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走就是一夜。山路崎岖，虽然有月光，但三人还是不敢走快，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直到第二天日上三竿，才遇到一个小村落，找了户看起来还算殷实的人家投宿，倒头便睡。
这一耽搁，原本六天的路程，硬是走了七天才到东京。
第七日午后，当那座巍峨的城墙终于出现在视线中时，顾怀秋长长舒了口气。
东京汴梁，果然名不虚传。远望城墙绵延如龙，城楼高耸，旌旗招展。官道上车马行人渐多，服饰各异，口音嘈杂，一派繁华气象。
三人从东面的新宋门入城。御街宽阔笔直，可容十马并行，两旁店铺林立，招牌幌子五光十色。行人摩肩接踵，挑担的、推车的、骑马的、坐轿的，川流不息。叫卖声、说笑声、车马声汇成一片沸腾的市声。楼阁鳞次栉比，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有些高达三四层，气派非凡。
晨光虽然一向沉稳，但此时也是眼花缭乱，惊讶不已。鲁智深回到久违的东京，眼中也流露出几分感慨。
“顾掌柜，洒家这就回大相国寺了。”鲁智深在一个岔路口停下马，“你们可有去处？”
顾怀秋忙道：“多谢大师父一路照应。我们找个客栈先安顿下来，歇息一日再慢慢逛。”
鲁智深点点头：“东京虽繁华，却也龙蛇混杂，你们人生地不熟，万事小心。若遇到难处，可到大相国寺菜园找洒家。洒家在那处挂搭。”
“一定！大师父大恩，没齿难忘！”顾怀秋真心实意地行礼。
双方就此别过。鲁智深扛着禅杖，大步流星朝大相国寺方向去了，魁梧的背影很快消失在熙攘的人流中。
晨光看着鲁智深远去，转头问道：“掌柜的，咱们现在去哪？”
顾怀秋定了定神：“先找间客栈住下，歇息一夜。明日再做打算。”
他们在御街附近找了间中等客栈，要了两间相邻的客房。俩人歇了一下午。
晚上，华灯初上。
顾怀秋换了身干净的青色男装，将头发束了起来，铜镜里霎时映出个眉目清秀的年轻郎君。她看了看镜中人，似乎觉得有些熟悉。不过又一想，这不就是自己嘛，熟悉是应该的。她对着镜子满意地点点头，和晨光一起出了客栈。
两个人踏入街市，汹涌的热浪与声浪一齐扑面而来。白日的御街已换了天地，灯火如昼，恍如星河倾泻人间。沿街店铺都将门脸大敞，檐下挂满各式灯笼——绢的、纸的、羊角的，绘着花鸟鱼虫，或写着店铺名号，流光溢彩。
各种各样的摊子沿街摆开，一眼望不到头。卖吃食的雾气蒸腾，香气勾人。什么羊肉馄饨、五香烧鸡、蜜饯菓子……带着各种口音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卖杂货的更是琳琅满目，纸画儿、刺绣、时新梳篦，在灯下闪着诱人的光。
行人摩肩接踵，笑语喧哗。顾怀秋与晨光随着人流缓缓移动，不时要侧身避让。
原来人家宋代人民开放得很。目光所及，有不少青年男女并肩而行，笑语晏晏。有些大胆的，偷偷勾着手指，用袖摆来遮掩。
顾怀秋觉得有趣，看了看身旁的晨光。后者一副非礼勿视的样子。顾怀秋凑到他耳边，压着笑意：“你看，这东京风气果然开放，都是成双成对的。”
晨光也笑了。看向右前方正在看一盏走马灯的男女，对顾怀秋笑道：“可不是。可惜娘子和我混在里头，任谁看也像一对兄弟。”
“兄弟有什么不好？谁规定只能情侣一起逛，不能兄弟一起逛了？”
晨光闻言，故意退后半步，上下打量顾怀秋这身装扮，一本正经地拱手：“阿兄安好。小弟这厢有礼了。”
顾怀秋被他逗乐了，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贫嘴。”
两人继续往前逛。经过一个卖扇子的摊子，顾怀秋停下来，给自己和晨光各买了一把扇子。顾怀秋的扇面上画的是竹子，晨光的扇面上是梅花。
“娘子为何给我选了梅花？”离开摊子后，晨光瞅着自己扇子问道。
顾怀秋展开自己的扇子，对着灯火看了看，竹叶清瘦的墨影印在绢面上。
“梅、兰、竹、菊，人称‘四君子’。”她侧头看向晨光，眼中流光溢彩，“梅，凌寒独自开，有傲骨；兰，幽谷自芬芳，有清韵；竹，虚心劲节，宁折不弯；菊，凌霜不凋，淡泊隐逸。”
她顿了顿，合上扇子，虚点晨光手中那柄梅花扇：“你从小受尽磨难，心思却正。且遇事沉稳，有领导才能。这份心性很像梅花，傲视风雪，凌寒而开，孤傲又坚韧。”
晨光一愣，低头看扇面上那几枝虬劲的墨梅。原来自己在娘子心里是这样的吗？
“这次回去，我闲暇便教你读书习字。你脑子这么聪明，肯定学得快！”顾怀秋继续道。
晨光没说话。
两人说这几句话的工夫，又走到一个卖饮子的摊前。木牌上写着“砂糖绿豆冰雪水”、“甘豆汤”、“漉梨浆”等名目。顾怀秋要了两碗“砂糖绿豆冰雪水”，一尝才发现，原来就是绿豆沙。
切！
绿豆沙就绿豆沙呗，还起个这么长的名字。
“当心！”
两人正喝着，旁边忽然传来一大喝。吓得顾怀秋勺子里的绿豆沙险些洒出来，她和晨光不约而同地望过去——
一个年轻郎君将一个娇滴滴的小娘子揽在怀中。几个顽童吵吵嚷嚷地跑开了。看样子，是那几个小屁孩儿乱跑，差点将这小娘子撞倒，被他身旁的郎君抱住了。
灯火荧煌。顾怀秋看见那小娘子在那郎君怀里，一动不动，耳朵和脸颊红得像苹果。那郎君也非常害羞，揽着小娘子的胳膊似乎在微微颤抖。
暧昧期的男女！
顾怀秋笑眯眯地瞅着那两个人，舀起一勺绿豆沙。刚喂到嘴边，某人的身影突然浮现在她的脑海中。
那天在巷子里，自己似乎也是这样，被那位潘大公子揽在怀里。自己当时是什么反应来着？应该没有脸红害羞什么的吧？
不过……那位潘公子当时紧张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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