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你是我养的
一
陈默到银行的时候,是早上七点五十。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来的。坐地铁,换乘,出站,走——这些动作都做了,但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记得那句话。
“晚上早点回来。”
她刷卡进门,走进更衣室,换上工装,对着镜子看了一眼。
镜子里的那个人,她不认识了。
眼袋黑得像被人打了两拳,脸色蜡黄,嘴唇干裂。下巴上的痘更多了,红红的一片,遮瑕盖都盖不住。最可怕的是眼睛——那两只眼睛,空洞洞的,像两口枯井。
她盯着那个人看了三秒。
那个人也盯着她。
她突然想起一个问题:镜子里那个人,真的是她吗?
如果是她,为什么她觉得那么陌生?
如果不是她,那她是谁?
她不知道。
她移开目光,走出更衣室。
坐到工位上,打开电脑,输入工号。
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那张纸条。
她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开。
纸条已经皱了,边上的毛刺都卷起来了,有几处被汗浸湿过,字迹有点模糊。但每一个字,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与“他”同居共存守则》
1. 他深夜回家敲门时,不要马上开门。数到三十,再开。
2. 他喝醉后说的话,无论多难听,不要反驳,不要流泪,点头就好。
3. 如果他在酒桌上吹牛说“我女朋友是银行的,有的是钱”,三天内必须提分手。
4. 真正的他,从不洗澡。
5. 如果他在KTV点了陪酒女,而那个女人朝你看了一眼——跑。能跑多远跑多远。
她盯着第二条。
不要反驳。
她反驳了。
然后他变了。
是不是因为这个?
还是说,她早就该变了,只是现在才变?
她把纸条折起来,塞回口袋。
开始办业务。
二
上午十点半,陈默正在给一个客户办挂失,手机震了。
她没理。
又震了一下。
还是没理。
办完挂失,客户走了,她掏出手机。
王志强的微信:
“中午回来一趟。”
她盯着这行字。
中午。
回去一趟。
回哪?
那个家。
那个有他在的家。
那个沙发上有个印子、空气里有股味道、他每天晚上躺在她旁边的家。
她回了一个字:
“好。”
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盯着屏幕发呆。
屏幕慢慢暗下去,变成黑色。黑色的屏幕上,她看见自己的脸——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水。
那张脸,在看着她。
她眨了一下眼。
那张脸也眨了一下眼。
她又眨了一下。
那张脸没动。
就那么看着她。
陈默猛地往后一靠。
是反光。只是反光。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
老周从门口走了过来。
“陈默,你今天脸色不太好。”
她抬起头。
老周站在她窗口前面,低头看着她。五十多岁的脸,满是皱纹,眼睛里带着担心。
“没事吧?”他问。
陈默摇摇头。
“没事,没睡好。”
老周点点头。
“那你注意休息。年轻人,别太拼。”
他走回门边,继续站着。
陈默看着他的背影。
老周在这干了六年,每天就是开门关门,帮老人按叫号机,提醒客户“钱包收好”。他是那种最普通的人,普通到你在街上走过都不会多看一眼。
但此刻,陈默看着他,突然觉得羡慕。
羡慕他什么都不知道。
羡慕他每天回家,老婆孩子热炕头。
羡慕他不用数三十秒,不用闻那个味道,不用害怕晚上闭上眼。
她把目光收回来,盯着电脑屏幕。
屏幕上是业务列表,长长一串交易代码。
她盯着那些字,一个都看不进去。
三
中午十二点,陈默请了假,回家。
站在家门口的时候,她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掏出钥匙,开门。
门开了。
客厅里没人。
但茶几上放着饭——两碗米饭,两双筷子,四个菜。红烧肉,炒青菜,西红柿炒蛋,还有一个汤。
还冒着热气。
陈默站在门口,看着那桌菜。
她记得很清楚,家里没买菜。昨天冰箱里只有两个鸡蛋,半棵白菜,还有一盒过期的牛奶。
这些菜从哪来的?
“回来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猛地转身。
王志强站在她身后,离她很近。
近到她能闻见他身上的味道。
那股味道——油油的,腻腻的,甜酸甜酸的,像肉放坏了。比以前更浓了。浓到她几乎要窒息。
“你……”她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门框上,“你怎么在这儿?”
“我一直在这儿。”他说。
他一直在这儿?
她刚才开门的时候,明明没看见人。客厅是空的,卧室门关着,卫生间门开着,里面也没人。
他从哪儿出来的?
