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烈寒风起,枯叶尽飘零,窗外有风不断呼啸而过,裴夫人脸色僵硬了许久,未见缓和。
再度开口,态度明显更冷淡了。
“郎君说得是,护送小女至汝州,这点谢礼自是少了。”裴夫人顿了顿,“请先容许小女下去歇息,稍后会有人将谢礼送至郎君处。”
裴夫人对赵宗锴的印象本就一般,他又如此贪婪,不过些许金银便能让他露出狰狞面目,也算值得。
赵宗锴端坐不动,转头问周颂宜,“这是夫人的意思还是娘子的意思?”
“若是夫人的意思,娘子日后还是另寻一处谋生。”赵宗锴嘴角含笑,“若是娘子的意思,今日便可跟我回灵夏。”
赵宗锴态度亲昵,惹人联想翩翩,在看女儿,自自己开口以来,从未主动与其交谈,两人莫不成——
“宜娘,他这话是什么意思?”裴夫人迟疑着,问道。
周颂宜直视赵宗锴,眼神亦如初遇盈盈秋水,明眸善睐。
赵宗锴笑了,自以为退步,“我在临汝停五日,五日后娘子随我去往灵夏,汝州和灵夏一般无二,甚至更好。”
“汝州周氏,若是祸到临头了,亦可来寻某,某虽不才,亦能庇护一二。”
汝州也会乱吗?
赵宗锴的话只在周颂宜心里轻轻飘过,却始终不能忘记。
“郎君大才,某自当铭记在心。”周兴德拱手谢过,“只是汝州紧挨着河南府,使句一向勤政爱民,操练士卒,以身作则,何虑之有?”
“何虑?”赵宗锴似笑非笑,“刘使君抚政治民尚可,治军谋略?外舅莫不是在说笑话!”
外舅一出,左右皆惊,周颂宜神色淡漠,蹙眉不语,裴夫人眉头一扬,“我周家女二嫁也不能嫁个戍卒之流,你请回吧!”
“门第?”赵宗锴觉得可笑。
“圣人的崇国夫人尚能失踪在凤翔府,士族之冠的崔氏女亦能嫁与巢众,太原王、荥阳郑、范阳卢亦只能门外倚僵尸。”
“以门第论,夫人觉得汝州周氏冠绝士族?”
赵宗锴的话让裴夫人胆战心惊,想起巢众肆虐横行的光启年间,贼寇三破长安,整个北方战乱不休,烽火连天,幸得晋郡王和常山郡王救围,否则——
刃初鸣,红粉香脂刀下死,亦或者陷贼众,不得归,惶惶不可终日,至如今,生个孩儿三亲六眷俱不相认。
长安寂寂今何有?废市荒街麦苗秀,华轩绣毂皆销散,甲第朱门无一半,内库烧为锦绣灰,天街踏尽公卿骨!
“郎君是何人?”沉默太久了,周兴德打破沉默。
“我是何人不重要,某不瞒外舅,某愿河清海晏,天下太平,登高望远,看见的是满城灯火,行万里路,看见的是安居乐业。”
赵宗锴神色飞扬,一向沉稳内敛的他竟非常激动,眉宇间满是自信。
周颂宜仔细端详赵宗锴,仿佛是第一次认识他,结束乱世吗?
待赵宗锴走了,周家人默默不语,小弟十五郎问姐姐,“姐姐可知那是谁?好大的口气!连使君也只敢说护卫河南府和汝州,他倒是,一张嘴就是整个天下!”
从吴郡到汝州,一路所见所感让周颂宜觉得小弟仍如离家时一般,无怪乎时人总要游历山河,解黎民之忧苦。
“小弟今年岁几何?”凝视着小弟,周颂宜问。
周十五郎觉得奇怪,出嫁数载,阿姐便忘了自己的年纪吗?
绷着脸答道:“弟已二十有一。”
周颂宜眼神更温柔了,“小弟既已二十有一了,早已行冠礼了,竟还问此等问题!岂不是井底之蛙,只能盯着自己这一亩三分地!”
“只盼望着你以后能做个稳重之人,守住周氏这一代的荣光。”
周颂宜的话毫不客气,十五郎觉得脸火辣辣的疼,明明姐姐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的姐姐温柔似水,多愁善感,说起话来轻声细语的,是个极娇美的闺阁女郎,怎么现在变了这么多?
十五郎不明白。
“十五郎确实需要磨练,可北方战乱,除了河南府附近这几处算得安宁,其余地方,十五郎去了,只能害了他。”周兴德恨铁不成钢,可长子、次子皆在外,留个幼子在身边有能以防万一。
大儿媳是新娶的,女儿不熟悉,小儿媳也是如此,二儿媳隔了一层,即使好奇,也绝不会张嘴,算来算去,裴夫人发现,只能自己问了。
“阿娘问你,那是谁?你不要随便按个身份吓唬我,阿娘只是问问,如此英雄少年,岂是池中物?”
巢众后,对于武夫,世人皆惧之,手握兵权的,更惧三分。
此人,更特殊些,否则眼高于顶的女儿明明讨厌他,为何隐而不发?此人如此一而再、再而三的冒犯,女儿却一反常态的垂眸不语。
知子莫若母,裴夫人静下心来,越想越觉得此人身份非同一般,心,砰砰的跳动。
“少年?”周颂宜没想到阿娘变了这么多,“阿娘看他的年纪,应在多少岁?”
“最多三十岁。”裴夫人不假思索,“武夫历经风霜雨雪,老的快些也正常,你嫌弃他的外貌?”
裴夫人只是笑,前女婿是吴郡陆氏子,世代是江南高官,人又生得俊朗不凡,温文尔雅,当得起称一声翩翩浊世之佳公子也。
这人虽好,可观之,外貌学识差上一星半点,以志向论,陆氏子远逊之。
“阿娘就这么确定他身份不凡?”周颂宜轻叹,垂眸,鹤奴双眼亮晶晶的看着自己,满目都是依赖,心更软了。
“你是我生的,我知道。”
裴夫人本想再问一问,可看见鹤奴趴在女儿腿上昏昏欲睡的模样、女儿眼中的疲倦,终究还是忍了下去。
*
一切如旧,寒梅伴雪开,院子里的一景一物都是旧时模样。
文茵安排婢女仆从休整,青璇将府中的婢女使唤的团团转,忙得脚不沾地,以南以雅全力看护着鹤奴,盯得很紧。
周颂宜坐在窗边里,反而成了闲人。
“娘子,小郎君睡着了。”
怕鹤奴要睡觉,首先打扫的便是他的屋子。
“北方冷,炭火不能少,窗也不能关得太死了,你和以雅两个人,机灵点,值守时多看看,也多嘱咐婢女。”周颂宜细细交代,隐隐想将这两人全部放在鹤奴身边。
别人,她放不下心。
以南点头,对于娘子的想法隐隐有所察觉,呆在小郎君身边和娘子身边都可以,可她想起了以雅的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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