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天工舞蹈工作室的第一个星期,舒玟就摸清了这里的节奏。
周志天的舞团没有固定的排练场地,天工就是他们的据点。排练通常在晚上进行,一周三次,周一、周三、周五,七点到十点。完全不影响她翻译的兼职工作。
舞团的人不多,加上舒玟一共二十个,刚好十男十女。年龄集中在二十到三十之间,毕竟这个行业也是吃青春饭的。大部分人是全职舞者,跟着周志天给不同的演艺人排舞、伴舞。
也有三四个是和舒玟这样的兼职,舞团肯定要考虑到人员变动的问题,有替补总比临时找要靠谱些。他们有人白天在写字楼上班,有人还在读书,都对跳舞抱有极大热情,很少缺勤平时的练习。
林助教叫林婉华,是舞团的资深成员,来舞团六年来。她不光是助教,演唱会排练的时候她也是领舞之一,站在最前排,负责带节奏和对齐队形。这次她也跟着周志天忙着演唱会的准。舒玟每次离开舞室时她都还要忙着给跟不上的团员“补习”。
舒玟现在没什么任务,只要记一下舞蹈动作跟跳就行。毕竟这次演唱会跟她没关系,人员早在她加入之前就定下了。
又是一次练习结束,舒玟完全适应了排练,她甚至还有多余精力,准备回家随机练一下hiphop或jazz再睡。
她蹲在地上系好鞋带,拎起帆布包准备走人。
“你係新来的啊?”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下来。舒玟抬起头,看到一个短头发的女孩站在她面前,圆脸,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穿着一件粉色的卫衣,袖子长出来一截,遮住了半截手指,也是伴舞团里兼职的一员。
“係。”舒玟笑笑。
“我叫何美丽,Lily,”女孩伸出那只被袖子遮了一半的手,和她握了握,“你跳得好好啊,动作好靓,我在旁边看了好久。”
“多谢,舒玟,Shelly。”她指了指自己说,又补了一句,“你也跳的很棒。”
“我也这么觉得的。”何美丽笑着说,脸上带着几分得意。
舒玟一下子被逗乐了,何美丽的乐观大方有点像以前的忙内呢。
何美丽是舞团里除了她年纪最小的那个,今年才二十岁,还在香港理工学院读平面设计。她从小喜欢跳舞,大一开始在周志天的工作室上基础班,上了半年就被周志天看中,拉进了舞团。她不是天赋型选手,但胜在肯练,脾气也好,和团里每个人都处得来。
“你礼拜六有闲吗?”何美丽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问,“我们去旺角行街吖,你这么会穿衣服,和你一起逛街肯定唔会买错衣服,还可以偷到师。”
舒玟对她挺有好感的,又想了想,翻译的兼职一般在工作日白天,周末确实没什么事。
“好。”
何美丽笑了,从包里掏出一支笔,拉过舒玟的手,在她手背上写了一个电话号码。
“你到时打给我,”她说,“我在旺角地铁站等你。”
舒玟低头看着手心里那串蓝色的数字,手背很干燥,字迹非常清晰,遂比了个ok的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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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六的旺角人山人海。
舒玟和何美丽在旺角地铁站出口碰了头。
何美丽一见到她就迫不及待秃噜,“哇,Shelly,你著衫好特別喔,明明好简单,但是又很有气质。”
舒玟低下头扫了一眼自己的黑色半高领毛衣,深灰色的阔腿裤,一双黑色的帆布鞋。头发就那么散着,柔顺地垂在脸的两侧。脸上什么都没涂,连润唇膏都没有。她来香江也没怎么好好逛过街,只之前为了当翻译稍微正式点添置了几件衣服。
反观何美丽,碎花衬衫配深蓝色高腰牛仔裤,嘴唇上涂了薄薄一层玫红色唇彩,整个人看起来像从复古杂志里走出来的。
香江街头的时髦和2019年之间隔了三十年,她的衣服在这座城市里,确实“太素了”。此时女生流行的是墊肩西装、颜色鲜艳的裙衫、高腰牛仔裤、夸张的耳环和蓬松的卷发。
街上走的女孩,十个里有八个烫了头发,剩下两个在去烫头的路上。因此舒玟的打扮,混在她们中间像一杯气泡水,还不至于变成空气被忽视全靠她善于运用各种配饰,这也是把简单衣服穿出特别感的秘诀。
“我挺钟意黑色的。”舒玟笑着解释。
“黑色都好睇,”何美丽挽起她的胳膊,“今日我可以帮你挑点彩色的!”
西洋菜南街周末人挤得像沙丁鱼罐头,两个年龄相仿的女孩子从街头逛到街尾,何美丽收获了一件粉蓝色卫衣和鹅黄套裙。
舒玟在一家店里搭配了一字肩宽松毛衣和牛仔长裙,又试了一顶贝雷帽。毛衣领口松松地搭在肩膀下面,露出一小截锁骨,衬着皮肤很白,整个人看起来干干净净的。她看着镜子满意点头,今天走的是清纯女大风,但一转头又被何美丽吓一跳。
“你做咩呀?”美丽的脸靠她太近了。
“哇,”何美丽终于憋出一个字,然后又是一声,“哇!”
