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六,万事皆宜,百事顺。
连日来的细雨终于停了,辰光初晓,陆府上上下下便忙碌了起来,老练的管事娘子、天真的婢女个个颔首低眉,脸上看不见一点笑意。
一声瓷器碎裂的“咔嚓”后,幼儿尖锐的哭喊声响起,窸窸窣窣的走动声、柔和的呢喃声响起,整个院落都从沉睡中活过来了。
寒风吹进院落,吹进回廊,吹散了一地的怒气。
“阿娘,三弟仅有一子,今随弟媳北上汝州,您何日才能见到?何不留在吴郡,留在陆家,养在您这承欢膝下,尽享天伦之乐?”
陆家大郎君名瓒,字元诚,性温良恭俭让,吴郡长史,正五品,在吴郡声名远扬。
“三郎就这一个孩子,但年幼,跟着自己母亲比跟着我一个老婆子要好的多,大郎,我也是母亲,眼还亮着,看得清楚。”
老夫人慢悠悠道,看着眼前意气风发的长子,她何尝不想念幼儿?
陆瓒心知母亲决定已下,绝无改弦更张的念头,今日不过是通知自己罢了,现下,也只能耐下性子继续听。
“鹤奴三岁了,这个家以后是由你做主的,你将鹤奴的名字记入族谱,排序吧!”老夫人淡淡道,话中隐含敲打,“我们这支,鹤奴是十二郎。”
陆瓒苦笑,“母亲既然决定好了,孩儿自当听从,不敢有二心。”
老夫人没被他打动,“你或许不会,可你的枕边人呢?”
冷笑一声,老夫人的声音也变得虚弱无力了,“你说说,月娘多好的孩子啊!若不是,若不是——”
“母亲——”
陆瓒打断了老夫人的话,语气微冷,“您说得我都知道了,我现在去宜园看看鹤奴,待会抱过来让您瞧瞧!”
说完,竟不等老夫人同意,径直往外走去。
老夫人捂着胸口,指了指门外,“你说说,他是这样的脾气,我竟还说不得了!”
“当年月娘就是这样被他活活拖死的!可怜!若不是和三郎差距过大,我又怎么会给了你!”
老夫人的这番话明显是对大郎君说的,崔嬷嬷暗叹,这母子俩是天生不合,总为这些陈年旧事争执不休。
陆瓒的脚步一顿,随后又大步往前走。
他知道,母亲根本不喜欢自己,若不是像舅舅,明明白白的知道自己是母亲肚子里出来的,他都要以为自己是哪个小妾生的。
瓒,本义是质地不纯的玉,如何能与母亲心中的麒麟子相比?
穿过庭院,还没走近,陆瓒便远远看见一大群人向这边来,此时再躲避已经来不及了,陆瓒侧身站在路旁。
今日天气格外好,天空蔚蓝一片,微风习习,光影交错间,温暖的光洒在身上,鹤奴不停的动弹着。
陆瓒带了两个仆从,静静等在路边,以雅看得清楚,连忙禀告娘子。
“娘子,是大房的郎主。”
周颂宜抬起头,看向陆瓒,微微蹙眉。
嫁入陆家五载,可她和陆瓒根本不熟悉,陆瓒极少在家,除了新婚时匆匆见过几次,其他时候,都是遥看一眼。
说实话,如果在人多的宴席上,没有人提醒,她还真认不出来。
以雅是陆家的家生子,世代为仆,又有一个兄长在陆瓒身边,因此对于他是如雷贯耳,再熟悉不过的了。
想到这里,周颂宜悲从中来,以雅以南都是陆家家生子,都是郎君安排的。
“见过大兄!”
近了,周颂宜朝陆瓒行礼,陆瓒侧身躲过。
从陆瓒的角度来看,周颂宜无疑是极美的,她微低着头,高髻云鬟,黛眉微蹙,端得楚楚可怜。
“都是一家人,不必多礼。”
一语过后,陆瓒惊觉她是要去探望母亲的,想到母亲现在的状态,他迟疑了。
陆瓒不说话,旁人也不敢轻举妄动,周颂宜疑惑了一会,抬起头来,美眸流转间带着疑惑,“可是母亲——”
“不是。”未等周颂宜说完,陆瓒眉头一皱,打断了她的话。
“母亲很好。”陆瓒顿了顿,“是我惹的母亲生气了。”
周颂宜瞪大了眼,嘴边带笑,长兄竟还会惹母亲生气?她一直以为府上最能惹事生非的,是三郎,却不料沉稳内敛的长兄竟也会如此。
看到周颂宜吃惊的样子,陆瓒眉心微拧,挥退下人,语气生硬的转移话题。
“鹤奴三岁了,该自己走路了,怎么还缩在乳母怀里?”就差直说成何体统了。
陆瓒一声斥责,乳母慌慌张张的想放下鹤奴,鹤奴也知道是在说他,撅着嘴不高兴的踮起脚,看见周颂宜又直往她怀里钻。
周颂宜知道鹤奴是嫌弃这里脏,舍不得弄脏鞋袜,往日看不出什么,除了格外好洁,并无大碍,可被大兄指出,到底不美。
原本陆瓒只是转移话题,可看到鹤奴这番模样,却真起了管教的心思。
“三岁看到老,夫人应知,惯子如杀子。”
越生气,陆瓒声音反而越低沉,“鹤奴,你年岁尚小,又体弱多病,兼之独子,我本不该多插手,可放任不管枉为伯父。”
又对周颂宜道:“夫人,每日酉时将鹤奴送到我院中,由我教导一个时辰可好?”
陆瓒话里还是尊重周颂宜的,可周颂宜知道,这只不过是礼节性的告知自己罢了。
周颂宜将鹤奴轻轻哄到身侧,眼波流转间顾盼生辉,“长兄不知,鹤奴性好洁,逢出门必沐浴更衣。”
“春日细雨蒙蒙,常有急风,打扫的再干净,也难免有疏忽,落花枝叶不可必免,故鹤奴多有不喜,非不要不出门。”
对于周颂宜的解释,陆瓒并不接受,反而更为严厉:“秦高作乱宣、润二州,经久不灭!何也?”
“奸臣当道,朝廷有心无力,世族放任,盗贼如蚁聚,生灵涂炭、累卵之危近在眼前!”
周颂宜的脸瞬间白了,摇摇欲坠之势肉眼可见,陆瓒本不欲与她多说,可思及三弟、鹤奴,却想让她明白局势紧张,这天下,早已变了!
陆瓒脸色缓和,紧绷着的脸露出一丝笑,“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乎?”
“吴郡太平,我陆氏子弟如今尚可逍遥自在,可日后呢?”
“太平百年,军备松懈,州郡兵皆不可用,惟有牙兵可堪一战。”
周颂宜惨白着脸,一言不发,陆瓒住了嘴,不再讨论这些,这些,对于她这种身处宅院的女子而言太过遥远了。
出乎陆瓒的意料,周颂宜很快就恢复正常了,除了脸色略白。
“多谢长兄提点一二。”周颂宜盈盈一拜,“我若北上汝州,该去何处,也请兄长指点。”
陆瓒哑然,告诉她这么多何尝不是希望她留在吴郡,留在陆家,却不料,还是想回汝州。
失算了,陆瓒在心底暗叹。
“你意已决?”陆瓒询问。
周颂宜点头,“我意已决。”
“前路漫漫其修远兮。”陆瓒沉吟片刻,“宣、润二州不可去,扬州不可行,惟绕路饶、江二州,北上淮南道再做打算。”
“淮南可太平?”周颂宜再问。
她不愿意错过这个机会,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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