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骁只不过是信口胡诌,但章简确是因为干爹有事交代,才不曾随侍左右。
秋阳惨淡,冷风瑟瑟,这样的风正好可以将他的脑子洗涮干净。
他一边信步往药局走去,一边思忖着与昭仪娘娘的对话。
按计划,自己此刻本应留在守静宫。
“我从吕自安那里得了消息,当日白司药给我姐姐的安胎药有问题。我打算去药局一探究竟。”这话是万昭仪之前与他说的。
她早在收到请帖的时候,便定下了一个“绝妙”的计划。
章简没有出声,静候她的解释。
他知道,这样年纪的少女,面对一个信任的人,总是憋不住话的。
果然,她得意洋洋地将计划和盘托出。
“海棠苑的雅集,必定有人要生事。与其静观其变,不如主动出击、以攻为守。到时,我会自己跳进水里,闹出足够大的动静,引开所有人的注意。而后寻个僻静处上岸,潜去药局查探。”
她故意挑着眼尾、勾着唇角看向他,眼神满是亲近和讨好,几乎快要瞧不出先前那种厌恶和防备了。
“元鸣会引着众人往反方向搜寻,还请你在守静宫等我。待有人问起,你只说是在回来路上撞见了我,将我带回,为我作证便可。”
章简垂下眼睑,不说应也不说不应,无甚情绪地赞道:“娘娘好计谋。”
对方压低了声音,循循善诱道:“此计不光是为了我,还是为了你。”
章简眼皮微动,虚心道:“哦?请娘娘解惑。”
她勾勾手指,待他附耳上前,才好心解释。
“如今宫苑安防、宴饮诸事,都是安都知所辖。聚会上出了谋害宫妃的乱子,这顶帽子扣下去,他还能坐得稳吗?”
前些时日,常派借刺客一事大肆发难,将宫苑安防的差事揽了过去,她口中的“安都知”,正是常怀德的义子安奎。
宫苑修缮、安防戒备一差历来油水丰厚。
一块砖值五两还是十两,不都是被踩在脚下的贱命,对主子们而言又有什么分别?
她轻言曼语,耐心哄道:“真能将安都知拉下来,在章伴面前岂不是大功一件?”
章简的心弦狠狠动了一下。
不得不承认,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十分动听。
他太了解后宫的女人们了。
现在已使过了一招“装神弄鬼”,接下来该是“挑拨离间”才是。
不论哪招,左右不过是捕风捉影、小打小闹,伤不到根本。
可有娘娘落水,却是一桩紧要的大事。
万昭仪的身板不似常人,想来是冻不死的,或许,真能借机将安奎拉下来呢?
他心中百转千回,面上仍是不显,假意劝道:“此举太冒险了,娘娘千金之躯,万一出了意外,臣可万死莫辞了。”
“我水性很好,不必担心。”她摆摆手,笑道,“以身入局,胜算在我。”
章简看着她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也渐渐露出激动的神情,重重颔首。
“好!”
然而,当目送着屠骁和元鸣离开守静宫,章简便瞬间褪去笑容,沉吟片刻,转身吩咐。
“去药局后院守着。若有可疑人等私下会面,立刻擒来。”
廊下,赫然立着六道影子。
他们不知何时进的侧院,也不知道在那里立了多久,六道影子与廊柱的阴影叠在一处,竟像天生就长在那里一样。
仔细看去,才发现他们均着褚色黄门太监服制,却是窄袖短杉,在脚腕处缠着腿绷。
为首那人没有动,略带迟疑地看着章简。
他们本是听从章怀恩差遣,此刻不动,只是想知道这究竟是章怀恩的意思,还是章简的意思。
章简知道他们心有顾虑,不敢妄动,但自己立功心切,也顾不得解释许多,便微眯双目,冷声道:“一应后果由我担着,你们怕什么?”
紧接着又嘱咐了一句:“不论何人,立刻擒来。”
他还不能十成十确认那人是金拂,或许还可能有别人呢?
几人见他已面露不虞,赶忙应下:“是。”
只要有了章简这句话,他们便不会再有任何顾忌。
他们的武功很高,自信足以对付宫里任何一个人,哪怕对方是禁军高手,是天潢贵胄,是帝王宠妃。
六道身影再度融入宫墙的阴影里,向药局的方向飞快掠去。
章简没有留在守静宫。
他当然不会乖乖听从万昭仪的吩咐,他有自己的安排。
几日前,干爹来了信,信上说了两件事:一是官家即将起驾回銮,命他做好安排。
这消息固然重要,但并不值得干爹特意送信回来。
重要的是第二件事。
虽言语寥寥,却叫章简如坠冰窟——
半个月前,西铁镖局的总镖头肖猛路过青塘城,为了争抢伶人,与人动起手来,对方将肖猛打伤后逃之夭夭。
肖猛武功高强,本不至于因这点伤就丧命,奈何他仇家遍地,有人趁他受伤之际暗下杀手,结果了他的性命。
西铁镖局震怒,已对江湖各派下了追杀令,誓要将打伤肖猛那人抓住。
而那人,正是十三刀。
既然章怀恩说是“十三刀”,那便一定是十三刀。
他非但对于宫中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甚至对江湖上的消息也十分灵通,不论发生了什么,他不出半日一定能得知消息。
而且那消息一定不会有假。
青塘城在边关,距京师路途遥遥,快马加鞭、不眠不休也要八九日才能到。
十三刀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在与人动手后,又立刻出现在大内行刺。
所以,那夜的刺客压根不是十三刀!
干爹言辞平实,没有半句责备。
可越是如此,章简越发感到彻骨的寒意,仿佛干爹正透过信纸冷冷逼视着他。
是你的错!
是你认错了人!
章简的背瞬间沁满了汗。
既然开头错了,之后所有的推断岂不都成了笑话?
那个刺客或许有几分武功,但当时的情形,她多半只是在虚张声势,借十三刀的名头吓退自己。
她的武功很可能远在自己之下,甚至,她压根没有能力逃出禁军的重重包围。
一个念头在他脑中炸开——
或许,那刺客根本没有逃走。
她还在宫里!
大隐隐于市,人最多的地方,岂不正是最安全的地方?
章简任权都知三年,对宫中各处人手了如指掌,一旦想通关窍,便飞动脑中念头,将所有可疑的人一一筛过。
很快,一个名字浮现出来——
金拂。
此女是膳房新来的厨娘,他还曾向她讨要过香囊配方。
她本是京城人士,幼时随祖母定居江宁,后四处游历,两年前才回到京城。
本朝厨娘备受追捧,凡官宦富贵人家,皆以厨娘侍奉为荣,不惜豪掷千金只为求一名厨。
金拂厨艺精湛,尤擅南北各色果子点心,虽不曾抛头露面,却被京中不少高门大户奉为座上宾。
更有齐王殷炀在背后一力举荐,上下请托,将她送进了尚食局。
据说她最拿手的果子,便是江宁的鸭油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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