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欢颜自幼伴驾,素通马术,加之彩云性情的确是难得的温顺,不过七八日,便能在后山马场畅快驰骋。
策马之时,北风掠耳,将心中烦闷吹散殆尽。只是马场终究不大,跑上几圈尚可,日复一日,不免无趣。
她与彩云熟络得比预想中快,离春分去忘归林策马,尚有数日。
嫁入邬家已有数月,她一直不曾得空在府中好好转转,还是因着去往后山马场,她才发觉,栖阳院再往南走,竟设有一处偌大佛堂。
堂中香雾缭绕,金佛供灯列置齐整,金箔牌位林立,幢幡高悬及半空,庄严肃穆。
穿过佛堂,过一阁楼,便入了后山。行在山中小径,偶能听见岩壁凿凿之声。
有一回她好奇去看,见不少工匠手持粉本与铁凿,正热火朝天地打造神像,据说是为了驱邪镇宅。
数十年前,南朝北境动乱,本兴盛一时的佛、道二教陷入风雨飘摇之境,无数高僧大能、黄冠真人纷纷出逃西月、北凉,躲避战乱,同时也带去无数经论典籍,开场讲学。
是以得知邬老夫人礼佛奉道,宁欢颜并不意外。只是邬府之内竟有如此规模的佛堂,还在休憩之所凿山造像。这般诚心,连她也暗暗咋舌。
那少主说得不错,老夫人毕竟是他亲娘。平日对她嘘寒问暖,可若真出了事,最先袒护的定是亲儿。
她所能做的,不过是多多在老夫人跟前尽孝,让老人家多一分舍不得罢了。
老夫人如今不在府中,因此闲来无事时,她总会前往佛堂,名义上替老夫人供灯礼佛。小半月下来,佛堂内里、礼佛时辰诸事,她已了然于心。
更叫她舒心的是,那少主从不会踏足佛堂。成日待在此处,倒比缩在东暖阁更为清净。
也是,他一身杀性,神佛看不过眼,估摸着他也看神佛不顺眼。
这一日,她梳洗毕,正要往佛堂去,丫头们适时提醒:“公主,今日春分。马已备下了。”
这般快?
宁欢颜心有恍惚,颔首道:“知道了。”
成荫从内间取出骑装。自鹰猎一事,她便只穿南边带来的衣物。丫头们细心将衣裳收在暖阁内间,只由公主近侍照看,不留半分可乘之机。
成荫一边替她系衣带,一边着意交代:“可惜我不会骑马。雁回,你可得好好照看公主,寸步不离才好。”
雁回淡淡回:“公主出事,都是跟你。两次。”
成荫心事重,也不与她拌嘴,只对宁欢颜道:“公主这次出去一定要万般小心,”她犹豫半晌,细声道:“紧跟着少主,或许更安全。”
她一语未毕,房中其余人皆是一脸怪异地瞧着她,仿若在说:好了伤疤忘了疼。
整装完毕,宁欢颜便出了府门,出行的队伍已在等候。
四马在前开路,四马在后随行。
彩云乖巧地立在正中,身侧是另一匹高头大马,毛色棕红油润,肌骨流畅,神骏非常。
皇家素来爱马,在宫中也见过无数宝驹香车,可也从未见过眼前这匹兼具野性与忠诚,仿若天马一般的坐骑。
马是匹好马......
才刚起这个念头,便见老长随传了话。下一瞬,队伍那头翻上一道身影,身着劲装金甲,稳稳跨在那价值千金的宝驹背上。
可惜了......摊上这么个主人。
宁欢颜上前,嫌弃地悄悄将彩云牵得离他远些。经由数十日的相处,彩云十分有灵性地低头,她踩上马镫,侧身先坐,再优雅一跨,行云流水。
说来,她在宫中策马多为侧骑,骑装下身也多为裙装,烂漫山花之间跑起来更为优雅俊美。只是北地马匹野性更重,彩云虽认了主,可她仍万事小心为上。
她与那少主并辔慢行,心中憋着气,一路无言。
直到出了季州南城门,前方开路的四匹马驹才陡然加快速度,直往城外冲去。
宁欢颜握紧缰绳,腿下一夹,彩云长嘶一声,扬蹄直冲,轻巧追上最前的邬弋野。
她敏锐地捕捉到他脸上一闪而过的愕然,心中颇为得意,仰起脸,以极轻的声音哼了一声。
邬弋野回以白眼。
“驾——”
短促一声,邬弋野□□宝马眨眼变道,昂首长嘶,擦着开路的四匹马,风一般卷过,扬起一阵呛人的尘烟。
宁欢颜咳嗽不止,撤回对那马的夸赞。
目中无人的畜生!果然跟它的主人一样恼人!
