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京城,桃花终于开了。
先是铁佛寺后山那几棵老野桃率先绽了苞,粉白的花瓣在春风中抖落细碎的露珠,远远望去像一抹淡粉色的云,从山腰一直铺到山脚。紧接着,揽月阁院墙外那棵春桃亲手栽的碧桃也开了,这棵桃树是前年春天春桃从御花园讨来的,当时只有拇指粗,她用一个旧木桶装着拎回来,在腊梅树旁边挖了个坑,把桃树苗小心翼翼地放进去,填土、浇水、踩实,忙活了一整个下午。苏清婉当时靠在廊下看她忙,说你怎么不叫人帮忙,春桃说不用,自己种的树自己挖坑,开花的时候才记得住。去年这棵树只结了寥寥几个花苞,还没开就被一场倒春寒冻掉了。今年春桃提前用草绳把树干裹了好几层,又在树根上铺了一层厚厚的稻草,每天傍晚提一桶温水浇在树根上,不是滚水,是手背试过不烫的温水,硬是把这棵碧桃从倒春寒里抢救了回来。如今花苞挤挤挨挨地挂了一树,粉嫩的花瓣薄得像纸,被阳光一照透出淡淡的暖光。
春桃在窗台上的炭笔杠旁边又开辟了一排新的杠,用来记录桃花的花期。第一朵桃花绽开那天,她在新杠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桃心,这是她画画的最高水平,圆不圆尖不尖,看起来更像一个被压扁的桃子。苏清婉路过时瞥了一眼,说桃心画得比腊梅杠好看。春桃骄傲地仰起头,说那是自然,桃心比杠子复杂多了。但她没敢说其实她是先用炭笔在窗台上画了好几遍,又用袖子擦了好几遍,才画出这个勉强能看出是桃心的形状。窗台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杠和这个歪歪扭扭的桃心,是春桃自己的花期记录,比钦天监的更准,比花农的更用心。
桃花开了,惊蛰也该到了。
锦衣卫对东便门花市的清场已全部完成。何三被关押在诏狱,在第三次审讯时终于崩溃,供出了他所知道的所有接头细节。另外两名接头人也相继落网,一个是卖兰花的,五十岁上下,左手少了半截食指,供出他在花市替人转交信件已经七八年,从来没见过接头人的脸,每次接头时对方都戴着一顶遮到下巴的斗笠,只能从声音听出是个老者;另一个是花市土地庙的庙祝,年近七十,头发白得像雪,牙齿掉了大半,说话时漏风。他说他在庙里烧了二十年香,每次有人在香炉下塞东西,他都装作没看见,因为当年托他烧香的人救过他一条命。问他是谁救的,他说不知道名字,只记得那人右手虎口有一道旧刀伤,那年冬天雪下得很大,他在庙门口快冻死了,那人把他背进庙里生了一盆火,临走时留了一句话:“以后会有人来你的香炉下放东西。不要看,不要问,只管烧你的香。”
右手虎口刀伤,沈从鹤。二十年前沈从鹤在幽州救了土地庙的庙祝,把他安插在花市作为接头人。这条线比苏清婉预想的更深,从幽州一路延伸到京城,每一段都有一个像沈从鹤、何三、庙祝这样的人,他们不是惊蛰的核心成员,甚至不知道自己在为谁服务,他们只是一个一个独立的节点。但每一个节点都精准地嵌在整个网络里,像一朵花上的花瓣,每一瓣都不知道整朵花的形状,但每一瓣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开。
张毅呈上审讯卷宗时带来了最后一封信,庙祝在锦衣卫破门之前塞进香炉底下的。锦衣卫冲进土地庙时,庙祝正跪在香案前烧香,三炷香插得整整齐齐,中间那炷果然只燃了一半就被掐灭了。张毅问他为什么掐香,他说这是他二十年来每次接头的规矩,中间那炷香烧到一半就要掐灭,代表“信已取走,不必再等”。张毅在香炉底部搜出了这封信。信封上只有一道刀痕,没有署名。信纸只有半页,字迹潦草而沉稳:
