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芹知道,陆挚心思通透,虽然有这点小毛病,但极为擅长调节心绪。
譬如现在,她就没法再拿“当初不想娶妻”这事去笑他,免得叫他一阵好闹。
不过她还是低估了他。
从她第一次说他“小心眼”,也才几个月,他已能坦然承认。
直叫云芹自愧弗如。
他身量高,常年奔跑疾走,穿衣裳时,瘦削清俊,如兰如竹,不穿时却也不干柴,肌理清薄而有韧劲。
云芹掌心搭在他腹上,本是摸着玩,玩着玩着,陆挚眼眸一深,抬手横抱起人。
两人又到床上去。
如今住着一个小院子,小甘蔗和沈奶妈虽在隔壁,离得不算近,房内怎么闹,也泄不出多少声音。
何况小厨房灶上存着热水,更不用出去打水。
歇了一会儿,自去浴房洗澡。
浴桶是不久前新打的,陆挚很舍得,花了足足三两银子,装了好几桶热水兑冷水,才到一半的容量。
她靠着浴桶,手指扶着浴桶边缘,发梢因水波摇动,沾湿些许,双眸也茫然,便觉得有些热。
这回,不等陆挚问,她赶紧小声说:“怎还能这样。”
陆挚停住,扣着她手指,搭在自己肩上,只回一句:“你没想到的,我来想就好。”
云芹:“……”
他们不再像最青涩的时候,此时,彼此亲近,肌肤摩挲,屏息一瞬,任由心跳频率的趋同。
……
入了秋,昼白得晚,夜黑得早,天一下就凉了下来,落叶萧萧,雨疏风紧。
林道雪要回蜀地了。
她的孩子养在婆婆膝下,出来这么久,也实在“任性”,到如今,是不得不回去。
云芹和陆挚前来送别,陆挚去与姚益吃两杯,云芹则抱着陆蔗,和林道雪在房中说话。
林道雪拿着布娃娃逗陆蔗。
原先,她以为小甘蔗叫陆柘,还想着这名字有点男气,不太好。
再听说是这个“蔗”,她一边好笑,又一边觉得有种大道至简的质朴。
回想小甘蔗刚出生那会儿,林道雪不舍:“眨眼就是几个月。”
云芹笑说:“下次你再见到,她能唤你伯母。”
林道雪:“我家的叫姚端,如今六岁,下回见面,和你家阿蔗能认个兄妹。”
两人约好再相见,要叫孩子们一处玩。
临了,林道雪又提醒云芹:
“你家侄女儿可是十六七了?可得好好问打算。”
云芹说:“好。”
不多时行李装船林道雪披着披风带着丫鬟仆役登船扬帆渐渐离去。
几人在岸上望着船只在浩瀚江面变成一粒姚益之伤心处自不必提。
回去路上云芹在想林道雪的话。
这半年来陆挚高中状元前不久皇帝取走梨花画朝臣阅览叫他画作声名大噪少不了“雅士”登门拜访。
其中就有向家里提亲的。
打听过后云芹推拒了存有攀附心理的人家。
不过不久前萧山书院学子王竹的母亲上门提亲。
王竹年十八姿容端正是**青的大侄儿。
不久前**青定下一户侯府旁支庶女王竹却不好高骛远这阵子过了院试中秀才后才朝陆宅提亲。
此人性子不错家世干净人也上进云芹就去问何桂娥的想法。
何桂娥有些吃惊:“王竹?”
原来去年何桂娥带何玉娘在王家大夫药堂里治疗就和王竹打过两回照面。
既是见过面就好说了云芹问:“你如何想?”
何桂娥有些羞还是摇头下意识想说她不嫁她要一直陪着婶娘陪着姑祖母陪着小甘蔗。
云芹笑道:“桂娥你能自己想好的。”
她从没有把何桂娥当“跟班”。
何桂娥性格弱可一旦有想要的事就不再沉默敢于争取。
听了云芹的话何桂娥冷静了说:“婶娘我得好好想想。”
云芹应道:“好。”
何桂娥纠结了几日。
有一日
那日醒来阳光很浅云芹和陆挚在窗前借着光细声说话目光倏而接触倏而远离。
光模糊了两人的轮廓流淌着温柔的温度。
这一刻她向往着能经营好一段感情。
于是何桂娥单独和王竹见了一面聊过之后她点头了婚期定在明年。
这是喜事云芹新写了信和攒下的信一道送去阳河县长林村、阳溪村。
何玉娘替何桂娥欣喜嘴上一直说“好”。
只是那日夜里何玉娘也辗转反侧便去找何桂娥一起睡。
她们隔了辈分可这么些年自然养出了感情。
于何玉娘而言此情此
景好比嫁女。
这日秋寒云芹和她们三人如同以前在一个屋子里煨火取暖。
云芹吃烤花生看书何玉娘绣香囊何桂娥缝衣裳。
因云芹手上最闲就剥花生给她们何桂娥捧着暖热的花生。
太过寻常反而叫她低头。
她在抹眼泪。
何玉娘掏出手帕给她云芹又给她剥几个花生温声道:“吃了这个‘豆子’就不掉金豆子了。”
几人面面相觑忽的笑了冲淡了愁绪。
这日过后家中静待长林村回信且给何桂娥攒嫁妆。
回头陆挚也问云芹:“舍不得么?”