王志强看着她,脸上带着笑。
那笑和平时一样,又不一样。嘴角弯的弧度对,眼睛眯的程度对——但就是不对。就像有人把一张照片上的笑脸剪下来,贴在他脸上。
“吃饭吧。”他说。
他转身走回客厅,坐到饭桌前。
陈默站着没动。
他抬头看她。
“怎么?不饿?”
那个声音,也是对的。音调对,语气对,每个字都对。
但她听着,后背一阵发凉。
因为那个声音,不像是从他嘴里发出来的。
像是从别的地方传过来的,借他的嘴放出来。
陈默走过去,坐下。
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饭,放进嘴里。
嚼。
什么味道都没有。
她又夹了一筷子菜。
也没有味道。
所有的菜,都没有味道。
就像她吃的不是食物,是空气,是影子,是别的东西假装成的食物。
她放下筷子,看着他。
他正吃着,动作和平时一样。夹菜,扒饭,嚼,咽下去。
但这一次,她看清楚了。
他嚼的时候,嘴巴不动。
不是“不怎么动”,是完全不动。
嘴唇闭着,脸颊不动,只有喉咙在动——一下,一下,把东西咽下去。
就像他嘴里没有牙齿,没有舌头,什么都没有。
只是一个洞。
一个能把东西吞进去的洞。
“怎么不吃了?”他问。
他看着她。那两只眼睛,在中午的光线里,有一点发亮。
不是反光。
是发光。
陈默摇摇头。
“不饿。”
他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长。
长得像过了一分钟。
然后他继续吃。
一口,一口,一口。
把那四个菜,两碗饭,全吃完了。
吃完之后,他放下筷子,看着她。
“你不吃,会饿的。”
陈默没说话。
他站起来,开始收碗。
“你坐着,我来。”
他端着碗进厨房,开始洗碗。
陈默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的水声。
水哗哗响着,碗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
和昨晚一样。
但今天,她突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那个水声——只有水冲在碗上的声音,没有别的。
没有他洗手的声音。
没有他碰到水槽的声音。
没有水从他手上滴下来的声音。
只有水,和碗。
她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他站在水槽前,背对着她,正在冲碗。
她看着他的手。
他的手在水里,但他没湿。
水从他手上流过,流下去,流进下水道。但他的手上没有水珠,没有湿过的痕迹,没有半点水的影子。
就像水根本碰不到他。
就像他身上有一层看不见的东西,把水和人隔开了。
就像他是用塑料做的,用蜡做的,用别的东西做的。
陈默盯着那双手,看了很久。
那双手,她牵过。
那双手,摸过她的脸。
那双手,每天晚上躺在她的旁边。
但那双手,从来没湿过。
三年了,从来没湿过。
她退后一步。
然后她转身,走回客厅,坐下。
脑子里反复响起规则第四条。
真正的他,从不洗澡。
从不洗澡。
不是不爱洗。
是不能洗。
水碰不到他。
水是活的,他是死的。
四
下午陈默没去上班。
她给周行长发了微信,说家里有事,请半天假。
周行长回了一个字:
“好。”
她躺在卧室床上,盯着天花板。
王志强在客厅里,不知道在干什么。偶尔有脚步声,偶尔有电视声,偶尔有东西放下的声音。
她听着那些声音,一动不动。
但那些声音,听着听着,开始不对了。
脚步声——走几步,停一下,又走几步,又停一下。但停的那一下,正好在她呼吸的间隙。就像他在配合她的呼吸。
电视声——换台,换台,换台,一直换。但换台的间隔,一模一样。三秒,三秒,三秒。像一个精准的计时器。
东西放下的声音——咚,咚,咚。每一下都砸在她的心跳上。心跳一下,咚一声。心跳一下,咚一声。
她捂住耳朵。
但那些声音,还是能听见。
不是从外面传进来的。
是从脑子里响起来的。
她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的。但她盯着盯着,那白色开始动。
不是真的动,是眼睛花了。但那个动的样子,像有什么东西在天花板上爬。
她闭上眼。
但闭上眼之后,黑暗里也有东西。
她看见那双眼睛。
那双发光的眼睛。
就在她面前。
她猛地睁开眼。
什么都没有。
只有天花板,白的。
她坐起来,大口喘气。
王志强站在卧室门口。
他什么时候来的?
她没听见脚步声。
他就站在那儿,看着她。
那两只眼睛,在下午的光线里,发着光。
“怎么了?”他问。
陈默摇摇头。
“没事。”
他看着她,看了几秒。
然后他走进来,走到床边,坐下。
床垫陷下去,她的身体跟着歪了一下。
他伸出手,放在她脸上。
凉的。
比刚才更凉了。
比昨晚更凉了。
比任何时候都凉。
像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东西。
那只手在她脸上慢慢移动,从额头到眼睛,从眼睛到鼻子,从鼻子到嘴巴。
像在摸一件东西。
像在检查一件东西有没有坏。
“快了。”他说。
快了。
什么快了?
