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瓒无悲无喜,听高翱提起这事仿佛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而不是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不过高翱也不在意,陆瓒嘛,要真勃然大怒,听不得别人提起这事,那反而不是他了。
“你说有人要过境徐州,就是这位小郎君?”高翱咂咂嘴,觉得这酒还是不够烈,反而不如军中最普通的浊酒。
大雍文武分的并不严格,文人能持刀上马,驰骋疆场,武者亦能翻云覆雨,独掌乾坤,能文善武的更不在少数。
高翱便是其中佼佼者。
“徐州有我父在,固若金汤,既是你陆二开口,徐州及周边,小郎君的安全便包在我身上了。”
高翱脸喝的脸通红,放下话来。
“如此便有劳你了,来日至吴郡,我必杀羊置酒,大宴宾客。”陆瓒倒酒,遥敬之。
酒过三巡,高翱醉了大半,陆瓒却神色不惊,酒量惊人。
仆从将高翱扶下去休息,陆瓒闻着满身酒气,皱皱眉,随后沐浴更衣,准备去寻鹤奴,他今日情绪不对。
鹤奴作息向来稳定,戌时休卯时起,到了船上也不曾改变,今日却早早上床,其中必有古怪。
周颂宜摸了摸鹤奴的脑袋,拍拍他的背,他躲在被子里头不肯出来。
“鹤奴,和阿娘说说,今天在伯父那里看到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了?”周颂宜怜爱的拍拍他的背,幼儿在被子里一耸一耸,抖个不停。
她知道,这是鹤奴在哭。
“我不!”躲在被子里,鹤奴的嗓音瓮声瓮气的,透着点任性。
周颂宜没办法,想走,可鹤奴小小的手却紧紧拽着自己,吐了口气,周颂宜对着屏风那边道:“以雅,你过来,我有话要问你!”
听见以雅的名字,鹤奴从被子里钻出来,被闷的脸蛋红扑扑的,他一把扑进周颂宜怀里,罕见的大哭大闹。
“我不要,我不要以雅姑姑!”
鹤奴哭得撕心裂肺,时不时打个嗝,周颂宜看着揪心,心疼极了。
这般哭下去,嗓子怕是要废了。
“阿娘不叫了,阿娘不叫了。”周颂宜轻轻哼起了曲子,“阿娘就在这里陪着鹤奴,鹤奴乖乖的。”
鹤奴拼命点头,“我很乖,很乖很乖,阿娘不要走,要一直陪着我。”
周颂宜在鹤奴额头轻轻落下一吻,“我们鹤奴这么乖,阿娘会一直陪着你的,睡吧,睡吧!”
鹤奴情绪稳定了点,在周颂宜轻柔的曲子中陷入了睡梦中。
简约的屏风绘有淡雅的荷,清水出芙蓉,配合着如今的季节当是相得益彰,仿佛能感受到那份清凉。
短短几步路的距离,陆瓒能清楚的听到周颂宜的柔声安抚、哼唱着的不知名的曲调,轻柔的曲子似春雨沙沙,抚过心田,心更静了。
青璇和以雅站在陆瓒身后,不知怎么提醒娘子。
屏风素雅,模模糊糊的显出曼妙的身影,陆瓒静静守在外面。
“叮当~叮当~”茶杯发出清脆的撞击声,陆瓒面沉如水,转身看了眼。
是文茵,一个大丫鬟。
青璇崇拜的看着文茵,她怎么没想到这招!
清脆的声响成功吸引了周颂宜的注意,她看向屏风外,轻声道:“文茵,外面怎么了?”
文茵沉稳答道:“娘子,是陆长史来了,奴婢正在上茶。”
陆瓒?周颂宜蹙眉,这么晚了,他来做什么?因为鹤奴白天的事情?看着怀里睡觉也不安稳的鹤奴,她轻轻拍了拍他,将鹤奴安顿好,莲步轻移,出了屏风。
许是鹤奴过于闹腾了,周颂宜钗横鬓乱,眼眸微转,波光潋滟,耳边两缕发丝轻垂,凭添几分诱人的风情。
“阿兄深夜到访可是为了鹤奴的事?”
被鹤奴痴缠着,周颂宜还没来得及询问以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不过,能值得陆瓒到访的,一定不是小事,轻咬红唇,周颂宜暗想。
陆瓒没有否认,大大方方的落座,“今日武宁军节度使高举之子,高翱来了,席间错将鹤奴认成陆淼了。”
“他许是心中不快,受了委屈,所以我来开解他。”
错让成陆淼?周颂宜错愕不已,旋即便是心疼。
他这是想璟郎了吗?
璟郎在时,对鹤奴有求必应,夫妻几载仅得一子,如珠似宝的呵护着,今随行几大箱东西,都是他买给鹤奴的。
忆起往日,周颂宜的眼泪不知怎的如雨落下,泣涕涟涟。
周颂宜哭的柔弱安静,梨花带雨,清丽娇美的容颜让人忍不住怜惜。
陆瓒指尖微动,独自品茗。
“高翱是无心之举,怪不得他。”最终,周颂宜轻声道。
陆瓒语气淡淡,“本是如此,你二人过徐州,也要武宁军节度使的保护。”
周颂宜听到这话,眼波流转间似有薄雾笼罩,眉目间的愁绪更重了。
“高翱从军,沾染了军中的粗鄙之气,全然一莽夫,你不必和他多计较。”陆瓒看着茶杯,认出了这是产自山南道的蒙顶茶,这,向来是贡茶。
如今诸镇不宁,上贡大减,山南道也不例外,怕是圣人也喝不到最新鲜的蒙顶茶了。
“既是节帅的郎君,想必也是大气豪放、气宇轩昂的人,他不知实情,是无意间说出口的,怪不得他。”周颂宜开口。
“你虽不计较,可鹤奴心思深,必会放在心里。”
陆瓒的话正中周颂宜所想,“他醒来我多哄一哄他,小孩子忘性快,或许明天起来了,他就忘了。”
周颂宜话中的迟疑连自己也瞒不过去,说服不了自己。
果然,陆瓒放下茶杯,“这话你相信吗?”
“今日鹤奴既然已经睡下了,我明日再来一趟。”
周颂宜杏眼微睁,有些惊讶,他之前不是还故意避着自己吗?今日倒是转性了,不但入夜来访,明日也要来?!
像似看出了周颂宜内心所想,陆瓒漫不经心的瞥了一眼,语气平淡如水,“怎么,不欢迎我?”
周颂宜怔了一瞬,摇摇头,“你能来,鹤奴会很高兴的。”
陆瓒薄唇微启,语气平缓,无悲无喜,“哦?只有鹤奴吗?”
周颂宜心弦一颤,慌忙垂下眼帘。
氛围瞬间变得缱绻旖旎,缠绵悱恻,周颂宜心里乱糟糟的一团。
“吓到你了?”
相比之下,陆瓒轻松自如,好像卸下重负般,周颂宜不懂。
“再有两日就到扬州了,到时候,你随高翱到徐州去,高翱有办法送你到豫州去,路上别耽搁。”
陆瓒额外嘱咐一句,“钱财乃身外之物,没了还会有,命,是自己的,只有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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