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陆宅后院。
树上,日头透过浓重白云,被滤成极淡的颜色,落在地上,照出枝头雪白花影。
树下,传来一阵清冽酒香。
云芹绑着襻膊,简单挽了个堕马髻,身上穿一件青色竹纹袄子和灰褐色百迭裙。
因是在自家,她穿得随意,光下,眼眸清澈如泉,双颊莹润。
一旁,小甘蔗和卫徽蹲着,紧张地盯着她的铁锹头。
小甘蔗穿得更随意,小孩儿头发长了,沈奶妈给扎的双环髻,她眉眼像云芹,但清隽骨相和薄嘴唇却像陆挚。
也因此,她虽还没完全长开,已是又俊又俏,十分可爱。
每次云芹和她出去,总有夫人娘子们拉着她不松手的。
此时,小甘蔗声音带着小孩儿的清甜,说:“娘亲这回要轻点了。”
云芹:“很轻了。”
小甘蔗:“娘亲刚刚也这么说的。”
云芹:“哈哈,失误。”
去年夏,一家人在梅树下埋下三坛酒,刚刚陆挚去会见段砚,云芹接过挖酒的重任。
可她铁锹使得太利索,一个不留神,打碎一坛酒,酒水白白养了土地。
“吭吭”几声挖土声后,小甘蔗和卫徽都紧张地屏住呼吸。
突然,铁锹头碰到什么。
云芹一笑,说:“没破。”
小甘蔗和卫徽高兴地围着坑欢呼。
几双手扒拉冰冻的泥土地,不一会儿,第二坛梅子酒成功被挖出来,上面贴的红字,颜色还没消退。
云芹拍拍坛身泥土,打开了封泥,满意地点头。
小甘蔗:“我要喝!”
云芹:“一小口。”
她微微倾斜坛子,小甘蔗仰起脖子喝到了一点,可才刚润湿嘴唇,云芹后退一步,小甘蔗和小鸡追米一样,追着酒喝。
云芹实在好笑,收起坛子,说:“够了。”
小甘蔗双手抱着她的腰,眨着晶亮的大眼睛:“娘亲,再来一点嘛,我都没尝出滋味。”
这撒娇的办法,也不知道跟谁学的。
好在,云芹没被蛊惑。
她捏小甘蔗的小脸蛋,好笑:“你该不会和你爹似的能喝酒吧?”
小甘蔗被云芹捏得嘴巴嘟嘟:“爹爹不会喝酒啊。”
每次陆挚外面有应酬,回来一身酒味,就是醉了,只与云芹关房里,轻易打扰不得。
次数多了,小甘蔗就知陆挚不会喝
酒。
云芹但笑不语。
她看向卫徽:“阿蛇要喝一口吗?”
卫徽赶紧摇头他看陆蔗喝就好了。
正说着陆挚打门外进来他眉宇有些沉重摸摸两个小孩的脑袋:“你们段伯伯买了糕点去厨房看看吧。”
小甘蔗发现父母有话她叫卫徽说:“走我们去找吃的。”
卫徽:“是小姐。”
云芹搁下酒眼里询问陆挚怎么了。
陆挚替云芹解着襻膊只短短四个字:“衡王薨逝。”
云芹讶然最近宝珍一直在府内侍疾她也几次听宝珍说起父亲的病。
怎么也没想到王爷大限这么快到。
却不知宝珍此时如何。
…
进京头几年衡王身体康健从未有过不好是到前两年他感染过一次风寒后就经常咳嗽脸色苍白。
太医说是血气亏损可是越补越没用。
最开始
可太监一直没事反而衡王病得更严重。
紧接着就是关于“中邪”的传说坊间传闻衡王在西南时拆了“神女庙”这才遭了报应。
甚至有说他中蛊的。
王妃与世子无可奈何偷偷请人来驱邪也没用。
宝珍是坚定认为父亲从未中邪。
不管家人如何想衡王自己最是郁闷本来储君之位唾手可得可几场病下来磨掉他不少心气。
最近天气冷了几场雪下来衡王扛不住了。
这一日天上出了会儿太阳衡王久病躺得不舒服叫宝珍和几个兄弟扶着出去看看阳光。
不一会儿日光隐匿。
王府内爆出一阵哭声后归于死寂。
仆婢纷纷换上白衣门口的红灯笼被摘了下来换成白灯笼。
衡王薨逝的消息像冬风吹进盛京各户也吹到榆林街昌王府中。
昌王府大门紧闭仆役一个个更不敢说话。
昌王却不在府上。
外城城东一处破旧的酒楼上昌王摔了杯盏盘子脸色黑得能滴墨。
赖矮子爬上楼叫飞溅的碎屑吓一跳他躬身谄媚地笑:“王爷大喜小的……”
昌王赏了他一巴掌道:“喜在何处?你不是说这个毒很轻吗?”