“桃花已开,兰香已备。故人将至,请君速归。惊蛰。”
这是惊蛰发给所有接头人的最后一封信。在何三被捕、接头链断裂之后,惊蛰不但没有蛰伏,反而加快了联络节奏。信是在何三被捕当天发出的,惊蛰一定在花市安插了不止一个眼线,何三被抓的消息传到惊蛰耳中,他不但没有切断联络,反而连夜写了这封信发给剩下的接头人,像是赶在某个节点之前把所有未完的事都交代清楚。发令人在信中用了“速归”二字,显然还有一批接头人尚未到位。而“故人将至”这四个字,与上一封密信中提到的“惊蛰将在桃花盛开时亲自赴京与故人见面”完全吻合。惊蛰本人即将亲自赴京,接头人不是在等别人,是在等惊蛰自己。
苏清婉拿着信纸站到舆图前。舆图上,从幽州到宣城,从宣城到京城,三条不同颜色的墨线汇成一个狭长的三角,交汇点正是京城。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之前可能看错了方向,她一直以为惊蛰藏在暗处等着发出信号,等着接头人替他把情报传往北朔。但现在惊蛰在收网,在把所有散出去的棋子一一收回京城。接头人不是在往外传信,是在往里收信。二十年前霜降计划被搁置时,惊蛰没有发出信号;二十年后耶律昭认罪撤军、霜降名单全部缉拿归案,惊蛰反而开始行动。他不是在等待时机,他是在等所有人都以为他不会再出现的那一刻。
她在舆图前站了很久,直到炭火渐渐暗下去,春桃轻手轻脚地进来换了新炭又退出去,直到更漏响了又响,烛台上的蜡泪堆了厚厚一层。她反复回想谢安留下的所有线索,回想韩稷在福来客栈后院里说的每一句话,回想端王绝笔信中每一个措辞谨慎的字眼。如果惊蛰的目的是重启霜降,他应该在耶律昭进攻凉州关时发出信号。但他没有。如果惊蛰的目的是报复,他应该在苏家被陷害时趁乱出手。但他也没有。他在等。等睿王死,等耶律昭降,等霜降名单被全部缉拿归案,等朝中所有与他有关或无关的势力都被清理干净,然后他才开始行动。不是等时机成熟,是等障碍全部扫清。他不是在为自己铺路,是在为收网扫清一切干扰。
苏景珩在御书房里踱步,听完她的分析后停在舆图前,抬手将那片桃花瓣放在京城的位置上。桃花瓣已经干透了,边缘微微卷起,但颜色还是柔和的粉白,在舆图深色的绢面上显得格外醒目。
“二十年前所有人都以为惊蛰不存在。端王说不知道他是谁,韩稷说查不到他的身份,谢安查了他六年始终没有确凿证据,能让谢安查六年还查不到的人,要么不存在,要么谢安自己不愿意揭开他的身份。二十年后的今天,他忽然把所有接头人都召回京城。”他转过身来看着苏清婉,“惊蛰的目的不是重启霜降,是结束霜降,用他自己的方式。他以先帝暗线的方式设计惊蛰的信号,以先帝暗线的暗号指挥整个接头网络,但惊蛰的信号不是发给北朔,是发给先帝暗线的所有人。他召集的不是北朔旧部,是暗线的后人。他在等故人,而故人,也许不是别人,是他自己。”
苏清婉从舆图上拈起那片桃花瓣,花瓣在她指尖轻轻转动。
“或者他知道谢安已经死了,韩稷回江南了,赵无疾不在了。但他还是要来。等了二十年,不是为了复仇,不是为了权力,是为了结束。把最后一份证据交出来,把最后一封密信写完,把最后一个人送回家。像谢安在十里亭做的那样,像韩稷在福来客栈做的那样。他们这批人,从来不会选择在暗处安静地消失,一定要在死之前把该交的东西交到该交的人手里。”
