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走。”花以苔说。
一轮孤月悬在天际,将天地都浸成一片空白,风过林梢,树影婆娑,万物静静沉眠。
楚却尘背对着月光,指指床头,道:“可以,你的衣服在那里,穿上我送你回去。”
“我有腿,自己能走。”
花以苔穿上衣服跳下床,没有鞋子,赤足站在地上。
关于小孩她没有任何记忆,只记得被楚却尘纠缠着要结契,现下还是心神不宁,不想跟他纠缠,直接推开门出去,楚却尘跟在后面。
花以苔加快脚步,冰凉顺着脚心往上,石子硌得生疼,枯草黏在肌肤上,风从耳边刮过,她捂住耳朵往前跑。
跑着跑着,天越来越黑了,眼前逐渐模糊,但花以苔还是跑着,跑了不知道多久,周遭彻底暗下来,一丝月光都无,她突然脚下悬空,天旋地转。
嚯,居然有个悬崖?
黑黢黢的断口像一张巨胃,贪婪地消化着一切,花以苔还未反应过来便栽了进去!
紧接着,一把泛着赤光的剑朝她袭来,剑身卷曲着,捞起她的腰,将她带离了黑暗。
剑离开她,“锃”一声重重插入地面。
障目。
花以苔看清剑的时候又羞又气,羞自己狼狈,气救自己的是楚却尘。
楚却尘蹲到她面前,歪头看她:“此处叫坠情崖。昔年有痴人求爱不得跳了崖,从此崖上常闻泣声,令闻者心恸。这里后来还跳过几个人,皆是为情所困,你怎么也跳下去了?”
花以苔抓起地上一捧土砸过去:“我是不小心!”
她站起身,拍打拍打身上,楚却尘跟着站起来,又道:“我送你。”
花以苔虽然看不到,但约莫感知到了楚却尘所在的地方,用胳膊肘撞了一下:“起开!”
撞完要跑,被抓住,“这里三面都是崖,你确定跑得出去吗?”
花以苔狠狠道:“那我就摔死好了!”
一步一步慢慢走,湿气渐浓,露水粘在衣角,楚却尘似乎终于不想等待,在她面前燃起一条路。
“沿着走吧。”
脚下是软泥,湿气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走几步衣角就湿透了,贴在腿侧,凉得人战栗。
花以苔没停。
她不知道自己要走去哪。楚却尘在后面,脚步声若有若无,不近不远。
前面越来越黑。
身后的光亮也远了,那条燃起来的火路,正在一点一点被黑暗吞掉。
花以苔继续往前走。
停下。
脚下是空的。
她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风从底下灌上来。
悬崖边。
风把衣摆上沾的露水吹干了,又吹湿了。
花以苔只是站着,盯着前面那片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
然后她坐下去。
坐下去的时候,裙摆铺开,粘了一地的碎草。
“楚却尘。”
身后有动静。
枝丫被踩断的声音,清脆的一声,紧着是陷下去的沉闷声。
花以苔没回头。
她说,“我脚崴了,你背我回去吧。”
身后脚步声停了一瞬,然后继续。
花以苔能感觉到楚却尘站在了她身边。
脚腕被捉住。
那只手是凉的,手指按下去,在她脚踝骨节处按了按,又按了按。
“没崴,好好的。”
悬崖底下的风把她的话吹散了一半。
“骗你的,我累了,不想走了。”
然后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抄起她的膝弯。
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腋下。
她整个人被捞了起来。
楚却尘把她背起,这具身体不是特别柔软,而且能清晰感受到这具纤细身躯下隐藏的力量。
他的手很稳,隔着衣料托在她腿侧,指节偶尔陷下去。
花以苔往下滑了滑,想躲开那只手。
楚却尘便托着花以苔的大腿把她往上抬了抬,将人箍得更紧了些。
“你……”花以苔张口,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黑暗里,他的后颈就在她唇边,温热的,带着一点淡淡的香气。她只要稍稍往前一寸,就能碰到。
不知道是不是魔的习惯,手指是抓着她的腿,弄得不甚舒服。
花以苔伏在楚却尘肩头,轻浅的呼吸喷洒在他后颈:“哎,你为什么要与我结契?是为了让我老实些,吓唬我的吗?”
