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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审判日

小说:

规则说必须爱我[无限]

作者:

珘肆

分类:

现代言情

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

月亮很亮,是那种又大又圆的月亮,挂在天上,把整条山路照得清清楚楚。那些枯死的树,那些带刺的灌木,那些碎石和枯枝——在月光下都变得柔和了,不像来时那么可怕。

老人走在最前面。

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小心,毕竟是七十多岁的人了,又是下山,膝盖吃不住劲。但他的背挺得比上山时直了一点——只是一点点,但虞锦注意到了。

郁白走在他身后,隔着两三步的距离。

不远不近。

刚好能在老人打滑的时候伸手扶一把,又不会让老人觉得被盯着、被照顾着。

虞锦走在最后。

她看着这两个人,看着他们之间那两三步的距离,看着月光把他们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她忽然想起那个镜子里的自己说的话:

“你帮了那么多人,谁帮你?”

现在有人帮她了。

不是那种直接的“帮”,不是那种“我来解决”的帮。是有人走在前面,有人走在后面,有人和她一起走夜路的那种帮——什么都不用说,但你知道他们在。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影子。

影子和郁白的影子叠在一起。

她笑了。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老人忽然停下来。

他站在那里,回头看着山上那座已经看不见的石头房子。

郁白也停下来,站在他身后。

虞锦也停下来。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很静。

老人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我年轻的时候,来过这里一次。”

郁白没有说话。

老人继续说:

“那时候你才三岁。你妈刚走。我一个人带着你,不知道该怎么办。白天干活,晚上哄你睡觉,你哭,我也哭。”

他顿了顿:

“后来我实在撑不住了,就来了这儿。我想让他们判我。”

郁白的眉头动了一下。

老人说:

“我站在那个台子上,等着他们判。但他们没有判。”

他转过身,看着郁白:

“你知道为什么吗?”

郁白摇头。

老人说:

“因为没人来。受害者家属席上,一个人都没有。”

他的眼眶红了:

“那时候我才知道,我没有家人。我妈早死了,我爸不知道在哪儿,老婆也没了。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会为我投票——不管是判死还是判活。”

他看着郁白:

“所以我自己走了。”

郁白看着他。

月光下,老人的脸很苍老,皱纹像干裂的土地。

但他眼睛里有光。

“后来有了你。”老人说,“有了你,我就有家人了。”

郁白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开口:

“那你后来为什么打我?”

老人的身体抖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干枯的、布满老年斑的手。

“因为我怕。”他说。

“怕什么?”

“怕你离开我。”老人说,“你妈走了之后,我就一直怕。怕你也走。怕我一个人。所以我想把你拴住,让你不敢走,不想走。”

他抬起头:

“但我用错了方法。我越打,你越怕;你越怕,越想走。最后你真的走了。”

他的眼泪流下来:

“你走的那天,我在门口站了一夜。我想喊你回来,喊不出口。我想追上去,腿迈不动。我就那么站着,看着你走远。”

郁白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但他的眼眶红了。

老人说:

“后来我听说你进了这个游戏,我就想,我一定要活着等你回来。不管等多久,都要等。”

他笑了,笑得很苦:

“我等到了。”

郁白看着他。

看着他满脸的泪,看着他佝偻的背,看着他努力挺直的样子。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这个男人把他举起来,说“飞咯——飞咯——”。

那时候他笑得很开心。

他想起这个男人第一次打他,他疼得直哭,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那时候他害怕。

他想起这个男人后来经常打他,他已经不哭了,只是低着头,等他打完。

那时候他恨。

他想起他离开家的那天,这个男人站在门口,没有叫他回来。

那时候他以为,这个男人不爱他。

但现在他知道。

不是不爱。

是不会爱。

因为从来没有人教过他。

“爸。”郁白叫。

老人抬起头。

郁白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我不恨你了。”

老人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郁白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回家。”

老人看着他,看着他长大的儿子,看着这个被他打过、骂过、最后却说不恨他的人。

他忽然捂住脸,哭出了声。

那种压抑的、破碎的、像玻璃渣子扎在喉咙里的哭声。

郁白站在那里,没有动。

只是看着他。

等他哭完。

虞锦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幕。

她想起郁白说过的话:

“恨过。后来不恨了。”

“他是我爸。我恨他,他也是我爸。”

现在她终于明白了。

不恨,不是忘记。

是记得所有伤害,但选择放下。

是知道那个人也疼过、也怕过、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过。

是看着他哭,等着他哭完,然后带他回家。

老人哭完了。

他擦擦眼睛,看着郁白:

“你妈要是能看到现在,就好了。”

郁白愣了一下:

“我妈?”