苏景珩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身从书架上取出一个长条木匣,匣子里是一把旧匕首,刀鞘上刻着一枝梅花,五瓣分明,每一瓣都刻得极用力,像是把全部心意都压在了刀刃上。这是韩稷的旧物,韩稷临行前托苏清婉转交的,说这把匕首跟了他二十年,从京城带到幽州,从幽州带回江南,现在不需要了。他把匕首放在舆图上,刀尖指向京城。
“惊蛰选在桃花盛开时赴京。铁佛寺后山的桃花已经开了,揽月阁院外的碧桃也开了。何三和庙祝都已落网,接头链全部断裂。他传话的人都没了。如果他要亲自出面,只有一个地方可以让他名正言顺地出现而不被当成可疑人物,”他抬起头,手指点在舆图上京城的位置,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斟酌才说出口的,“花市。花市是所有接头网络的终点,也是惊蛰唯一能见到所有接头人的地方。他必须扮成一个卖花人。”
苏清婉当即让张毅即刻回锦衣卫重新部署花市的暗哨,所有人全部换成生面孔,不能惊动任何商贩。另外,查清最近三天所有新进花市的商贩名单,任何一个新面孔都要上报,尤其是外地口音的、独自摆摊的、摊位上只卖一种花的。张毅领命而去,走到门口时苏清婉又叫住他,补了一句:“注意卖桃花的。桃花开了,卖桃花的人不会太多,惊蛰用桃花作暗号,他本人很可能也会以桃花为标记。另外,查清所有卖桃花的花贩中,有没有人手上有旧伤,特别是缺了一截小指的。”
三月初九,铁佛寺后山的桃花开得正盛。东便门花市迎来了桃花盛开后的第一个大集,整条街被粉白的花瓣和碧绿的枝叶塞得满满当当。卖桃花的花贩比平时多了不少,都是从京郊各地赶来的,推着独轮车、挑着担子,将刚折下的桃花枝扎成束摆在路边。有些枝上的桃花还裹着花苞,卖花人一边吆喝一边拿剪刀修枝,剪下来的断枝随手扔在脚边的竹筐里。
苏清婉换了一身素净的藕荷色衣裙,头发只用那根素银簪子挽了个简单的髻,簪头的霜花在晨光下泛着极淡的银光。她带了两个便装暗卫混在逛花市的人群里。张毅在花市四角各埋伏了两组暗哨,整条街的每一个出口都有锦衣卫盯着。卖蛐蛐的、挑花匠、账房先生,全换了一批新面孔,连那个标价低三成的兰花摊都换了一个人在守,是个真正的花农,不知道自己在替锦衣卫打掩护。
她走到一个卖桃花的老妇摊前。老妇蹲在路边,面前摆了一排用旧瓦罐插着的桃花枝,有的已经开了大半,有的还是花苞。老妇说这些桃花是从自家院子里那棵老桃树上折的,那棵树是她出嫁那年栽的,如今四十多年了,每年春天都开得最早。她的手指关节粗大变形,是常年干农活留下的痕迹。苏清婉买了一枝桃花,让暗卫先送回揽月阁。
转到街尾,一个独自坐在角落里的年轻花贩引起了她的注意。此人不过二十出头,面容清秀,穿着半旧的灰布棉袍,袖口磨出了毛边,但洗得很干净。他面前只摆了一束桃花,孤零零地插在一个粗陶瓶里。陶瓶是最普通的灰陶,没有任何花纹,但瓶身有一道细长的裂缝,被人用麻线仔细缝了好几道。他不吆喝,也不抬头看人,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人。苏清婉走到他面前,目光从桃花移到陶瓶再移到他的脸上。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而清澈,没有游移,没有闪躲,用带着江南口音的语调说不卖,这枝桃花是替人带的,给一个姓苏的姑娘。京城姓苏的姑娘很多,他不知道那位姑娘今天会不会来。送桃花的人说,如果姑娘来了,就把桃花交给她;如果姑娘没来,就把桃花带回江南,说今年的桃花开得比往年都晚,但终究还是开了。
苏清婉握紧袖中的令牌。江南口音。替人带的。姓苏的姑娘。
“送桃花的人是谁?”
