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夤夜,宫中地面的石阶蓄起积水,映出大殿的烛影金光。
施遥的衣衫单薄,走过游廊时,有檐下落雨打在她鬓发,为她更添了几分狼狈。她没撑伞,也没带侍女随从,孤身一人跟着为她引路的老太监,沿着廊道一前一后地行至崇正殿外。
似乎是看出她心中的不情愿,老太监乜她一眼,掐着嗓子催促道:“荣嘉郡主,快请进去吧。为陛下侍奉汤药,这可是多少人想求都求不到的恩典。”
门外的侍女垂着眼,将手中的汤药碗递过来,施遥默默接过,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慢腾腾往殿内走,她进到殿中的瞬间,身后的门迫不及待地从外关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殿内有着重重的药味,这殿内处处都让她感觉压抑,她深吸口气,绕过屏风来到内殿,床榻上明黄色的寝具昭示着殿中人的身份,听到她走近的声音,那人开口唤她,语气格外亲昵:“荣嘉来了?咳、来,到朕旁边。”
她心中对这座寝殿、对这个人都无比抵触,但是她又不能表现出来分毫,她抿了下唇,挨着床边半跪着低下身,将手中的药碗端至身前,规规矩矩开口:“……陛下,请用了汤药。”
皇帝靠坐起来,伸手握住她端着药碗的手,将她整个人从地上拉起,强行让她坐上他御榻,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脸,就着她的手将汤药饮尽,而后接过药碗放去一旁,手仍然握着她的。
“荣嘉啊,你是哪年来的宫里。”皇帝忽地问道。
施遥浑身都紧绷着,下意识地抽了下手,没抽动,只任由这年岁几乎能当她祖辈父辈一样的老皇帝揉握她的手掌,“回禀陛下,施遥是承平三年被皇后娘娘接进宫来的,那年父兄战死沙场,是陛下亲自下的旨意,给施遥拟了‘荣嘉’这个封号。”
她不动声色地提醒着对方,她不是这后宫中的妃嫔,辈分上也是晚辈,又是忠良之后,他不该对她生出这样龌龊的心思,不该这样对待她。
那双手顿了顿,而后他另一只手拍拍她手背,一只手抚摸她指肚,一手沿着她手腕往她手臂上摸索,施遥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又听那人道:“承平三年,那也快十年了,嗯,那年你还是个小丫头,朕抱着你,你就趴在朕肩上,朕还没见过像你这么大胆子的。”
“能在陛下身边侍候的人,自然都是知礼数的,臣女那时年岁太小,还是个不知事的。”施遥应付了句,端起旁边的药碗,起身告退,“陛下用了汤药便请歇息吧,施遥这便退下了。”
皇帝看着她的神情凝滞了瞬,而后缓缓显出几分不愉,但大抵是在病中,他并未出言强留,只是没甚表情地盯着她,良久方才道:
“荣嘉,你是朕看着长大的,在朕心中,自然也愿意多容忍你些,只是也莫要太把自己当回事了。这个天下,终归是朕做主的。”
施遥垂头跪下,“是,陛下的教诲,施遥谨记。”
“退下吧。过几日朕再宣召你过来。”
直到走出大殿,将药碗递还给门外侍女,她才轻轻舒了一口气,可心里也仍是七上八下的,送她回去的还是传召她过来的那位公公,他是陛下身边侍奉的老人了,从潜邸时便在了,看施遥这幅模样,好心劝道:
“郡主,咱也是看着您长大的,您也别怪老奴多嘴,说句不大中听的,您实在是有些不知好歹,这天下还能有比陛下更大的人吗?陛下动了心思谁敢不应?不耐活了吗?若依老奴看,您倒不如趁着陛下对您上着心,实实在在为自己的未来考虑考虑,可莫要逞这一时意气,误了自己一辈子。”
