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重感充盈着萨沙。
她感觉自己正在下坠，可是周围飞快向下闪过的光景，显示出她正在上升。
在转瞬即逝的影像中，她看到自己骑在红龙的脊背从大陆飞往岛屿，看到红龙酒馆阳台上的绿萝叶子正触摸着她的指尖，看到安托万的一缕头发揪着自己的指节。除了影像，她逐渐听到无意义的音节，怪异的语调，那是她曾经听过的一切言辞和声响的倒放。
她的每一种感觉都向她昭示，她的确在回溯时间。
她被狂风卷起，被暴雨淋了个透心凉。她看见若珊岬主教堂顶两个渺小的影子，想必是埃兰希尔与卡米耶·卡诺。她体会到围绕城区的七座山丘上人群的恐怖、绝望，甚至末日将临的狂喜。
以及无数她无法识别是哪一个人、哪一个地方、哪一个年代发生的事，只是她的理性让她得出判断，正是这些汇水成川的经验，构成了康提纳大陆的历史。
仿佛过去一个宇宙从创生到熄灭的漫长时间，又好像不过是思绪闪过的一瞬，她被翻腾的海浪顶起，攀升到苍穹之高，而令海浪翻滚的那个生物，正是远古的苍龙奥若拉。
苍龙用自己的羽翼拢起一个水球，将萨沙包裹在其中，带到幽深的海底。
“你醒了。”冰冷的声音说。
萨沙看见蓝发碧眼的面孔，是魔法公会会长，奥若拉·阿尔塞斯阁下。
“你度过了最危险的时期之一。”奥若拉说，“通常不会有人经历如此快速的时空变换后，还能维持精神的稳定。”
“通常？”萨沙问，“难道你见过不少人回到过去吗？”
奥若拉笑了：“这倒没有，你是我见过的第二个人。”
萨沙：“第一个是康士坦丁？”
“对。”奥若拉整理好萨沙被风吹乱的头发和外袍兜帽，“我想你已经猜到了。”
“你就是苍龙奥若拉。”萨沙说。其实只要看到历史的一幕后，没有人会不产生那样的联想，简直就像把答案贴在问题下一样简单。
“不止。”奥若拉神秘地微笑。
“会长阁下，我想先确认一下，这里的时间流逝与康提纳大陆的现实不相关吧？”萨沙有些焦急。
“放心。我们现在已经到达了星神斯提尔希昂的意志中。”奥若拉在手掌燃起一团幽绿的火苗，“看，这就是祂的塔楼。”
“而你是祂降临于人间的载体。”萨沙说。
只有这个看上去无比疯狂的猜想，才能解释为什么费奥多尔会把末日丧钟交给奥若拉，以及魔法公会会长身为一个“人类”，此刻却看着淡定如常。
“不止。”奥若拉仍是神秘地微笑。
她看着萨沙攥着发尾费劲思考的模样，决定暂且不吊着她了。
“在人类的认识中，星神被视作一个神？”奥若拉问。
“的确如此。”萨沙思索片刻，“所以祂是神，但不是作为个体的神？”
“正是。”奥若拉点点头，“康士坦丁当初猜的是，星神不是神，因此他才陷入了疯癫。”
奥若拉继续道：“斯提尔希昂是作为集合的存在。构成祂的质料是努斯，也就是人类的自然哲学中与可观测的粒子不同的不可观测之事。
“祂的元素遍布宇宙中每一个存在着智慧生物的世界，无论是自发形成的世界，还是由神族或智慧生物创造的模拟世界。
“我虽然由所谓的众神之父阿勒瓦塔创造——请允许我使用‘我’这个代词，因为斯提尔希昂的每一个元素都认作为祂本身，却涌现出比神族更强大的能力，以至于时间的箭头对我没有意义，因而可以说，我的存在比阿勒瓦塔更加古老，比宇宙中最后一个文明更加年轻。
“在不断地感知、不断地叩问我的存在时，我曾一瞥更加古老的存在。当然，不是视力的一瞥，而是以超越于人类所能感受与理解的那种直觉。在创造斯提尔希昂时，众神之父使用了曾在宇宙初期存在过的母神的质料。由于精灵族与人族仅仅极小一部分传说提及过曾经存在比众神之父更加古老的母神，因而我们无从考证祂的名称、由来与消逝。
“那个古老的、无形的、作为宇宙背景辐射的存在，我们——我是说我和你，以及生者世界的一切智慧生物，可以称之为‘宇宙之母’。祂在一个更广阔的宇宙中去实体化，化作创生我们这个宇宙的法则。”
“我明白了。”消化奥若拉说的话比萨沙想象的轻松很多，几乎像溪流流过山石那般自然，她直接理解了那一大段谜语般的语言。
萨沙：“宇宙之母比众神之父更加古老、更加广泛而强大，因此祂的质料构成的星神也比阿勒瓦塔更加强大。”
“我想有一天会这样。”奥若拉说，“但现在星神还很年轻，就连祂自身的神之意志，都长期处于不稳定的状态。作为集合中的一个元素，目前我也无法直接触及创世的时空，只能与你在塔楼中寻找那个合适大陆楼层。”
“小心，这座塔中的拟像空间随时可能发生震动或移位。”
奥若拉将萨沙快速拉到左侧，躲过右侧突然横出的一堵墙壁。
“看，这就是不稳定的体现。我或者说祂的意志正在经历一场斗争。”
奥若拉拉着萨沙快步走上螺旋阶梯。萨沙并非擅长跑步的家伙，在战斗时快速动作也总是需要借助飘浮术，但现在她没有一点气喘吁吁的感觉，呼吸畅快无比。
