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的窗帘没拉严实,晨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拖出细长的一条。
森川和也趴在桌边睡觉。电脑屏幕早就暗了,咖啡杯倒扣在键盘旁边,液体流进缝隙,凝固成深褐色的血渍。
他听见声音。布料摩擦,床垫轻微下陷,随后是呼吸。
有人在他身后,离他很近。
森川和也猛地睁开眼睛,撑起身体转头,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诸伏景光坐在床边。
那双蓝色的眼睛比记忆中更深了些,眼底沉淀着许多森川和也看不懂的东西。可他看森川和也的眼神,温柔得像在注视一件失而复得、以为再也不会见到的旧物。
森川和也的喉咙滚了一下。
他很想像警校时那样,用那种欠揍又松散的语调说——
“hiro——真是吓死我了,你怎么能随便死啊。”
或者“你知不知道这几天我连觉都不敢睡,你赔我。”
又或是别的什么,随便什么。
但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随后诸伏景光笑了。很轻,很浅,像晨雾散尽后露出的第一线天光。他穿着森川和也给他换上的白色睡衣,平静美好的像一个梦。
“小森川。”诸伏景光说,“原来你在这里。”
森川和也的手指蜷了起来。
他有多久没听到这个称呼了?
“hiro……”他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哑。
诸伏景光没有让他说完。
“原来我记得这一切,”他说,“是因为小森川把系统给了我。”
森川和也愣住了。
诸伏景光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在膝上的双手。那双手干干净净,没有血迹,没有茧,像警校时期那双会温柔地帮同期处理伤口的手。
“我看见你了。”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念一封很长的信。
“我看见你在车上反复读档,一次又一次地死去。”
森川和也没有说话。
“我看见你在洗衣店读档,让zero去拆弹,自己冲进火海拉我。你PTSD发作了,跪在走廊里,zero拖着你往外走,你一直在喊妈妈。”
“我看见你每一次救我们。”诸伏景光抬起头,看着他,“你去老宅取u盘,琴酒杀了你一次,然后是卡慕。你明明已经可以离开了,又一次回来。”
不要再说了。
森川看见自己的指甲掐进掌心。
“我看见你死了。”诸伏景光的声音依然很轻,“很多次。割喉。枪击。溺亡。火灾。车祸。琴酒。卡慕。还有我叫不出名字的人。最久的一次,你躺在欧洲某个无名墓园里,两年后才有人路过发现墓碑。系统读档需要尸体,你就在那里躺了两年,等一个拾荒者碰掉你口袋里的证件。”
窗外的晨光渐渐亮起来。东京十一月的天空是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
“一个人做这么多事,”诸伏景光说,“一定很辛苦吧。”
森川和也低着头,没有说话。
他看见自己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晕开成深色的小圆点。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哭的。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还有眼泪。
然后他站起来。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椅子移动到床边的,他只知道自己已经跪在床边,脸埋在诸伏景光怀里,手指攥着他背后的衣服,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破碎得像被碾过的纸。
“我好累,hiro,我真的好累。”
诸伏景光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环住森川和也颤抖的后背,掌心贴着他凸起的肩胛骨。
很轻,像托住一片即将坠落的叶子。
“嗯。”景光说,“我知道。”
森川和也把脸埋得更深。
他闻见诸伏景光身上医院消毒水混着血液干涸后铁锈的气味,闻见他从死亡线挣扎回来时沾染的所有痕迹。可他在这一刻什么都顾不上了。
他只是想说话。
说那些憋了三条时间线、几次死亡假死、无数次读档都没能说出口的话。
“我以为你死了。”
“嗯。”
“我救不了你。我怎么都救不了你。我试了那么多次,读档、预判、提前警告——你还是每次都会走向那个天台。”
“嗯。”
“我把系统给你的时候其实不知道它能不能用,那是最后一次了,我一边想我就试最后一次,一边想要你活过来。”
诸伏景光轻轻抚着他的后背。
“我活过来了。”他说。
森川和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在诸伏景光怀里无声而剧烈地颤抖。
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云层裂开一道缝,久到晨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书桌上那摊咖啡渍旁边。
森川和也终于直起身体。
他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眼眶红得像被人揍过,但表情已经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平静。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他问。
诸伏景光看着他。
“见到你的第一天。”他说。
森川和也愣了一下。
“第一次接头。新宿那家酒馆。”诸伏景光的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你倒茶的时候,用左手托着茶壶底。我认识的人里只有小和也会这么做。”
“你吃三明治挑掉生菜,”诸伏景光继续说,“喝咖啡加糖,熬夜之后会下意识揉右手的旧伤疤。你说话尾音偶尔会带出一点警校时期的口癖——改得很好了,但太累的时候会露出来。”
“最开始只是怀疑……但是和也,你的时间并不是线性的。”诸伏景光的声音很温柔也很难过,“在你给我系统后,我就同时拥有了过去、现在和未来的记忆,你经历过的一切同样是我经历过的,你怀疑的一切同样是我在怀疑的。”
“小和也演技越来越好了,只是绿雉看我的眼神,那不是第一次见面的人会有的眼神。”
森川和也没有说话。
窗外的云又合拢了,灰白色的天光均匀地铺满整个房间。
“所以你一直知道。”他说。
“嗯。”
“从第一天就知道。”
“嗯。”
“……你怎么不戳穿。”
诸伏景光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看着自己膝上那双手。窗外灰白的光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得很淡。
“因为你在躲。”他说,“你换了身份,假死,一个人从英国回来,一个人查组织的情报,一个人往自己手上揽所有的危险。你这么努力想藏起来,一定有必须藏的理由。我戳穿你,你又要逃到别的地方去。”
森川和也看着诸伏景光。
他想说“我没有在逃”,可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口。
因为诸伏景光说得对,他一直在逃。
从森川和也的死亡里逃出来,从海耶斯的假身份里逃出来,从那些他救不了的人、改变不了的事、以及永远无法回应的期待里,一次又一次地逃。
他以为换了名字、换了样貌、换了曾经那些人熟知的一切,就能逃过那些看着他背影的目光。
可诸伏景光从一开始就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可还是坐在那里,安静地等他,等他愿意自己走过来。
森川和也忽然又想哭了。但他只是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把那股酸涩压回喉咙里。
“系统呢。”他问,努力让声音显得平稳,“你看到它了吗。”
诸伏景光点了点头。
“它在。”他说,“但已经不会亮了。”
他伸出手,在空气中虚点了一下。
森川和也没有意外。
他把系统交给景光的时候,界面已经闪烁得像濒死的萤火虫。那是他用了三条时间线、无数次读档修复、从死亡边缘把自己拖回来那么多次——积攒的所有能量。
“报废了。”森川低下头,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掌心。
窗外的云层更厚了,天光暗淡下来,像黄昏提前抵达。房间里的一切都染上淡色的光晕,像一场不真实的梦境。
“没关系,应该也用不到了。”森川和也说,“松田总不会死了吧。”
他的语气很轻松,甚至带着一点刻意的调侃。下一秒森川停住了,因为他看见诸伏景光的眼睛。
那双蓝眼睛安静地看着他,像一面很深很深的湖。
森川和也的笑容僵在嘴角。
“……你这是什么表情。”他说。
诸伏景光没有回答。
“在我的未来里,松田和班长去世了。”
这是一个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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