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云芹十二、三那两年,文木花从隔壁刘婶婶那买得一株蚕豆苗。
那年天时差,风不调雨不顺,庄稼人家也常上山寻吃的,人人挂在口头上的一句话,便是“惨过十九年”。
建泰十九年那年,阳河泛滥,民不聊生,以此类比,可见,保兴元年那年如何艰辛。
人一多,山上也打不到多好的猎物。
云家人吃了一整年菽豆拌藜藿,看到绿叶,大家嘴里便泛苦。
所以这株豆苗,让云家几个小孩馋得不行,二月种下去,眼睁睁看着它长出豆荚、结了饱满的果实。
六月的一天,云广汉和文木花去赶集,家里就剩云芹几人,他们对蚕豆下手了。
八岁的云谷和知知捡干草,云芹在院子里挖了一个坑,把一粒粒蚕豆埋在地下烤,只留一个口子,用铁钳搅动。
干草不经烧,很快要没火了,云谷突的掏出一本书,豁了个门牙,说:“这是爹娘房间垫桌脚那本书。”
云芹记得这本书,既是垫桌角,应该没大用。
原来是小人画,她便盘腿坐下,看一页,撕一页丢到火中。
知知陪她看,奶声奶气道:“大姐,他们不穿衣服!”
云谷:“哪呢?”
云芹立即合上书,双目炯炯。
她突然意识到,这估计就是村中妇人,偶尔会聚在一起小声讨论的东西,不是小孩能看的。
好在这时,坑里传出闷闷的荜拨声,云谷和知知欢喜:“蚕豆裂了!”
云芹把薄薄一本书都丢到火里,火光跃动,少女的清丽的面庞,些微泛红。
她利索地用铁钳翻出烤蚕豆,焦黑的豆荚,裂了一道细细的口子,露出鲜嫩的蚕豆,粉糯甜香。
蚕豆很满足三小只,吃得几人嘴巴黑黑的。
同样的,因蚕豆若弄不全熟,吃了可能要闹肚子,太过胡来,文木花也赏了他们一顿“竹笋炒肉”。
过去的事,本来云芹也不大记得了。
再次意识到男女之别,是出嫁前的那一夜,文木花苦口婆心,跟云芹讲的“道理”。
但就像水中月,太过遥远虚幻,不如到嘴的美味蚕豆让云芹印象深刻。
所以,就在前一刻,陆挚贴着她的唇,云芹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只有“好轻”。
其余的,她还没来得及细品,陆挚却点到为止,她才抬起头,好奇地问出那句:
“这就没啦?”
便是这句让陆挚的眼神微微一沉。
他又亲了下来气息发紧轻轻吮了下她的下唇。
及至此云芹才终于忘记了蚕豆反而唤起了更深更远的记忆——在她很小的时候吃过的云片糕。
柔软得不可思议又甜滋滋的。
青涩的唇瓣缓缓相互摩挲他们都十分生疏地探索光是这么亲着足以蒸得耳尖泛红唇上潋滟。
什么蚕豆什么云片糕云芹全然想不起来了。
其实她自嫁给陆挚并不是没有亲近的接触比如碰手肘比如擦汗。
一张床都躺过来了。
但大多数时候云芹都心如止水她只是觉得文木花就是这么对云广汉的她当然也可以这么对陆挚。
成为大人的第一步是模仿大人索性模仿起来并不难。
但是亲吻是不一样的她从没见过旁人亲吻无从模仿全是本能。
这是一种全然属于他们的私密的感受。
忽的门外传来几阵脚步声并春婆婆一句:“哎哟小祖宗别跑老婆子跟不上你了!”
屋内两人像是被火燎了一下迅速分开。
云芹埋头翻动桌上那旧旧的笔筒把几根笔都拿出来欣赏小声咕哝:“这个笔可真是笔。”
陆挚轻轻笑了声他音色一点点低哑听得云芹耳廓发痒不由抬眼就看他蜷着手指放在唇前侧着双眸也在看她。
他的眼底是半山腰上的一汪泉水宛转流动浮光跃金非常漂亮。
云芹赶紧低头把笔塞回去。
也就是这时何玉娘进屋来她起先在何老太那边吃饭的
原来她吃着晚饭听说云芹回来惦记着竹蜻蜓就急着来玩。
云芹终于找到事做了赶紧去翻包裹找出知知那只竹蜻蜓顺便把那包兔肉给春婆婆。
春婆婆嘿嘿地笑有种心思被小辈看透的难为情但也总算拿到心心念念多日的兔肉。
竹蜻蜓和彩线鞠球两样玩具都保管得很好她们都是惜物的人。
何玉娘捧着竹蜻蜓一边跑出屋子一边欢呼春婆婆拉着何玉娘:“来玉娘我教你玩。”
何玉娘躲开春婆婆:“我会!”
