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屋里汤底的香气随着时辰的流逝愈发浓厚,沈棠心底的紧张渐渐消退,将布袋里的干红辣椒尽数倒入铁锅,刘峻一边添柴,一边惴惴不安:“阿姐,宫里来的大官可会喜欢我们的螺蛳粉?”
沈棠手持一双木箸,微微俯身翻动着锅中的干红辣椒,动作轻柔,不可触破受热起皱的表皮。
“谁跟你说他是宫里的大官了?”
刘峻比向堂屋的方向:“江婆婆。”
沈棠起了逗弄他的心思,霎时苦着脸说:“那可如何是好?”刘峻被她唬住,抓着干柴的手停滞,皱着眉头注视他,嘴唇微动,可说不出话来。沈棠继续吓他:“若是大官不满意,一气之下把我们扔进大牢......”她撇嘴而愧疚看向刘峻:“阿峻,我们再也见不到舅舅、舅妈他们了,也回不了竹斗村了。”
刘峻脸色煞白,双肩蜷缩内扣,眉头紧锁:“我...我们...”话没说完,眼眶湿润起来,泛起晶莹的泪花,哽咽道:“我不要。”
诶?不好!把人吓狠了,吓哭了!沈棠忙把手中木箸摆在灶面上,蹲身哄人:“阿峻,你别哭啊。”泪珠从刘峻的眼尾处流落,她抬手替他擦拭:“我方才的话都是假话,故意逗你玩,我向你道歉。”
刘峻霎时止住啜泣,眼泪婆娑看向她。
沈棠一边哄人,一边用指腹抚过刘峻的下眼皮,替他抹去泪水,刘峻忽而双手捂眼,龇牙咧嘴嘶了几声。
“怎么了?”沈棠歪头放低企图从底下看清他究竟怎么了,把手搭在他的手臂上,摇晃几下,哄道:“阿峻,你别难过了。”
“阿姐,我...我眼睛又热又辣。”刘峻双手紧握,手背不断揉搓双眼,试图减缓不适。
“又热又辣?”沈棠自言自语,片刻反应过来,瞪大双眼舔了一下自己的手指,竟沾染了辣味!
“阿峻,你先忍忍!”沈棠猛然起身冲出灶屋,跑至院中的水井旁,提绳把水桶扔入井中提起半桶水,步伐急促使得清水撒了一路。
“来了!”沈棠顾不上寻找手巾了,捻起衣角沾水打湿给刘峻捂眼。“静静地捂一会,往复几回,不适的热辣感便会减缓。”眼眶四周被井水的清凉浸润,过了一会儿,刘峻终于露出揉得泛红的双眼,热辣感消退了。
意料之外的一番折腾,锅中的干红辣椒因未及时翻动,贴着锅底的一面有些糊了,剔除焦面后,赤褐色的干红辣椒被放入青石舂中,沈棠手握石杵一上一下缓缓捶捣,砰砰的轻响充斥着灶屋。
石舂中的干红辣椒在石杵的捶捣下,先是迸裂,赤褐色表皮碎作细末,辛辣热气丝丝缕缕漫开,刘峻闻到这股味道,不由得佝偻着身子把矮小方凳挪移了位置,眼周尚余一丝热辣,他打心眼里怵了。
沈棠被呛了几下,微眯着眼睛,恐辣椒籽被捣起甩进眼中,不断地捶捣,使得干红辣椒被碾成细末,她不时用竹篾刮下舂壁粘住的辣椒粉末,又反复捶捣,直至舂得匀细,又在细纱筛滤一遍,赤色粉末堆在粗瓷碗中。
春日潮湿,最怕粉末受潮生霉,沈棠搬了酱釉小陶罐放在厨橱顶上,撕下一方干透的油纸铺在罐底,将大部分粉末倾倒入内,留一小部分熬制红油,她左右轻轻晃动罐身,粉末均匀不留空隙,盖上盖子,不易受潮,锁住辛辣。
刘峻看着沈棠往锅中倒入菜油,下入葱姜、豆豉,便问:“阿姐,螺蛳粉可否能不带辣味?”
“自是可以!”沈棠搅动着锅中食料,须小火炸至焦黄,但绝不能糊了,否则会发苦,她一边捞出料渣一边说:“据我所知,许多人偏爱它的辣,辣中带香,使人欲罢不能,但人的口味各异,有些人不喜辣,尤其是青溪本地人,故而我想出了一个法子。”
刘峻眨着眼睛,好奇:“什么法子?”
“喏!”沈棠歪了歪头,目光落在锅中,油温烧至六成热时,她下入一半辣椒粉末,道:“熬制红油,螺蛳粉放入碗中后,依照客人的口味添入红油,亦或不添一滴,如此便可照顾不同食客的口味,满足他们的要求。”
刘峻点点头,一副受教的模样。
沈棠看得出,刘峻的心思、天赋不在学业之上,他自个儿也心知肚明,故而跟着她出来历练,不仅仅想着学习如何做生意,也想学习手艺。
“阿峻,你别顾着烧火,要把做螺蛳粉的步骤学得仔细,熬红油看似简单,实则其中暗藏不少门道,譬如现下我为何只下了一半辣椒面?”
刘峻思索片刻,懵懂地摇摇头。沈棠道:“熬红油急不得,先下一半慢炸出香,避免一下过多,易炸糊发苦,待到油温降了些许,再下余下的辣椒面、花椒、白芝麻,此刻,你便不必往灶中添柴了,熄火盖上锅盖焖上半个时辰。”
说完,沈棠已然盖上了锅盖,并赶刘峻离开灶屋。
刘峻倔强不肯:“锅里的汤还需要熬上一个时辰呢,我不能离开。”沈棠推着他的背使他出了灶屋:“你已经待在灶前许久了,火光把你的脸烧得又热又红,快些去洗把脸,回屋歇息一下。”
刘峻恐错过任何制作工序,在沈棠的再三保证下,汤底熬成之时定会唤醒他,他才安心回屋歇下,或是从清晨便忙碌至今,身体困乏,刘峻一会儿便沉沉地睡着了。沈棠一边盯火,一边数着使出去的银钱,离开刘家至今,路费、住宿费、吃食、租赁房屋、置办食材、调料、陶罐等物,两贯三百文仅剩一贯四百文。
她苦着脸叹道:“现下一文钱尚未挣到,手中的银钱便似流水般流走了。”
“你这个小娘子,现下方知挣钱不易?”
“哎哟!”沈棠双肩猛然上耸,受惊吓了一跳。她半起身隔着半截土砖墙看向外边,江婆子不知何时来了后院,她竟毫无察觉,或是算钱算得过于专注了。
“江婆婆,有时人吓人也会吓死人。”沈棠摸摸心口,复而坐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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