“?”舒玟满脸问号。
“你好靚啊!”
何美丽的声音大得旁边几个女孩子纷纷投来目光,她们偷偷瞥几眼,又窸窸窣窣说几句话,过一会儿又假装无意看几眼。
何美丽也看到了那几个女生,压低声音说:“你睇,她们都望住你。”
“望我做咩?”
“因為你靓喽,”何美丽理直气壮地说,“我係男仔我都望你啦。你别换衣服了,就穿这身走。”
舒玟笑得轻倚在她身上,“好啊。”
脖子上有点空,她们又去街角的首饰店接着挑挑选选。
舒玟挑完自己的,又帮美丽挑了一条细细的银色项链。
“Lily,试试看。”
“你眼光几好喔,”何美丽把项链戴在脖子上,对着店里的小镜子左看右看,“我從來唔戴呢啲嘢?,但係你呢條又幾好睇。”
舒玟帮她理了理项链的扣子,说:“你戴细的好过戴大件。”
何美丽脸型比较圆,属于甜美型,戴大体量的配饰容易有厚重感。
逛完整条街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但还没有全黑。旺角的霓虹灯还没到最亮的时候,招牌上的字在暮色里隐隐发着光,像是不太着急醒来。街上的人比白天更多了,人潮把西洋菜南街塞得满满当当。
何美丽挽着舒玟的胳膊,一边走一边吃刚买的鸡蛋仔,脆脆的外壳咬下去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舒玟手里提着一个纸袋,里面是她出来时穿的衣服。
她正四处张望看去哪个茶餐厅吃晚饭,忽然感觉有人从侧面靠近。
“小姐,唔好意思,打搅一下。”
一个男人站在她面前,不到四十岁,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挂着热情的笑容。
舒玟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何美丽也停了下来,嘴里还嚼着鸡蛋仔,眼睛瞪得圆圆的。
“我是金牌娱乐的星探,”男人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我姓李,我想问下你有没有兴趣拍广告?”
舒玟接过名片。白色的卡纸,上面印着“金牌娱乐制作有限公司”几个字,下面是一排电话号码和一个地址。名片摸起来很新,边角没有磨损,像是刚从盒子里抽出来的。
不过这个娱乐公司没怎么听过。她抬起头,看着那个自称星探的男人。
“拍广告?”何美丽把嘴里的鸡蛋仔咽下去,声音高了八度,“你是真嘅假嘅?”
李先生笑了笑,那种笑很标准,像是练过的。“真金白銀,不会骗人的。我们公司最近帮一只洗头水广告搵女主角,要长头发、清纯学生样的。我啱啱在街上见到这位小姐,”他看向舒玟,“觉得好适合。”
他的目光在舒玟身上停了一下——白色的一字肩毛衣,锁骨上的链条在傍晚的光线下发出细闪;深蓝色的牛仔长裙,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黑色的贝雷帽斜斜地戴在头上,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你这个造型就是我们想要的感觉。”李先生用手指比了一下。
舒玟没有马上回答。她以前当练习生时也碰到过别的公司星探,但是一看公司就能辨别出是否可靠。
她看着手里的名片,脑子里转得很快。不管真假,先了解一下,在这大街上,对方即使是骗子也不能做什么。
“你公司哪边?”
“铜锣湾。”
“拍咩产品?”
“洗头水,日本牌子,在香江也好出名的,说不定你在屋企睇电视见过。”
“品牌名叫咩?”
“资生堂。”
舒玟有点吃惊,这么出名的牌子就这么随意找素人拍广告的吗?当红女星都要争这类资源吧。
或许看出舒玟眼神里的怀疑,他半开玩笑地说。
“你唔信我?”
他做星探有些年头了,搭讪过的女孩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大多数人的反应都是要么惊喜要么怀疑,但像眼前这位这样,不惊不喜,条理清晰地抛出一个个问题的,还真的不多见。
“我只是想了解多点,这个广告几时拍?”
“今个月中。”
12月月中,她倒是没什么不可以调整的安排。
“拍几日?”
“两日。”
“酬劳几多?”
李先生又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不是没有人问过,但通常是在见了导演、试了镜之后才问的。眼前这位倒好,站在豉油街的炒栗子摊旁边,当着一个陌生人的面,直接问钱,完全没有不好意思。
他报了一个数字。
舒玟听了,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点了点头。
“合约呢?拍之前会不会签合约?”
“肯定会的,”李先生觉得这个女人越来越不像一个普通素人了,“公司会出正式合约,签约后开拍。”
“我可不可以带律师去?”
星探先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重新打量了舒玟一眼,怀疑看中的是哪个富家女。
“我只是想保障自己。”舒玟补充解释道。律师嘛,肯定是没有的,但说出来总有气势一点。
李先生看了她几秒,然后笑了。
“你好嘢,”他说,“我做咗这么多年,第一次被女仔问能不能带律师。”
舒玟歪了歪头轻笑一声,又把名片收进帆布包里,又把他刚才给的那张广告资料折好,一起放进去。
“我回头看看资料,”她说,“如果有决定,会联系贵公司。”
李先生点点头,从信封里又抽出一张纸,递给她。“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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