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
月亮很亮,是那种又大又圆的月亮,挂在天上,把整条山路照得清清楚楚。那些枯死的树,那些带刺的灌木,那些碎石和枯枝——在月光下都变得柔和了,不像来时那么可怕。
老人走在最前面。
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小心,毕竟是七十多岁的人了,又是下山,膝盖吃不住劲。但他的背挺得比上山时直了一点——只是一点点,但虞锦注意到了。
郁白走在他身后,隔着两三步的距离。
不远不近。
刚好能在老人打滑的时候伸手扶一把,又不会让老人觉得被盯着、被照顾着。
虞锦走在最后。
她看着这两个人,看着他们之间那两三步的距离,看着月光把他们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她忽然想起那个镜子里的自己说的话:
“你帮了那么多人,谁帮你?”
现在有人帮她了。
不是那种直接的“帮”,不是那种“我来解决”的帮。是有人走在前面,有人走在后面,有人和她一起走夜路的那种帮——什么都不用说,但你知道他们在。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影子。
影子和郁白的影子叠在一起。
她笑了。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老人忽然停下来。
他站在那里,回头看着山上那座已经看不见的石头房子。
郁白也停下来,站在他身后。
虞锦也停下来。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很静。
老人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我年轻的时候,来过这里一次。”
郁白没有说话。
老人继续说:
“那时候你才三岁。你妈刚走。我一个人带着你,不知道该怎么办。白天干活,晚上哄你睡觉,你哭,我也哭。”
他顿了顿:
“后来我实在撑不住了,就来了这儿。我想让他们判我。”
郁白的眉头动了一下。
老人说:
“我站在那个台子上,等着他们判。但他们没有判。”
他转过身,看着郁白:
“你知道为什么吗?”
郁白摇头。
老人说:
“因为没人来。受害者家属席上,一个人都没有。”
他的眼眶红了:
“那时候我才知道,我没有家人。我妈早死了,我爸不知道在哪儿,老婆也没了。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会为我投票——不管是判死还是判活。”
他看着郁白:
“所以我自己走了。”
郁白看着他。
月光下,老人的脸很苍老,皱纹像干裂的土地。
但他眼睛里有光。
“后来有了你。”老人说,“有了你,我就有家人了。”
郁白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开口:
“那你后来为什么打我?”
老人的身体抖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干枯的、布满老年斑的手。
“因为我怕。”他说。
“怕什么?”
“怕你离开我。”老人说,“你妈走了之后,我就一直怕。怕你也走。怕我一个人。所以我想把你拴住,让你不敢走,不想走。”
他抬起头:
“但我用错了方法。我越打,你越怕;你越怕,越想走。最后你真的走了。”
他的眼泪流下来:
“你走的那天,我在门口站了一夜。我想喊你回来,喊不出口。我想追上去,腿迈不动。我就那么站着,看着你走远。”
郁白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但他的眼眶红了。
老人说:
“后来我听说你进了这个游戏,我就想,我一定要活着等你回来。不管等多久,都要等。”
他笑了,笑得很苦:
“我等到了。”
郁白看着他。
看着他满脸的泪,看着他佝偻的背,看着他努力挺直的样子。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这个男人把他举起来,说“飞咯——飞咯——”。
那时候他笑得很开心。
他想起这个男人第一次打他,他疼得直哭,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那时候他害怕。
他想起这个男人后来经常打他,他已经不哭了,只是低着头,等他打完。
那时候他恨。
他想起他离开家的那天,这个男人站在门口,没有叫他回来。
那时候他以为,这个男人不爱他。
但现在他知道。
不是不爱。
是不会爱。
因为从来没有人教过他。
“爸。”郁白叫。
老人抬起头。
郁白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我不恨你了。”
老人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郁白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回家。”
老人看着他,看着他长大的儿子,看着这个被他打过、骂过、最后却说不恨他的人。
他忽然捂住脸,哭出了声。
那种压抑的、破碎的、像玻璃渣子扎在喉咙里的哭声。
郁白站在那里,没有动。
只是看着他。
等他哭完。
虞锦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幕。
她想起郁白说过的话:
“恨过。后来不恨了。”
“他是我爸。我恨他,他也是我爸。”
现在她终于明白了。
不恨,不是忘记。
是记得所有伤害,但选择放下。
是知道那个人也疼过、也怕过、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过。
是看着他哭,等着他哭完,然后带他回家。
老人哭完了。
他擦擦眼睛,看着郁白:
“你妈要是能看到现在,就好了。”
郁白愣了一下:
“我妈?”