云芹:“嗯。”
晨曦黄昏更迭便是一日日一年年。
她亲眼看着何桂娥从一个瘦小的少年慢慢长大虽然还是吃不胖但手上渐渐有了力气。
她不再是树上米粒大的桂花而是吹动桂花的风能决定花朵飞往何处。
这就很好了。
这一刻云芹难得思绪飞得很远——多年后若小甘蔗出嫁也不知是如何。
她忽的释然无妨到那时有那时的自己去应对。
…
陆挚最近忙得脚不沾地好不容易在亥时末前回家云芹还醒着他也不想睡就和云芹说起朝中的事。
原来那日她们敲登闻鼓后皇帝便存了“斩草除根”的念头。
首先不能走漏风声。
于是秦国公竟丝毫没有察觉远在阳河县的要犯被一一押解进京。
这一次钦差搜罗秦国公种种罪行才半个月秦国公被褫夺爵位贬谪出京一条绳子上的倒的倒死的死。
朝中尤其是昌王派系全都战战兢兢。
昌王被禁足在府中无法走动。
这场皇帝清理门户的行动后世称为“己巳案”其中凶险犹如冯相案般令人讳莫如深。
而此时这种动荡尚未结束陆挚更是亲身经历。
关上门窗昏黄烛灯下他和云芹低声说着。
陆挚的层级接触不到秦员外不知道为何秦员外能不坐囚车似乎罪责稍轻。
不过他得知意外推了秦玥、导致秦玥去世的人竟是骆清月。
他在长林村最看好的学生。
他眉间发紧
云芹也惊讶片刻说:“好。”
陆挚
又说:“日前我受召见恰逢贤妃找出昌王小时候抄写的大字送给了当今。”
贤妃是昌王的生母年纪比皇帝大两岁到如今只吃斋念佛。
如今儿子遭了大事她只好拿旧事企图打动帝王心。
那大字是皇帝陪昌王写的足见天家父子犹有温情时候。
可皇帝沉默许久竟说了两个字:“白养。”
云芹:“白养?”
陆挚“嗯”了声低低说:“着实令人想不到。当年当今要立昌王为太子是冯相不肯。”
先帝殡天冯相扶持当今登基继位那时候皇帝才二十来岁。
太子立谁他毫无权力决定。
直到他三十多岁冯相去世皇帝掌权培养出一众亲信譬如霍征又大力培养昌王。
之后他不立太子朝臣以为他是在几个王爷间犹豫但昌王依然最叫皇帝宠爱。
如此昌王手握大权。
这般亲情
云芹听罢说:“当今应是怕冯相。”
陆挚:“怕?”
云芹:“是呀要是你总管我便是枕边人我也怕你。”
陆挚骤地明白了笑说:“是我一叶障目竟没想过会有‘怕’。”
这么多年来朝廷虽重视文官却再没有培养出一个冯相。
但彼竭我盈朝官弱则皇室强。
皇帝年轻时可以压制各个儿子但是如今他做不到或许此景又令他想起冯相便雷霆手段收回权力。
陆挚思索许久说:“有可能接下来衡王会被调回来新派系官员纷纷冒头。”
届时新旧势力交接朝中将会处于一阵混乱时期。
云芹:“回头我给你编个笠帽护着脑袋免得你‘冒头’叫人打了。”
陆挚:“要笠帽不要簸箕。”
云芹讶然抬眸:“你嫌上了?”
陆挚凑近笑说:“不嫌。只是以前走路戴‘簸箕’还好现在骑马一颠簸‘簸箕’就掉了我得回去捡。”
“不用怎么改多给我加两条绳子绑着结实。”
云芹又羞又好笑两手压他脸颊:“这样结实吗?”
陆挚:“知识(结实)。”
……
段府。
深夜府上都熄了灯火唯有段方絮的内书房还亮着一盏明灯。
段方絮来回踱步他的影子被灯打到房间四处墙壁在
墙壁上如鬼魅游走、攀登。
红木桌案累着一摞厚厚的文书,因翻看过,参差不齐,犹如高山。
那是阳河县秦员外托他的亲信,带给他的。
早在年初,段方絮听陆挚的建议,散播秦玥被“借命的说法,秦员外将信将疑。
然而,同样陷入案件里,秦国公幼子如今还好好活着,秦玥却**。
秦员外渐渐的,受了动摇。
也是这时,京中又来钦差,这回上演的是钦差捉钦差的戏码,连刑部侍郎都被捉了。
几番推动下,秦员外出卖了与秦国公的结盟。
本朝律法规定,若**者主动检举,戴罪立功,惩罚酌情减轻。
秦员外主动暴露**者的身份,惩罚远比**者轻。
况且,阳河绝大部分利益关系,还在他手里。
就是汪县令,也不过是其中一条关系。
钦差拿不定主意,先铐了他,而不是像对汪县令、秦聪那般。
放在书房桌上的文书,便是秦员外求合作的一点诚意,自是要段方絮保他。
若是这样,段方絮就拿捏这段水路:既能供给朝廷,也是给自己留的退路。
段方絮为官多年,深知朝中到了这境地,储君未立,就是大患。
所以,他手上要有点东西,才能在接下来的局面里,保住自身,只是……
他深深拧着眉头。
烛灯摇晃,门外,传来细细的猫叫声。
段方絮的影子,终于停下来。
“吱的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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