐,缓缓走出几步。
待脱离众人视线后,他脚步一转,朝某一处书肆跑去。
……
趁着今天有空云芹拿出定好的一篇稿子便去外城的书肆卖话本。
可惜他们都不买。
早知卖文字没那么简单云芹不气馁按原定设想把几个书肆都走了一遍。
最后一处书肆东家是个三十来岁妇人正在用掸子扫灰尘。
听说云芹是来卖书稿的她一边翻着书稿有点惊讶:“你怀着身子丈夫让你来卖书稿的?”
云芹:“我自己写的。”
东家更惊讶了她看过书稿后也摇摇头:“不成。”
云芹低低“哦”了一声。
许是从未见过女子写话本东家提点她:“我们这几处书肆都卖书生小姐的话本是因为那是卖给男人的。”
云芹恍然她只顾着写
还是和卖帷帽的时候犯了同样的错误可见人总走老路。
她认真和东家道谢拿了稿子要走东家又叫住她说:“内城马行街有一处‘临渊书肆’东家会把书悄悄卖给内宅女眷。”
“我看你这稿子写得通俗宛转不如去试试。”
云芹笑了对东家说:“谢谢东家。”
此时太阳西斜日光洒金将人的影子拉得尖尖的。
云芹心内算时辰这时去内城马行街估计陆挚刚考完殿试。
那就当顺便去接他。
虽然本来因为有身子她本不过去的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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