“他没有说名字。只留了一句话,‘桃始华,故人归。’他问姑娘你还记不记得松针。我不知道松针是什么,他只是让我原话带到。”
又是惊蛰的暗号。“桃始华”正是惊蛰第三候。苏清婉接过那枝桃花。枝上开了三朵,半开了两朵,还有几个花苞裹得紧紧的。花枝上绑着一根极细的红丝线,丝线的末端系着一枚极小的松针,先帝暗线的最高信任,意为“我相信你”。这枚松针和韩稷在福来客栈后院认出她的那枚一模一样,和她从福来客栈石桌上带回京城夹在云母片里的那枚也一模一样。她把松针解下来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松针已经干透了,但针形完整,在阳光下泛着极淡的绿意。然后她抬头看向那个年轻花贩,说这枝桃花她收下了,送桃花的人在哪。
“他只说把这枝桃花交给第一位问价的姑娘。没说自己在哪。他说姑娘知道去哪里找他。”
苏清婉攥紧桃花枝,转身大步走出花市。春风将她藕荷色的衣袖吹得猎猎作响,藕荷色的衣摆在人群中一闪而过。暗卫快步跟上,张毅在街角朝她遥遥点了一下头。她知道去哪里找他,十里亭。每一次先帝暗线的人要交出最重要的东西时,都会去十里亭。谢安在那里喝了最后一杯茶,韩稷的信在那里埋在老松树下。惊蛰是暗线的最后一个人,他不会选择别的地方。
十里亭的桃花还没开。亭外的老桃树比铁佛寺后山那几棵更老,树皮虬结粗糙,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据说还是端王年轻时亲手栽的。这些年无人修剪,枝丫横七竖八地伸向天空,花苞还裹得紧紧的,只在萼片尖端露出一点极淡的粉。苏清婉赶到时,亭中已经坐了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她,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棉袍,头发用一根旧布条松松地扎在脑后,身形清瘦,像一根被风吹了很久的老竹子。听见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是继续摆弄石桌上的茶具。石桌上放着一只粗瓷茶壶和三只粗瓷杯,与十里亭石桌下面那只谢安的旧杯子是同一款,杯身粗糙,釉面不均匀,杯底都有一道极细的裂纹,是先帝时期统一烧制给暗线接头人使用的暗号杯。杯身上各自刻了一个极小的字:谢、韩、苏。三只杯子一字排开,每只杯里都斟了半杯清茶。茶是温的,热气在春风中袅袅地散了,只留下极淡的茶香。桌角还放着一碟桂花糕,是苏清婉上次来十里亭时放在石桌上的,已经被风吹干了,表面裂了几道细纹,但原封未动。
“长公主殿下,”那人开口,声音沙哑而平静,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了,“老朽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了第三个有资格喝这杯茶的人。”
苏清婉走近。那人缓缓转过身来,摘下斗笠。斗笠下是一张极老的脸,比韩稷更老,比沈从鹤更老,满脸皱纹像刀刻一般,额头上三道横纹深得像犁铧翻过的沟垄。他的眉毛稀疏而淡,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很亮,不是锐利的亮,是那种看透了太多东西之后沉淀下来的沉静的光。他的右手完整无缺,手指修长有力,指节微微弯曲,看得出年轻时握过很多年笔。左手缺了一根小指,缺口的断面整齐,是被利刃一刀切断的,与谢安剁掉右手小指的切口几乎一模一样,只是位置相反。他的左腿微微蜷缩着搁在石凳下的脚踏上,是瘸的,膝盖以下空了一截,裤腿被整齐地扎在膝弯处。
“我叫魏忠。先帝秉笔太监。当年谢安的弟弟。”
苏清婉的瞳孔骤然收缩。
“魏忠死了。被睿王杖毙在先帝驾崩当天。谢安亲眼看着你断的气,亲手给你收的尸。”