施遥被这老太监故意掐捏起来的尖细嗓音膈应得直犯恶心,她瞥他一眼,面上挤出几分笑意,“公公说的是,施遥受教了。”
她这会实是没心思跟这些狗仗人势的阉人计较,一想到方才在大殿里,老皇帝浑浊的眼珠落在她身上时的样子她就浑身发毛。
回到自己的寝殿,她屏退了侍奉在内的宫人,只留下从国公府她出生时便在她身边的青砚,她最贴心意的侍女,自然知道她如今的处境,半个时辰后,殿内落下帷帐,施遥穿着青砚的宫女装束低着头从殿内离开。
夜雨过后的禁宫,有明月映照青石阶,却照不穿她心头蓄起的惊惶。
她想起三年前,那时她刚及笄,大殿之上皇后娘娘笑吟吟地打趣她,说该给她议亲了,却被陛下开口驳了,彼时老皇帝还不似如今这般三不五时地缠绵病榻,他看着施遥,如同看着自家小辈般,“荣嘉还小呢,也不急这一时,再则,荣嘉的婚事还要从长计议。”
施遥当年只以为,皇帝口中的“从长计议”,是不愿兑现当年封她为郡主时承诺的那桩与太子殿下的婚约。毕竟如今她寄人篱下,家族没落不复往昔,皇室想要的太子妃人选不是她这般的也很正常。
更何况她也不是个拎不清的人,宫中长大谨小慎微的她不会做不该做的梦,哪怕,她心中的确曾对那位太子殿下有过很多期许……
望着东宫大殿,施遥收起心中纷繁的思绪,面上有自嘲一闪而过。无论从前她作何想,两年前她觉察到皇帝心中龌龊的意图,便已经抛开了一切,再无别的选择。她理了理自己的鬓发,朝殿内走进。
殿内燃着容瑨惯用的香,不知是用了什么调的,辛涩甜腻,她至今都闻不惯。雕金宫灯立地,照得内室灯火通明。
容瑨在作画,他喜画山水图,鲜少作人物画,听见施遥走进的声音朝她的方向掠了一眼便继续添笔。施遥也似乎对这样的情形习以为常,她站到案边,捏起墨锭慢慢研磨。约莫半个时辰,这幅画终是作完,他也未题字落款,立于案前静静看了会忽地开口,“过来。”
施遥乖觉来到他身侧,便听他问道:“我这幅画,如何?”
他时常作完画便这样问她,她也不意外,开口便要将方才便已经想好的说辞径直道出,“瞧着和殿下往日画的那些不大一样,以往画的水流瞧着不似这般湍急,还有这些乱石……”
她的话没说完,人便被腾空抱起,她下意识环住他脖颈,脸颊贴上他颈侧时,听到他低低笑了声。她被抱上他方才作画的书案,容瑨一手揽着她,一手撑在案上,他眼尾仿若含情,定定地看着她不动时,眼风便似带着弯钩般,看似缱绻,可几乎就是他抵过来的一瞬间,施遥便读懂了他此时的情绪。
他在满意、在自得。
满意什么?这幅画吗?施遥偏过头想再看一眼方才被推到一旁的画卷,却被他托着下颌强行同他对视,他轻轻拨了下她微微散开的碎发,轻轻吻她唇角,“不与我闹脾气了?”
施遥怔了一瞬,而后才反应过来他指的什么。
前些时日她无意中撞到容瑨和陆家的陆纾玉一起,彼时容瑨背对着她,而这位陆氏的三小姐泪眼朦胧地拽着他衣袖,她没听清容瑨说的什么,只看到陆纾玉忽然往他怀中塞了个什么,面带绯色地跑开了,当夜她去东宫,在他书案上看到了那方满是女儿情思的绢帕,她心里不舒服,便开口问他白日里同陆纾玉说了什么,他当时怎么说的?
“看来是我对你太过放纵,如今都敢来我这过问这种事了。”
那夜不欢而散后,她便被老皇帝日日宣召去“侍疾”,再没心思顾及其他,原来,在容瑨的眼里,这些日子里她只是在跟他“闹脾气”。
所以他也晾着她、冷着她,此时见她这般乖觉地来找他,他会感觉到满意。
施遥垂下眼,这样也好,再度抬眸望向他时,灯色下容瑨瞧见她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own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