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苑的亭子里,风是冷的,香是暖的。
厚实的帷帘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像女人的叹息,将亭内氤氲的暖香一缕缕泄入深秋的萧瑟里。
亭中燃着薰笼,宫妃们围坐着,或作画,或吟诗,或在素雅的瓷盘中用松枝、冬果、奇石堆叠出禅意的清供。
德妃就坐在主位上。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秋香色褙子,身形清瘦,个子娇小,不言不语,笑起来时双唇用力抿起,像个永不会长大的女孩,又像个永不见光的幽灵。
若不是眼角细密的纹路,谁也想不到这个腼腆的女子已年近四旬。
既是雅集,自然少不了各色果子。
众妃们吃不了多少,倒是便宜了殷煊。
人靠衣装,他今日穿着赭黄盘领衫,领口与袖缘处滚着一圈细细的绒毛,头上戴着软脚璞头,板着一张脸,瞧上去倒真有几分皇室气度。
可惜这气度叫他的猥琐举动破坏了。
拜见德妃之后,他便忙不迭地凑到桌旁,猴儿似的将手伸向碟子。
他虽瘦,可食量却像是大胖子,牙齿动得飞快,三两下便将糕点咽下去,又一连往嘴里塞了两块。
一块接一块,一会儿都功夫已经吃完了一盘。
屠骁紧挨着宁妃和殷煊而坐,眼见得殷煊卷完一碟果子,尤未吃饱,便伸出两根手指,把自己面前的碟子推了过去。
殷煊瞬间投来感激的目光,将碟子一抱,揽到怀里,转眼间又塞了三块果子进口。
糖霜扑簌簌地掉,他嚼了两下,正待咽下,忽的丢了盘子,双眼一翻,两手掐住了自己的脖子。
只片刻,眼中已有泪光,整张脸涨得通红。
“呜!呜呜!”
他闷叫两声,指着自己的嗓子,两手用力垂着自己的胸膛。一边呼救,一边不死心地将口中食物使劲往下咽。
屠骁眼疾手快,一把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张开嘴,另一手伸出两指,抠出他口中黏糊的面团,抬手将茶水灌了下去。待他顺了气,又用力在他后心重重一拍。
“咳……咳咳咳!多、多谢昭仪娘娘!”
殷煊死里逃生,冲屠骁叉手作了个揖,笑了笑。
视线落到地上那一团东西上,又惋惜道:“暴殄天物啊……”
他满面狼狈,不知是茶水还是口水流了满襟,但浑然不觉,又将手探向落在桌上的果子。
屠骁盯着他看了片刻,握住他的手腕,面上不由地一悚。
“你……”
殷煊忙抽回手,讪笑道:“我不吃,不吃就是了……”
闹剧惊动了宁妃。
她的脸顿时沉了下来,目光冷冷一扫,殷煊立刻僵住,连话都不敢再说了。
吕自安无声无息地上前,手腕轻轻一翻,用巧劲按住了殷煊的手腕。
“带二大王回去吧。”
宁妃面色冷淡,迫不及待地将人打发回去。
殷煊口中的糕点还没咽下,鼓着腮帮子行了个礼,不情不愿地叫吕自安领走了。
众妃对此早已见怪不怪。
宫中谁人不知,二大王生母不过是个南启进贡的才人,生他时难产死了,官家便将二大王交给宁妃抚养。
宁妃待二大王一向严苛,平日里几乎将他圈禁在云笈阁,还不准他与人嬉闹玩耍。留着他不过是听从官家吩咐而已,两人并无半分母子之情。
也就是碰上今日这样的场合,才叫二大王露一面,告诉众人宫里这人还活在世上。
“二大王还小,贪吃了些,日后便好了。”德妃柔声安慰道。
“他素来没规矩,早些回去,也免得扫了你的兴。”
宁妃并不愿意多谈,起身去看那案上的清供了。
制作清供本是一件趣事,甄修仪却并不喜欢。
她是皇后举荐入宫的,总不乏有妃嫔想与她套近乎。
可她不善言辞,也不爱出头,只是客套寒暄两句,便再无话说,实在叫人觉得无趣。