“被杖毙的是另一个太监。谢安没有亲眼看着我断气,他是等我断了气才进来的。他看到的是一具已经凉透的尸体,那具尸体的左手缺了一根小指,脸已经被打得认不出来了。所有人都以为那是我。我也以为那是我。但我没有死。”魏忠将左手放在石桌上,缺了小指的位置断面整齐,是被利刃切断的,与谢安剁掉右手小指的切口几乎一模一样,只是位置相反。他的手指轻轻抚过那道旧伤疤,动作很慢,像是在摸一件放了太久、已经记不清原来形状的东西,“周皇后推了我一把,睿王当场下令杖毙。打到一半的时候睿王走了,他以为我已经快断气了,没必要继续看下去。行刑的人换了一批。新换的那批人里有一个是先帝安插在睿王府的内应,他叫赵无疾。”
苏清婉的手在袖中无声地攥紧。赵无疾。那个在相府祠堂暗处守了十几年的灰衣人,那个替谢安传递名单、替韩稷守着祠堂密室的人,他从来没有提过魏忠还活着。他说他欠谢安一条命,不是谢安的命,是魏忠的命。
“赵无疾把你救下来了。”
“他把我从死人堆里拖出来,藏在睿王府后面的柴房里养了三个月。我的腿保不住了,打到第六杖时脊骨断了,他亲手给我截的肢,用烧红的刀切的,切完之后用草木灰止了血。我在柴房里烧了三天三夜,他守了我三天三夜,用雪水给我退烧。三个月后我能拄着拐杖站起来,改名换姓,离开京城,去了幽州。临走前我问他,谢安还好吗。他说谢安不知道我还活着,他不敢告诉任何人,先帝已经驾崩,睿王还在追查守夜人的下落,知道我活着的人越少越好。他还说谢安以为我死了,在档案司里一个人躲了六年,每天对着我留下的那枚珠花发呆。他让我千万别去找谢安,一旦谢安知道我活着,他一定会忍不住联系我,一旦联系就会暴露。”他端起面前那只刻着“谢”字的杯子,却没有喝,只是低头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茶面,“老朽忍了六年,每天经过档案司门口都不敢往里看。我知道他在里面,他倒茶的手势隔着三条街我都能认出来。但我不敢进去。六年里我们隔着一道宫墙活着,彼此都知道对方在做什么,却谁也不敢捅破那层窗户纸。他死之前给老朽写了最后一封信,就是那封夹在《资治通鉴》里的绝笔信,他把信藏在老地方,老朽去取时信已经被殿下拿走了。老朽没有看到信的内容,只看到了信封上那道刀痕。”
他端起石桌上那只刻着“苏”字的粗瓷杯,双手捧住,将茶推到苏清婉面前。
“殿下,谢安等了六年,把这杯茶递给了你。韩稷等了二十年,在福来客栈后院把这杯茶递给了你。今天轮到老奴了。”
苏清婉没有接茶。她站在原地,看着魏忠缺了小指的左手和空了一截的左腿,看着他脸上那些比刀刻还深的皱纹,然后她坐下来,坐在魏忠对面,坐在谢安当年常坐的那个位置上,端起那只刻着“苏”字的茶杯。茶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能喝。
“魏公公,臣女替谢安、赵无疾、韩稷,还有端王殿下,喝你这杯茶。”她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将空杯放回石桌上,杯底的“苏”字朝上。茶水很淡,有极细微的桂花香,不是茶本身的味道,是杯子里残留的气息。这只杯子以前装过桂花茶。也许谢安用这只杯子喝过桂花茶,也许韩稷用这只杯子喝过,也许魏忠自己在这个春天里把桂花和茶叶混在一起泡了一壶茶。“惊蛰的信号,臣女收到了。你把所有接头人召回京城,不是为了重启霜降,是为了结束它。”
“是。惊蛰是最后一个暗号。发出这个暗号的人,必须亲手把它终结。老朽在幽州等了二十年,不是为了复仇,不是为了权力。是为了等一个能终结这一切的人。老朽这把老骨头撑了二十年,撑到桃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撑到谢安死了赵无疾死了端王死了韩稷也快了。撑到现在,只剩我一个人知道‘惊蛰’的真正含义。”他端起自己那只刻着“谢”字的杯子,没有喝,只是垂目看着杯中倒映的天光。茶面上漂着一小片极细的茶叶梗,在微风中轻轻打着旋,“惊蛰不是一个人,是一份名单。先帝驾崩前一年,让老朽秘密编纂了一份潜伏在大魏境内的北朔核心卧底名录。这些人的级别比霜降计划更高,不是执行者,是决策者。他们不参与通信,不留下任何书面记录,唯一的痕迹就是先帝在批阅奏折时用朱笔圈注的代号。先帝将这份代号逐一抄录下来交给老朽,让老朽在宫外秘密编纂成册。老朽在秉笔太监的身份掩护下,用了整整一年的时间,通过各种渠道逐一核实了这些人的身份、官职和联络方式。名册编完之后,老朽将它封存在一个铁盒里,藏在幽州兰香居的花盆底下。只有先帝和韩稷知道其中几个人的身份,但从来没有人见过完整的名录。谢安在档案司查了六年,查不到;韩稷潜伏睿王身侧三年,也只获取了其中一部分。这份名录就藏在‘惊蛰’这个代号里,惊蛰不是发起行动的信号,是传递名录的信号。”