说着她双手旋转竹蜻蜓在半空中打了一个旋竟往她们身后飞“咻”的一下
从窗户飞进屋中掉落。
云芹笑了笑伸出左手去拿没留意陆挚也伸手来突的和他们的指尖撞到一起。
二人抬眼又齐齐朝窗外看。
何玉娘:“蜻蜓呢?”
云芹右手拿起竹蜻蜓从窗口递给何玉娘何玉娘或许是受春婆婆影响也要教云芹怎么玩:“两只手转起来!”
云芹小声:“我会的。”
何玉娘用双手搓着竹蜻蜓又想教陆挚:“你呢?”
陆挚轻笑:“母亲我也会。”
何玉娘“哦”了声拿着竹蜻蜓自去小院子玩了春婆婆还唠叨:“饭没吃完呢先回去吧?”
云芹和陆挚看着窗外春婆婆追着何玉娘跑两人都没有动。
窗下遮挡处一只大手攥着稍小的手。
他们手上各自有大小茧子摩挲在一起的地方是粗糙的却让人心口泛软。
陆挚垂眸缓缓看向云芹。
她只顾盯着外面似乎察觉他的视线她悄悄眨了眨眼**白的面颊上抹上一层淡淡的粉。
陆挚抿了抿唇。
心口还在狂跳。
…
竹蜻蜓在何玉娘双手一旋高高飞起叶片疏忽切换之间黑夜轮转白日秋阳杲杲一个华美的彩绘竹蜻蜓“啪”的掉到地上。
婢女捡起竹蜻蜓重新递给秦琳:“琳哥儿
一岁多的秦琳手上没力气拿着竹蜻蜓挥着又甩了出去。
很快秦琳腻了竹蜻蜓“嗷嗷”哭了起来。
秦家十分安静秦员外活到这个年岁十分惜命近几日去庙里吃斋养生。
秦琳的嗓音贯穿家宅更有种寂寥之感。
好一会儿婢女又给秦琳找到玩具哭声收歇。
听到秦琳哭汪净荷没动她有些倦倦的倚在引枕上。
贴身婢女给她捶着小腿:“夫人听说姑爷前不久才去了长林村。”
汪净荷:“为玥哥儿读书的事是苦了他了。”
婢女:“不是夫人忘了吗长林村有谁呀有那个云芹她就是嫁去了长林村!”
汪净荷示意婢女别说了她看着书房的方向沉默了片刻。
秦聪也在家只是把自己关在书房。
只要秦员外不在他便常常这样连日没个好脸色。
忽的书房门开了秦聪握着扇子进了卧房面上稍稍平和对汪净荷说:“我今晚不在家
吃你和琳儿自己吃。”
汪净荷起身:“你要见谁?可是林伍那些人?”
秦聪张开手让婢女换好外衣裳戴上巾帽一派文人风格方才说:“林伍他们怎么了?”
汪净荷:“这些人**没一个值当结交的。”
秦聪:“我也不过和他们玩玩
他如今的“地位”和以前截然不同当然不想自降身份和这群没根基的汉子交心。
只是也只有和他们在一处他才有优越感而不是套着义子的身份叫人指指点点。
眼看秦聪出门婢女暗示汪净荷让人跟着看看就怕秦聪还是要去长林村。
汪净荷想了想到底同意了。
……
却说秦聪倒也没骗人他不是去长林村。
那天发生的事让他心里结了一个疙瘩他是个自尊心极强的这段时日一直在琢磨如何能找补。
他记起林五那群人有一个姓何的经常跟着众人鬼混吃酒。
于是秦聪到了酒楼赴约和众人寒暄几句问起何善宝:“你姓何和长林村的何家可有干系?”
何善宝被点到有些受宠若惊没想到他何家在县城还有点名气!
他忙说:“秦三爷我家就是长林何家祖上是冯家的庄头可惜啊唉!”
提到冯家众人也唏嘘几句。
冯家是在建泰年间败落的到这年头得有二十来年子孙定都死绝了。
秦聪嘴角含笑:“这么说陆秀才是你表亲了?”
何善宝:“倒是如此……”
林伍插嘴:“别提什么陆秀才太不识抬举了我就没见过那么能拿乔的人。”
“就是叫人三催四请不过是因为我们好奇结果还真让他得意起来了。”
几人奚落陆挚何善宝面上十分尴尬。
全是何善宝在外拿陆挚当谈资引得朋友们想见但陆挚一直不应朋友们也因此都觉得被落了面子。
何善宝说:“不谈他不谈他扫兴。”
秦聪听了众人一阵抱怨便又说:“原来他是这个个性怪道……”
秦聪是这群人里的核心他都这么说了自然无人不捧着他的话:“怪道什么?”
“莫不是这陆秀才还得罪了三爷?”
“……”
何善宝也着急:“他可是做了什么?”