德妃请她来,她不好推脱,于是插了几根枯枝,寻了几颗硕大的糖浸嘉庆子,随手一摆,便交了差事。
“你说过病好了便来看我的。”
甄修仪已离开人群,来到屠骁面前。
她苍白的面上带着嗔怪,随即又化作了然的笑:“谁成想后来我又病了,病好之后,才知道出了那样的乱子。好在刺客抓到了。”
屠骁只淡淡地应了一声:“是啊,好在抓到了。”
甄修仪凝视着她,似有千言万语,却欲言又止。
屠骁会意道:“此处人太多,香也太浓,这些风雅游戏对我来说实在是无趣。还是去水边走走吧。”
甄修仪忽的握住了屠骁的手,那只手冰凉而微颤。
她飞快地瞥了一眼紧紧盯着她的冷面女官,低声道:“那……我跟你一起去。”
两人并肩而行,才离了亭子,身后便跟上了一串环佩叮当的声响。
林婕妤像生怕被撇下,慌忙带着几名美人、才人跟了上来,连人带侍女,竟也有十来号人。
身后传来愈来愈近的衣料摩擦声与说笑声,像一群恼人的雀。
屠骁叹息:“我本是想躲清静的。”
甄修仪笑道:“虽不清净,但却有趣。”
屠骁点头,深以为然,被一大串美人跟着,倒是十分新鲜的体验。
冷面女官亦步亦趋,甄修仪瞥了一眼身后,忽的倒:“怎么没见到章掌事。”
屠骁的视线越过枯枝,道:“章伴有差事交给他,他去内侍省了。”
甄修仪点了点头。
不但章简不在,连元鸣也被留在了亭中,此时正是说话的好时候。
两人心中都明白,对方不是来赏什么风景的。
行至一处,甄修仪的脚步忽然停了。
她将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屠骁几乎要听不见:“当日,白司药便是在此处与淑妃娘娘争执,而后落水。”
屠骁左右张望。
这是一段悬在水面的小榭,底下是错落的石柱。
栏杆是新换上的,高度仅仅到寻常女子的腰间,对屠骁这等身量的人来说,更是形同虚设。
她正想问甄修仪是如何知道得这样清楚,林婕妤那一行人已经叽叽喳喳地围了上来。
甄修仪转过身,扬起笑,正要与人敷衍招呼。
就在此刻,她的身子忽然毫无征兆地向后倒去。
那张苍白的脸上露出惊怖之色,双手在空中徒劳地抓向栏杆,却差了一点。
只那么一点。
秋已深,水边已凝了薄薄的冰碴,这样的水能瞬间将人的冻透骨头,何况是甄修仪这样大病初愈的女子?
屠骁想也没想,手已闪电般探出。
可有人比她更快。
那个冷面女官的双眼自始至终就未离开过甄修仪,在甄修仪身形晃动的刹那,她也伸出了手。
她的动作虽比屠骁慢,但她出手更早,位置更近,一把便将甄修仪的身子拽了回来。
于是屠骁的手便抓了个空。
随即,她像是被人踢了一脚,又像是被线猛地一拽,整个人竟直挺挺朝着那墨绿色的水面倒栽下去。
水花只溅起一瞬,人已没入幽暗的水草深处,无声无息。
连串变故只在呼吸之间。
甄修仪虽被救回,可眼睁睁看着屠骁落水,一张脸已经吓得没有半点血色,倒在那女官怀里,抖如筛糠。
嗫嚅半晌,她才勉强找回声音:“快……快救人!”
众人终于反应过来,惊声尖叫起来。
林婕妤急了,一把推开叫得最大声的那个美人:“嚷什么嚷,还不去叫人!”
又低骂一句:“怎么宫里尽是些蠢货!”
也不知是是说屠骁,还是说那群惊慌失措的人。
甄修仪不住地垂泪,用手推着冷面女官,急声劝道:“你不必管我,快去救人!这样深的水——”
她话音顿住,面色骤然一变:“怎么没有动静,也没有喊声?”
林婕妤一惊,忙抓住栏杆,探头向水下望去。
碧森森的水面十分平静,没有水花,没有气泡,甚至连半分涟漪也没有,只有她那张惊惶失措的脸。
那张脸看起来太白了,白得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own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