苏清婉放下茶杯,茶水的余温在指尖缓缓散去。所有的碎片终于拼在了一起,端王的绝笔信中说“惊蛰者何人,臣弟亦不知”,因为端王不知道惊蛰不是一个人。韩稷说“他等的人是长公主”,因为韩稷知道惊蛰的真相,但他没有资格交出那份名单,那份名单只有编纂者本人才能交出来。谢安在《资治通鉴》夹层里撕掉的那几页纸上,也许已经猜到了惊蛰的真实含义,但他来不及写下来就去了十里亭。他每年春天都会在十里亭的石桌上摆一只刻着“谢”字的杯子,不是在摆空杯,是在等魏忠来喝。他知道魏忠一定还活着,因为他从来没有找到过魏忠的尸体。他只是不知道魏忠在幽州,不知道魏忠改了名字,不知道魏忠在花市上以接头人的身份与他擦肩而过。而韩稷用十张桂花梅花纸写的道歉信,不是写给母亲一人的,桂花代表苏家,梅花代表暗线。他订那批纸时是建安六年春天,那时候先帝还活着,那时候他还不知道林家会被陷害。他订了纸,写了信,还没来得及寄出,先帝驾崩了,林家覆灭了,他把信压在当铺地窖里一压就是二十年。他在同时向苏家和暗线两边道别。
“那份名录现在在哪?”
魏忠从怀中取出一个扁平的铁盒。铁盒不大,刚好能装进他衣襟内侧的暗袋里,盒面上刻着一枝梅花,五瓣分明,与韩稷旧宅地下室暗格里那把匕首上的梅花一模一样,与沈从鹤油灯上的梅花如出一辙。铁盒用蜡封了好几层,封口处压着三道刀痕,分别刻着“谢”“韩”“苏”三个字。他左手捧盒,右手在那三道刀痕上逐一抚过,指尖在“谢”字上停得最久。
“名录在这里。以先帝暗线的最高加密方式封存,三道刀痕代表三条暗线的接头人都认可这份名录的真实性。谢安第一个在上面刻了刀痕,韩稷第二个,老朽代殿下刻了第三个。老朽在幽州藏了二十年,等的就是一个有资格打开它的人。谢安等的人是你,韩稷等的人是你,老朽等的人也是你。先帝的暗线,第一条是谢安铺的,第二条是韩稷铺的,第三条是老朽铺的。三条线汇到同一个人手里,殿下,你是先帝暗线的最后一代接头人。”
他将铁盒双手推到苏清婉面前,又从怀中取出最后一只杯子。杯身粗糙,釉面不均匀,与其他三只杯子一样是先帝时期统一烧制的暗号杯。杯底刻着一个极小的字,“忠”。他将这只忠字杯放在石桌上,与谢、韩、苏三只杯子并排。四只杯子一字排开,杯底的刻字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釉光。
“老奴这只杯子,跟了老奴二十年。从京城带到幽州,从幽州带回京城,从来没让第二个人碰过。老奴用这只杯子喝过雨天的冷茶,也喝过雪夜的浊酒。现在名录已交,这只杯子也该归队了。四只杯子凑齐了,先帝的暗线才算真正收束。”
苏清婉双手接过铁盒,将它放在石桌上。她又接过那只刻着“忠”字的杯子,也放在石桌上。四只粗瓷杯并排而立,谢、韩、苏、忠。她没有立刻打开铁盒,而是站起来朝魏忠深深行了一礼。行的是晚辈拜见长辈的礼,不是长公主对太监的礼,是苏清婉对先帝暗线最后一位守夜人的礼。她直起身来时眼眶微红,但声音很稳。
“魏公公,你在幽州等了二十年,忍着不去见谢安,忍着以接头人的身份与他擦肩而过却不敢叫他的名字。现在名录交到了臣女手里,这杯茶臣女喝了,这根接力棒臣女接了。你的腿是被睿王打断的,你的命是赵无疾救的,你的弟弟谢安,在十里亭外松林里等你。他临走前在衣襟上写了忠字,现在还挂在档案司,和你的珠花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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