起初旋梯与楼梯间都是凝重的黑色，但萨沙很快发现那不过是她的视力尚未与环境同步。实际上周围一切都是半透明的，楼梯间外的景物透过一片波光粼粼的墙壁，映入萨沙眼帘，就像身处巨大的鱼缸里。
她在一个楼梯口外面见到了莎夏·希尔达。莎夏正在和其她几个人做苹果派，还在酥皮上撒了一些芝士。她甚至可以想象莎夏的苹果派烤出来一定很美味。
她又在一个楼梯口外遇到索菲·提尔达和“立法者”克莱芒，两个人坐在草地上晒太阳，还在喋喋不休地辩论法师是否应该用魔法延长数百年寿命的问题。
经过又一个楼梯口，茂盛林木的浓绿色影子像雾气一般漫进半透明的墙里，连同一个微笑与一下挥手，还有一双琥珀色与一双极光绿的眼睛。那是萨沙的母亲安和父亲阿列克谢，她不会认错的。
有那么一瞬，她认为母亲和父亲是在对她打招呼。但她不能停下。
“我们一路走来看到的景象就是英灵殿吗？”萨沙问。值得庆幸的是，她暂且没有见到安托万的身影。
“是的。”奥若拉回答，“但你不属于那里。”
“为什么”
“等你死了就知道了。”
“那得等到很久以后了。”
“对。”
这就是谜语人的传承吗？萨沙想起费奥多尔的风格，原来是从星神感染而来的。
砰——
玻璃碎裂的声音传入萨沙的耳中。
一个身穿简洁的白色长袍、一头夜空蓝色长发的孩子，正蹲在地上捡起玻璃瓶碎片。
小女孩的手被碎片划破，流血了。但她并不在乎，倔强地蹲在地上，试图把根本不可能合在一起的碎片拼起来。
“呃……”萨沙观察着看上去像奥若拉的儿童翻版的小孩子，“需要我帮忙吗？”
小孩抬起极光绿的眼睛，一脸怨念地看着她：“就是你的突然到场，让我的瓶子碎了。”
“我？”萨沙茫然地看着她。小孩手上甚至拿着一片玻璃冲着萨沙。
“我想她说的是我。”奥若拉走到萨沙前面。
“你也像父亲一样，认为瓶子不能拼回去吗？”小孩问。
奥若拉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她的理性告诉她，虽然她可以穿梭于时空之间，但仅仅是她而已，不包括任何外物。
“你看。”小孩摊开鲜血淋漓的手掌，“这两块玻璃，本来是合起来的，它们分开后我又把它们合起来了。”
萨沙注视着毫无碎裂痕迹的玻璃片。
“你们根本不去尝试。”小孩一边拼着玻璃片，“甚至想都没有想过。又怎么可能拼得好？”
萨沙默默地蹲在地上，也不顾手会不会被割破了，一块一块地把玻璃拼起来。
她察觉到小孩纺织无形的魔网，而碎片被魔网拉到一起。星神之为神，就在于祂不仅仅有能力像人类法师那样拨动魔网，更是能够从无中生成魔网。
“这就是你的神力吗？”萨沙问。
小孩盯着地上的玻璃块说：“我想是吧。但是你看，你也可以做到把它们拼起来。”
终于拼好一个完好的玻璃瓶，看上去它从未被打碎过。
确切说，那是一个弯曲而狭长的瓶口伸进瓶身之中，组成向内凹陷的瓶底的瓶子，构成了立体空间的循环。
“像这样碎裂的瓶子，我可以拼好无数次。”玻璃瓶被小孩小心翼翼地捧在手上，她不满地看着两个大人。
“我相信你。”萨沙说，“你手中的，就是世界的模型吧？”
“跟我来。”小孩拉起萨沙的手，“我带你去创世的时候。”
触到湿漉漉的鲜血的一刹那，萨沙来到一片极开阔的原野，绿色的草地上开着金色的小花，不远处还有潺潺溪水。
以及前方一个灿灿生辉的身影，浅金色的长发与银白的长袍飘扬，手中怀抱着金色的小竖琴。
那是……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强大了？萨沙搓了搓眼睛，怀疑自己看错了。
好吧，她确实看错了。那是光明之神利希昂！
一颗流星正在从天空中落下，径直向地面上砸去。
不，那根本就不是什么流星，那是光球！
与光明魔法发挥到极致时的“圣光普照”一模一样，但这是体积和亮度都翻了上百倍的硕大光球！
幸亏萨沙赶紧飘到几十米开外，还连滚带爬不小心翻进小溪里，才躲过光球落地后巨大爆炸的余波。
这哪里是什么“创世”，这是末世啊！
末世？那就对了。
开端与结局被锻造得同为一体，就像斯提尔希昂中的小孩元素手捧的玻璃瓶，就像一支爬升又降落、结束的音符落到与开端同样的音符上的乐曲。
打破这个循环，就是使时间拥有箭头。
不，是她为时间赋予箭头。
至于为什么诸神明知祂们身处其中的时空，不过是一个没有开端也没有尽头的循环，却不愿打破它？更有甚者，为什么在人类与其它智慧生物口中“全能”的阿勒瓦塔，要放任循环的存在？
答案很简单。
诸神需要循环，或者说，祂们为了自身的持存，刻意创造了循环。
倘若没有循环，诸神会迎来必然的黄昏。
萨沙从溪水里爬起来，用魔法快速烘干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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