秦聪收起扇子缓缓
说:“我家那玥哥儿,大家也是知道的,虽然顽皮了点,底子可不差。”
“父亲想送他去延雅书院,偏陆秀才任书院西席,不肯收,那言语里,恐是瞧不起玥哥儿。”
这话落,众人激愤,又是对陆挚好一阵激骂。
何善宝也埋怨起陆挚,这下倒好,连秦聪也敢得罪,他脸面如何挂得住。
秦聪又说:“可惜,陆秀才是个有学问的,父亲大人还是想让玥哥儿去延雅书院。”
林伍道:“都说他是十四岁得秀才功名,不过都过去七八年了,他还是秀才,算什么天才!”
又有人说:“是了,他要真有本事,怎么拖到这时候?”
秦聪看向何善宝,陆挚成众矢之的,何善宝如何敢再吹陆挚,跟着说:“就是,要是真有才能,至于来此地教书?”
林伍:“你家大伯不是挺敬重他吗?”
何善宝:“真敬重,还是假敬重,鬼知道呢。”
话赶话,林伍提出:“荣合堂那五十多岁的老学究,王秀才,本事不用我多说,我和他有些私教,不若就请老秀才出山,镇镇陆挚。”
荣合堂就是阳河县县学一部分,教授学童、童生。
“就是,陆挚若比不得老秀才,想来秦老爷识破延雅书院,就不会让玥哥儿去了。”
“……”
几人一言一语,便揽下秦聪的“重担”。
及至此,秦聪方拱手:“有劳诸位了。”
……
夜里,何善宝悄悄回到东北屋,邓巧君擎着灯在屋外,冷笑看他:“又死去县里玩了?你可知我早上和做工的吵架了?”
何善宝:“嘘,嘘,我跟你说一件好玩的事。”
他赶紧说了老秀才的事,邓巧君扬眉:“真的?什么时候?”
何善宝:“就过几天!你要不要凑个热闹?”
邓巧君拧他耳朵:“哼,难为你还记得我。”
何善宝又是捏肩捶腿,伺候好了邓巧君,两人对接下来发生的事,充满了期待。
何善宝想的是,让陆挚瞧不起他的朋友,被揭了脸面,也是活该。
邓巧君想的就更多了。
从第一次在厨房,被云芹杀鱼的气势吓到,再到最近,她逃了厨房差事,给云芹的钱,多多少少都快一贯钱了。
要不是何老太压着,她才不想给钱呢。
越想越咽不下这口气,她也想扬眉吐气一回,干不过云芹,还不能瞧秀才出糗
么?
…
却说几日后,风飒飒,落叶萧萧。
早上,陆挚照常用过饭,去私塾前,背上一个收拾好的包袱。
包袱里面有一身换洗的新秋衣,两个大饼干粮,一个水囊,一条擦洗巾帕。
因为今晚姚益请他用饭,不好来回跑,他要留宿私塾。
出门前,云芹说:“现在天气凉了,在外面睡觉,别着凉。”
陆挚只看着她笑。
云芹原先只是和文木花那样,叮嘱云广汉。
可是被他这样温和地看着,她也多了几分羞赧。
等陆挚走了,云芹套上暖和的秋衣,梳了个堕马髻,又给何玉娘编了个丑丑的头发。
何玉娘已然习惯了,捧着镜子看了看,突然蹦出一句:“手残。”
云芹:“嗯?”
何玉娘只好多说几个字:“我娘说,你手残。”
实际上,何老太第一次看到云芹给何玉娘编的发,骂得可脏,还好何玉娘记不住。
云芹细品“手残”二字,不愧是何老太,一针见血。
她点点头:“是手残。”
何玉娘却不太能理解,她握着云芹的手瞧,好像有点担心她受伤,皱起两条眉头。
云芹把手来来**给她看,何玉娘没看到伤口,才松口气:“不手残!”
云芹笑了:“那就不手残。”
这时候,胡阿婆找来了,她敲敲门,道:“陆娘子?”
原来胡阿婆听到外面有人叫门,问了下,是来找陆挚的。
“信差?”云芹疑惑。
胡阿婆:“对,是阳河县信差,我也奇怪,若没有加钱,这信可不会送到咱们家来。”
正说着,云芹就到了门口,门外是一个年轻后生,戴着一顶差役笠帽,他得知云芹是陆挚妻子,躬身交出两封信。
差役道:“两封信都是盛京的张老爷加急送来的,并托驿丞带一句话:盼速速回信。”
这五个字,也不知道要花多少钱,才能送到这个小小村庄。
那两封信十分厚,封上字体,龙飞凤舞。
云芹掂在手里,里面估计还有别的重物。
盛京对她而言,是个很遥远的地方,她听说陆挚是从盛京回来的,只他不主动提,她也没问过。
这信让她有了些许实感。
又想起当时陆挚寄信,是要寄给老师,老师那可是尊长,恐怕有急事,陆挚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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