老人点头:

“嗯。她要是能看到你现在这样,肯定会高兴。”

他看着月亮:

“她走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拉着我的手说,‘照顾好小白,别让他受苦’。我说好。”

他低下头:

“我没做到。”

郁白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她不会怪你的。”

老人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郁白想了想:

“因为她选了我。”

老人愣住了。

郁白说:

“生我的时候,医生问她保大保小,她说保小。她用自己的命换我的命。她不会怪你的,因为她连我都不怪。”

老人看着他,眼泪又流下来。

但这次他笑着:

“你……你怎么知道这些?”

郁白说:

“你告诉我的。”

老人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了。

那个小镇上,那个破房子里,他抱着变成婴儿的爷爷,跟虞锦说的那些话。

“我以为你没听见。”他说。

郁白摇头:

“听见了。”

老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就好。”

他们继续往下走。

走到山脚下的时候,天已经开始亮了。

不是副本里那种灰白的光,是真正的晨曦,淡淡的,粉粉的,从东边慢慢漫过来。

那些废弃的建筑,那些枯死的树,那些灰蒙蒙的街道——在晨光里都镀上了一层金色。

老人站在山脚,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山还是那座山,黑黢黢的,像一头蹲着的巨兽。

但那些枯死的树,在晨光里好像有了点绿色。

也许是错觉。

也许是天亮了,什么都好看了。

“走吧。”郁白说。

老人点头:

“走。”

从小镇边缘到家的路,他们走得很慢。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想走慢一点。

看看那些破旧的房子,看看那些疯长的野草,看看那条走了无数次的泥巴路。

老人忽然说:

“我以前恨这个地方。”

郁白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太破了。”老人说,“太穷了。什么都没有。我想带你走,去好一点的地方。但走不了。”

他顿了顿:

“后来你不在了,我又觉得,破点也好。破点,你就不想回来了。”

郁白没有说话。

老人转过头,看着他:

“但你回来了。”

郁白点头:

“嗯。”

老人笑了:

“那就好。”

他们走到那栋房子前。

还是那个样子,破破的,旧旧的,墙上爬满了藤蔓,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块。

但门口那盏灯还亮着。

亮了一夜。

等他们回来。

老人看着那盏灯,眼眶又红了:

“他给你留的。”

郁白知道他说的是谁。

他爸。

那个也等了他很多年的人。

他们推开门。

屋里很静。

小北躺在摇篮里,睡着了。小小的身子蜷着,呼吸很轻很匀,嘴巴微微张着,偶尔砸吧一下。

郁白他爸——老人的儿子,郁白的父亲——坐在摇篮旁边,也睡着了。头歪着,靠在椅背上,手还搭在摇篮边上,像是怕小北醒来找不到人。

老人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他猛地惊醒,看到老人,愣住了:

“爸?你回来了?”

老人点头:

“嗯。回来了。”

他站起来,看看老人,又看看郁白,再看看虞锦:

“没事吧?”

郁白摇头:

“没事。”

他爸松了口气,眼眶有点红: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他转身往灶台走:

“饿了吧?我去做饭。”

老人拉住他:

“我来。”

他爸愣了一下:

“你?”

老人笑了:

“怎么,嫌我做的不好吃?”

他爸也笑了:

“不是……就是……”

老人摆摆手:

“坐着吧。我做。”

他系上围裙,走到灶台边,开始忙活。

生火,烧水,和面,切菜。

动作很慢,但很稳。

一看就是做了很多年的。

郁白坐在桌边,看着他的背影。

虞锦坐在他旁边,也看着。

小北醒了,在摇篮里“咿咿呀呀”地叫。

郁白走过去,把他抱起来。

小北看到他,笑了,露出两颗小米牙。

“爷爷呢?”郁白问他。

小北听不懂,只是笑。

郁白抱着他,走回桌边。

小北看到虞锦,伸出手,“啊啊”地叫。

虞锦接过来,抱在怀里。

小北靠在她胸口,安安静静的。

老人回头看了一眼,笑了:

“一家人。”

郁白的父亲在旁边接话:

“本来就是一家人。”

面做好了。

一人一碗,热气腾腾的。

汤是清的,面是细的,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一把葱花。

很普通的面。

但很香。

郁白低头吃着,一句话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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