楚却尘道:“不是。”
“那是为什么?”
“你不信我,我必须这么做。”
“我不信你?我信你干什么?”
“是我没护好你,你遇难的时候,我不在你身边。”
“……”
呵,花以苔心想:这是把自己当深情主角了吗?画本里有这句话吗?
太假了,假得离奇。
但有一点不对。
画本里的男主说这种话的时候,语气应该是沉重苦涩痛心的,还有泼天的雨声雷声做背景。
可楚却尘什么也没有。
魔真是很难懂。
她想。
不过既然他愿意玩这种无趣的游戏,花以苔勉为其难陪他演一下,她幽幽道。
“再有下一次,你就去死,好不好?”
“好。”
楚却尘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混在风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没有犹豫,没有停顿,很平淡。
花以苔愣了愣。
她趴在他背上,能感觉到他说话时胸腔传来的轻微震动。
她忽然想看看他的表情。
但她在背后,看不见。
“楚却尘。”
“嗯。”
“你听清了吗?我说的是让你去死。”
“听清了。”
还是那种语气。
花以苔撑起一点身子,凑近他耳边:“我是认真的。”
“嗯。”
“你没听懂吗?我说……”
“听懂了。”
他打断她,说完继续往前走。
花以苔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魔的语气实在太正常了。
正常到她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太当回事了?或许他根本没往心里去,只是随口应一声。
魔就是这样。
算了,不想了。
管他什么意思。
反正她也没当真。
*
翌日。
花以苔从床上坐起身,扭了扭酸痛的脖颈,昨晚楚却尘把她送回来之后,她立刻把他赶走了,好不容易睡个好觉呀。
她照常穿衣洗漱,做完一切后,去戒律堂背诵律令。
她坐在老位置上,莫名觉得有些微妙,好像有一道看不见的线覆盖在她手臂上。
午时去清心斋也是这般,她恍惚中总能看到一个身影,有时是黑的,有时是白的,有时是蓝的。
真是太累了,都出幻觉了。
吃完饭回去继续背,手臂奇异的感觉更甚,好像那条线顺着手指跳到了每一个字上,指着念。
什么东西?!
花以苔吓得蹦起来,折本还是折本,上面没有线,字也没有动。
重新坐回去,仍是头皮发麻,这样是背不下去了,她拿上折本去揽月峰。
晃了很长时间才找到张怀秉,日光一天比一天盛,快到夏天了。
他正弯着腰,在一处菜园子徒手除草。
花以苔走过去:“师兄。”
张怀秉停下手,额角汗水滑到鼻尖,他擦擦汗,灿烂地笑:“师妹,你来了。”
花以苔走过去,递给他手绢:“师兄,你怎么在这里?”
“怪不好意思的,我记错时间错过了考试,夫子很生气,罚我来干活。”
“我帮你吧。”
张怀秉看看她,一张小脸莹白透粉,两颊如软梨,眉眼似桃水,怎么看都惹人怜惜。
“这种事你怎么能干,快去一边待着。”说着摘下腰间钱袋,往花以苔手里塞去:“先拿着,找点什么东西玩,等我干完再陪你。”
花以苔乖巧地坐到一边。
恰在此刻,宗门山河钟响起——
三声。
“叛徒单远已被诛逆司擒住,于今日在宗碑下斩杀,即刻执行!”
抓住了。
张怀秉立马摘了遮阳的帷帽,眼神热热的,跟花以苔对视一眼。
“师妹,走!去瞧瞧!”