她拍拍彩云,喝了一声“驾”,彩云会意,同样向左变道,迈蹄狂奔,将开路的几匹马抛之身后。
家仆们面面相觑,不是说担心公主马术生疏,他们受命来护卫?
怎么只一瞬的工夫,少主便没了影,又一眨眼的工夫,公主也冲了出去。众人醒神,忙催马追上,驾马声、奔腾声此起彼伏。
宁欢颜凝神盯着前方,耳边风声呼啸却仿若不闻,恍惚间似回到与父兄打赌策马的旧日。
父兄不让她,她也不让父兄。骏马撒开腿狂奔的刹那,一切杂念都抛却了,心中只剩一个念头:她要赢,无论对手是谁。
距离越来越小,眼见便要追上。前方骏马忽然长嘶,高高扬起前蹄又重重落下,如巨石砸地,扬起滚滚尘烟,猛地停住。
这人到底是策马,还是来砸路?!
宁欢颜紧忙勒马,捂住口鼻,等到尘烟散去,才瞪了一眼身旁之人。
“赌么?”
他突然侧过脸,目光落在她持着缰绳的手上。面上是她看不懂的古怪神情,似乎是压抑着不悦,又似乎盖不住的兴奋,
宁欢颜被问得一头雾水,“赌什么?”
邬弋野抬手一指。
山丘连绵起伏,林木高地错落,遥遥高处,有一道极为模糊的高大树影,红绿交织。
“赌我到后,你能在一个时辰内到那棵古树下。”
“你怎么不说赌谁先到?”被他看轻,尤其是被他看轻马术,宁欢颜颇为不快。
“你认路?”
宁欢颜沉默,她这才看见不远处的界石,上书三个大字:忘归林。
她头一次来,的确不认得林中的路。
邬弋野将马鞭缠到手上,掀起眼皮看她:“我从不占人便宜。就一个时辰。”
“等等,”宁欢颜打断:“谁说要跟你打赌了?”
“我说的。”
“......”宁欢颜心知此人霸道,懒得多费口舌,况且她对骑术颇为自信:“赌什么?”
她抢先,保持着体面:“若我赢了,还请少将军少踏足东暖阁。女子闺房,多有不便。”
这话是明摆着赶客。两人名义上还是夫妻,拒绝他入房,她也没什么底气。但她笃定他不会拿夫妻名分说事,因为他压根没把她当妻子。
“说的谁稀罕去似的?”邬弋野不屑地冷嗤,“若你输了,你那个医师的脑袋,归我。”
“这与他有什么干系?”
“没关系。”邬弋野慢条斯理地把玩着马鞭:“没仗打,手痒,想杀个人玩玩,不行?”
“不赌!”宁欢颜当即反悔。
“怕了?”
“……”宁欢颜没答,此时逞匹夫之勇实为下策,她掠一眼,径直从他身边骑走。
忽然一道黑影从天而降,彩云惊嘶,蹄声顿乱,宁欢颜只觉剧烈颠簸,险些被甩下马背。
她抓稳缰绳,扶了扶鬓发,这才看清彩云头上套着一圈绳索,另一端,正握在那少主手中。
他骑在高头大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底是毫不遮掩的恶劣。
他小臂一收,彩云痛嘶,脚步杂乱朝着他碎步跑去,低下头颅,眼中含泪。
两马相对。
“赌。”
“你是不是有病?!”
实在忍无可忍,宁欢颜大吼一声。
周遭围上几道身影,随行的家仆正好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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