她不知道。
但她不敢问。
他的手从她脸上移开,放在她肩膀上。
那只手,很沉。
沉得像压了一块石头。
“今晚,”他说,“我有个朋友来。”
陈默看着他。
“你见见他。”
她还是看着他。
他看着她,脸上带着那个笑。
那个贴上去的笑。
“你今晚,别说话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
轻得像一片纸落在地上。
但每一个字,都砸在她心上。
“不管我说什么,”他说,“你都别说话。”
她没说话。
他看着她。
“听见了吗?”
她点点头。
他笑了。
那笑容很短,就一下。
但那一下,她看见他的嘴张开的时候——里面是黑的。
不是舌头,不是牙齿,是黑的。
什么都没有的一片黑。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去。
门关上了。
陈默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她刚才看见什么了?
她看见了吗?
还是幻觉?
她不知道。
但她不敢闭眼了。
五
晚上七点,门铃响了。
陈默坐在沙发上,王志强去开门。
进来的是一个男人,四十多岁,胖,光头,穿着花衬衫。和陈默见过的那些朋友差不多——满身江湖气,一开口就带着脏话。
“强哥!”
“老马!进来进来!”
两人在门口拥抱了一下,走进客厅。
老马看见陈默,愣了一下。
“哟,嫂子在家啊?”
王志强点点头。
“对,今天让她也见见你。”
老马笑着走过来,伸出手。
“嫂子好,我叫马建国,跟强哥认识二十多年了。”
陈默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
“你好。”
老马的手,是温的。
正常的温度。
陈默愣了一下。
她已经很久没摸过正常温度的手了。
老马坐下,王志强也坐下。
陈默坐在旁边,不知道该怎么办。
“倒茶。”王志强说。
她站起来,去倒茶。
茶端上来,放到茶几上。
老马喝了一口,看看陈默,又看看王志强。
“强哥,嫂子挺文静的。”
王志强笑了一下。
“嗯,文静好,不吵不闹。”
老马点点头。
“那是,男人回家就想清净,谁想听女人叨叨?”
两人笑起来。
陈默坐在旁边,一言不发。
但她看着老马,总觉得有什么不对。
不是老马不对。
是王志强不对。
他笑的时候,嘴张开的幅度,和平时一样。但她看见里面——还是黑的。
不是舌头,不是牙齿,是黑的。
一片黑。
她移开目光,盯着茶几。
茶几上放着茶壶,茶杯,还有一盘瓜子。很正常的待客摆设。
但那个茶壶里的水,她倒的时候是烫的。
现在应该还冒着热气。
但王志强面前那杯茶,没有热气。
一点都没有。
就像一杯冷水。
她没敢抬头。
老马在说话,说工程的事,说钱的事,说人的事。王志强在听,偶尔应一声,偶尔笑一下。
那些笑声,从那个黑洞里出来,落在空气里,像什么东西在腐烂时发出的声音。
陈默攥紧手指。
指甲掐进肉里,疼。
但她不敢动。
六
老马待了一个多小时,走了。
陈默送他到门口,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有点长。
“嫂子,保重。”
陈默愣了一下。
保重?
他说保重?
但没等她问,他已经转身走了。
他走得很快,几乎是跑着下楼的。皮鞋踩在楼梯上,咚咚咚,越来越远,然后消失了。
陈默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
老马在怕什么?
他看见什么了?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不想知道。
她关上门,回到客厅。
王志强坐在沙发上,看着她。
“他走了?”
“嗯。”
“过来坐。”
她走过去,坐下。
他看着她,脸上带着那个笑。
那个贴上去的笑。
“你今天表现不错。”
陈默没说话。
“没说话,很好。”
他还是笑着。
但那个笑,让她后背发凉。
她看见他的嘴张开的时候,里面还是黑的。
现在不是一片黑了。
是有什么东西,在动。
在黑暗里动。
她移开目光。
但他伸出手,把她的脸扳过来。
那只手,凉得像冰。
“看着我。”他说。
她看着他的眼睛。
那两只发光的眼睛。
“你知道,”他说,“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
她没说话。
“三年。”他说,“三年了。”
三年。
他等什么等了三年?
“你刚来的时候,”他说,“身上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什么意思?
“没有味道。”他说,“没有人味。”
人味。
他说过这个词。
那天晚上,他说她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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