“师兄,你的草……”
“回来再弄,现在哪有那个事重要。”
八卦之心熊熊燃起。
两人赶到现场。
四周十几只青鸟盘旋,与上次楚却尘受罚时不同。
这次的高台之上站了许多人。
从左到右依次是十名内门弟子、郎言觉、行刑弟子,以及诛逆司七人。
诛逆司常年生活在浮岛与人间交界处,有大事才会出动。
最前面是跪着的单远,他穿戴整齐,只是那张脸已经尽数被修魔纹覆盖,看不出原本的样子,宛如被混沌吞噬。
张怀秉有感而问:“师妹,你知道修魔跟其他魔最大的不同在哪里吗?”
花以苔答:“修魔是主动成为,其余或被动或天生。”
“是,但这只是表面,人和魔是两个种族,修魔之人要摒弃原本的一切将自己塑造成另一类,不仅要接纳它们的思绪,也要修改灵魂,转变的过程非常痛苦,堪比把人打碎重组。古往今来,修魔成功的人并不多,大多数都控制不了变为堕魔。”
“既然痛苦,为什么非要修魔?人不一样可以修炼吗?”
“魔族虽然式微,但它们的力量还是凌驾于人族之上。”
“得到力量么……”
“没错,人要是想要得到超出本身能力的东西,必得付出相应代价。”
“嗯。”
花以苔垂眸想了想,抬起头,眼神不自觉地看向楚却尘。
他总在看她。
花以苔沉默着,旁边有道凌厉的视线也盯着他——卫泠。
“行刑!”
卫泠的声音落下,刑刀飞疾,带着噬血之芒。
“住手!”
迅风止住,刀刃还差一毫就能结束局面了。
“我虽修魔,可未曾害过一人!我所作所为,皆为听雨峰!”
单远喉间滚出一声嘶吼,血沫喷发,震得人耳骨发疼,带着满心怨愤。
卫泠喝止道:“冥顽不灵!你被发现时杀了五名弟子,还说未害一人?”
“若不是他们执意杀我,我绝不可能对他们动手!我是被逼的,我是被逼的啊!”
“住嘴!你心有魔,已是不正,魔就是恶,就是邪,必除之!”
“魔是恶,人就不恶吗?!”
单远的血从嘴角淌下来。
“魔杀人吃人,可人杀魔,是为了取丹、剥皮、拆骨、炼器,杀得干干净净,还要说是替天行道!谁说魔力一定是坏?灵力一定是好的?这是谁定的规矩!”
他抬起头,望向听雨峰的方向。
“我快饿死的时候,是师父给了我一碗粥,要我好好活着。可我现在才知道,活着容易,想容于世,难!”
“满口虚妄!还不杀了他!”
刑刀举起,血溅四方。
青鸟未动,单远的头颅滚在地上,下一刻,被卫泠提起来。
“单远心术败坏,入魔为祸,死有余辜!凡天下修魔之辈,尽数当死!”
此言一出,底下死寂,没人敢答话。
卫泠衣袍静止,煞气尽露,单远的头颅扔在地上,被一脚踩成齑粉,她一字一句说得清楚。
“听雨峰峰主修魔,祸乱宗门,其门下弟子,久受魔染,从恶附逆!遂,上下同罪,皆在诛杀之列,斩无赦!”
“什么?!”郎言觉大喝一声:“司御,万万不可!他们是无辜的!诛逆司斩尽妖邪并无不是,可凡事要讲道理,那些弟子毫不知情……”
卫泠冷笑一声,目光如刀,直刺郎言觉。
“听雨峰峰主公然修魔,便在你眼皮底下肆意妄为——郎宗主既不知,坐视魔根深种,殃及全门乃至整个十三城,这宗主之位,称职二字,你担得起吗?今日我诛逆司清剿,是来帮你正门规,修魔者重罪,失察者同责!这点道理,郎宗主不明白?”
卫泠冷然,下了最后通牒。
“要么,交出听雨峰一干人等,要么,便由宗主亲自领罪,以儆效尤!”
“不可!”徐之述骤然出列,拦在郎言觉身前,躬身沉声道:“宗主乃是我一宗之本,听雨峰上下皆是我同门子弟,若真要有人领罪,便由我来担!”
卫泠视线扫过去,她甚至没有正眼,目光从徐之述头顶掠过去,落在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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