老人点头:
“嗯。她要是能看到你现在这样,肯定会高兴。”
他看着月亮:
“她走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拉着我的手说,‘照顾好小白,别让他受苦’。我说好。”
他低下头:
“我没做到。”
郁白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她不会怪你的。”
老人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郁白想了想:
“因为她选了我。”
老人愣住了。
郁白说:
“生我的时候,医生问她保大保小,她说保小。她用自己的命换我的命。她不会怪你的,因为她连我都不怪。”
老人看着他,眼泪又流下来。
但这次他笑着:
“你……你怎么知道这些?”
郁白说:
“你告诉我的。”
老人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了。
那个小镇上,那个破房子里,他抱着变成婴儿的爷爷,跟虞锦说的那些话。
“我以为你没听见。”他说。
郁白摇头:
“听见了。”
老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就好。”
他们继续往下走。
走到山脚下的时候,天已经开始亮了。
不是副本里那种灰白的光,是真正的晨曦,淡淡的,粉粉的,从东边慢慢漫过来。
那些废弃的建筑,那些枯死的树,那些灰蒙蒙的街道——在晨光里都镀上了一层金色。
老人站在山脚,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山还是那座山,黑黢黢的,像一头蹲着的巨兽。
但那些枯死的树,在晨光里好像有了点绿色。
也许是错觉。
也许是天亮了,什么都好看了。
“走吧。”郁白说。
老人点头:
“走。”
从小镇边缘到家的路,他们走得很慢。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想走慢一点。
看看那些破旧的房子,看看那些疯长的野草,看看那条走了无数次的泥巴路。
老人忽然说:
“我以前恨这个地方。”
郁白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太破了。”老人说,“太穷了。什么都没有。我想带你走,去好一点的地方。但走不了。”
他顿了顿:
“后来你不在了,我又觉得,破点也好。破点,你就不想回来了。”
郁白没有说话。
老人转过头,看着他:
“但你回来了。”
郁白点头:
“嗯。”
老人笑了:
“那就好。”
他们走到那栋房子前。
还是那个样子,破破的,旧旧的,墙上爬满了藤蔓,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块。
但门口那盏灯还亮着。
亮了一夜。
等他们回来。
老人看着那盏灯,眼眶又红了:
“他给你留的。”
郁白知道他说的是谁。
他爸。
那个也等了他很多年的人。
他们推开门。
屋里很静。
小北躺在摇篮里,睡着了。小小的身子蜷着,呼吸很轻很匀,嘴巴微微张着,偶尔砸吧一下。
郁白他爸——老人的儿子,郁白的父亲——坐在摇篮旁边,也睡着了。头歪着,靠在椅背上,手还搭在摇篮边上,像是怕小北醒来找不到人。
老人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他猛地惊醒,看到老人,愣住了:
“爸?你回来了?”
老人点头:
“嗯。回来了。”
他站起来,看看老人,又看看郁白,再看看虞锦:
“没事吧?”
郁白摇头:
“没事。”
他爸松了口气,眼眶有点红: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他转身往灶台走:
“饿了吧?我去做饭。”
老人拉住他:
“我来。”
他爸愣了一下:
“你?”
老人笑了:
“怎么,嫌我做的不好吃?”
他爸也笑了:
“不是……就是……”
老人摆摆手:
“坐着吧。我做。”
他系上围裙,走到灶台边,开始忙活。
生火,烧水,和面,切菜。
动作很慢,但很稳。
一看就是做了很多年的。
郁白坐在桌边,看着他的背影。
虞锦坐在他旁边,也看着。
小北醒了,在摇篮里“咿咿呀呀”地叫。
郁白走过去,把他抱起来。
小北看到他,笑了,露出两颗小米牙。
“爷爷呢?”郁白问他。
小北听不懂,只是笑。
郁白抱着他,走回桌边。
小北看到虞锦,伸出手,“啊啊”地叫。
虞锦接过来,抱在怀里。
小北靠在她胸口,安安静静的。
老人回头看了一眼,笑了:
“一家人。”
郁白的父亲在旁边接话:
“本来就是一家人。”
面做好了。
一人一碗,热气腾腾的。
汤是清的,面是细的,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一把葱花。
很普通的面。
但很香。
郁白低头吃着,一句话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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