赖矮子心里冤枉。
他出生市井以前靠装
疯卖傻惹昌王欢喜,但如今,因昌王派系势弱,他靠着忠心,占据了昌王身边重要的位置。
下毒的想法,是他前两年和昌王提的,当时昌王默认了。
但提完赖矮子就后悔了,虽然往衡王府安插人并不难,当初也靠换了宝珍的婢女,搅了宝珍和陆家的事。
但要动衡王府饮食,并没那么简单。
不过,这几年,昌王往禁军放了好几个自己培养的侍卫,有两个随着禁军人员流动,神不知鬼不觉,成为衡王府侍卫。
这两个侍卫,正好可以尝试去下毒。
但他们更无言以对,作为侍卫,如何把手伸到王爷饮食那?
赖矮子挖了个坑,正发愁呢,恰好,衡王病了一场。
这一场病后,衡王的身子越发不好。
赖矮子没想到,连老天都在帮他。
昌王以为是他得了手,还让他手脚干净点。
赖矮子大喜,这两个侍卫是通过他和昌王沟通,他骗侍卫自己安排了别的人手,不用他们下毒。
不用再冒险,侍卫自也高兴,答应下来。
随着衡王病重,昌王命人散播衡王在西南“中邪的事。
若有真龙的命就不该怕邪祟,这一招十分有用,有些朝臣也开始怀疑起衡王若是“中邪,能否登宝。
因为拖着衡王的命更有利,昌王叫赖矮子可以停止下毒。
他没想让衡王这么快死,想徐徐图之。
赖矮子也发愁,本来就不是自己下毒,是衡王自己身体不好。
回头他去寺庙上香,叫老天晚点收衡王的命。
结果这次老天不帮他了,衡王还是**。
昌王不得不面对局势,难怪生出这么大火气。
可是仔细一想,将来昌王登基,自己是立了汗马功劳,赖矮子也不气馁了。
此刻酒楼门外,传来“笃笃
霍征推门,只看他一身玄衣,戴着笠帽,帽沿还有雪。
他简单抱拳,就当见过昌王。
昌王看着霍征重重伪装,笑道:“霍统领怎么也这么谨慎,门外的是王府侍卫。
霍征:“谨慎点才好。
赖矮子讪讪,说:“霍统领,现下如何是好?
霍征:“我早说过,用毒容易过量,每人体质不同,应当谨慎行事。
昌王此时也知道有道理,可事情发生了,又该如何。
赖矮子看看两位
大人问:“那在衡王府的人要不要撤了?”
霍征目光扫过昌王。
昌王道:“这时候撤太明显先放着。”
霍征:“是。”
昌王没有在这儿久待他还有很多事要处理。
虽然计划被打乱但现在京中能登宝的只有他了
他和赖矮子下楼赖矮子说霍征坏话:“这人目中无人从前还主动等我现在竟然还让王爷等他这么晚才过来……”
昌王冷笑:“他也活不长。”
待他登基自然会清算。
……
楼上霍征踩着地上的瓷片碎屑。
以前昌王但凡想使计就没有失败的譬如他嫁祸陆家和刺客有关叫陆家舍弃了重要的棋子陆泛。
又譬如他用科举舞弊案这个圈套让衡王甘心往里跳导致衡王出京五年。
即便被“己巳案”打击外家秦国公全派系被赶出权力中心昌王的自负也是刻在骨子里的。
而这么自负多疑的人却叫一个市井矮子欺上瞒下摆了一道。
…
衡王去世皇帝罢朝三日。
文武百官唏嘘者众多有人提出疑问:“前几年王爷身子不是好好的么?”
倒有人说:“你也说了是前几年。”
第三日衡王府全都挂上白布衡王停灵道士僧人作法道法喃喃声香火烟味勾出王府的模样。
王妃与嫔妾哭了几回宝珍与一个哥哥三个弟弟守灵熬得眼睛通红。
云芹和陆挚身着素服抵达衡王府。
作为官员来吊唁要分品级陆挚是从五品那身边都是从五品官员众人站在门外等着都没有说话。
不一会儿两个婢女出门带领他们去灵堂上了香。
陆挚犹记得衡王回京时在皇帝跟前过了明路示意他加入衡王派系。
彼时的风光如今却化为乌有。
云芹也闭上眼睛。
他们双手并拢后撤一步叫其余人上香。
宝珍身边一个婢女前来招呼云芹:“娘子郡主有请。”
陆挚低声:“我去外边等你。”
云芹:“好。”
云芹走过两道回廊到了一处堂前婢女正要禀报屋内传来宝珍愤怒的声音:“回西南?枉费爹素日疼你们你们就这么点本事!”
宝珍大哥衡王世子道:“可如今父亲没了我们
不回去,能怎么办?
“听说爹就是因为离开西南,才遭了巫术……
“……
婢女重重咳一声:“郡主,陆娘子来了。
安静了一会儿,宝珍几个兄弟走了。
屋内挂着白幡,宝珍着白戴孝,眼圈红,脸上带着厉色。
见云芹来了,她说:“叫你看笑话了,那些没用的东西!也配叫皇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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