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前的最后一周,时间在程家被拉成细软绵长的糖丝。
李秀云的忙碌是可见的,具象的,带着食物香气的。她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在厨房里陀螺般旋转。清晨,小米粥在砂锅里咕嘟出细密的气泡,配着煎饺金黄焦脆的底。午间,红烧排骨的酱香霸道地占据每一个角落,清炒时蔬碧绿鲜亮。傍晚必定有汤——有时是山药排骨汤,乳白色的汤面上浮着几粒枸杞;有时是鲫鱼豆腐汤,鱼肉炖得酥烂,豆腐吸饱了鲜味。
“微微,再喝一碗。”
李秀云总这么说。她微微前倾着身子,眼睛里盛着温软的光,像盛着两小盏温热的蜂蜜水。眼角的细纹在光下舒展,那是岁月用柔和的笔触描摹的痕迹。
程见微就接过来。
白色瓷碗温热的触感透过掌心。她垂下眼,看着碗里袅袅上升的乳白色水汽,然后低头,小口小口地喝。汤的温度刚好,暖意顺着食道滑下去,在胃里铺开一小片安稳的平原,再缓慢扩散到四肢百骸。
她喝得很认真,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淡的扇形阴影。每一口吞咽的节奏都平稳均匀,像在执行一项经过精密计算的补给程序。
她甚至能分析出母亲今日的汤里多放了两片姜——因为前夜她咳嗽了两声。
程国栋的忙碌则是无声的、絮叨的、带着眼镜折射光的。
客厅地板中央,银白色的行李箱摊开着,像一只安静张开的贝。他蹲在旁边,身形微有些佝偻,有些许白发的头顶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衬衫的肩膀处起了细微的褶皱,那是长期伏案留下的勋章。
“秋装带够了没有?北城那个地方,秋天短得像打喷嚏,但一早一晚的风能钻骨头缝。”
他一边说,一边将叠得方正正的针织衫放进去,用手掌压平。
“常用药我备了一份。感冒的、退烧的、肠胃的,还有创可贴和碘伏棉签,都放在这个白色夹层里。你记着位置。”
透明分格药盒被小心翼翼地安置在角落。
“笔记本电脑的充电线……对了,转换插头!你们小姑娘电子产品多,宿舍那点插座哪够用,多带两个总没错。”
他翻找着,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程见微就坐在旁边的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本《认知心理学基础》,却没有看。
她在看他。
看阳光如何一寸寸爬过他微驼的背脊,看他如何用那双拿惯了粉笔和红笔的手,笨拙却固执地替她打点一个未知的世界。空气里漂浮着细微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旋转,像慢放的星云。
这是一个标准的、教科书式的亲情场景。
她在心里冷静地标注。
安全,明亮,充满生活气息。
父母通过食物和物品准备传递关怀,孩子要表现出顺从与接纳。
父母存在分离焦虑,通过过度准备获得补偿性控制感。
逻辑上,她完全理解。父母爱孩子,不舍得孩子离巢,于是将那些无法言说的担忧与牵挂,都炖进汤里,叠进行李里,絮叨进那些重复了无数遍的叮咛里。
就像她理解光合作用的原理,理解牛顿定律的公式。
理解,但不感受。
她更像一个手持记录板的田野调查员,走进了一个名为“家庭”的温暖样本间。她能客观描述这里的湿度、温度、光照条件,分析其中生物的行为模式,甚至能推断出背后的情感驱动力。
但她自己,始终穿着无菌防护服,隔着那层透明的、坚韧的膜。
触不到温度,闻不到气味。
那些瞬间,有时美得让她呼吸微滞。
比如某个夜晚,李秀云在客厅昏黄的落地灯光下,为她缝补一件衬衫上松脱的纽扣。
母亲低着头,脖颈弯出一个柔和的弧度。银针在她指尖捻转,牵引着细线,一穿,一拉,线头隐没在棉布的经纬里。灯光在她花白的鬓发上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将她微驼的身影放大在墙壁上,像一个沉默的、温柔的守护神。
程见微停下路过的脚步,站在走廊的阴影里看了很久。
她的大脑迅速调取资料库,目睹着从没感受的场景:缝纫行为在人类学中常与“修补”、“维系”、“传统女性角色”相关联。母亲通过此行为,象征性地修补即将因离别而产生的家庭结构裂痕,同时重申其照料者角色……
分析流畅而完备。
但胸腔里,那片理应被暖流浸润的区域,依旧平静如深潭。
又比如程国栋戴上眼镜,积极研究新智能手机的拍照功能。他皱着眉头,手指悬在冰冷的玻璃屏幕上,迟迟不敢落下。
“这个相机参数拍人会更好看吧?”他嘀咕着,把屏幕转向她,“微微,你站过去,爸爸给你多拍几张。以后想你了,就能看看。”
他的眼神里有种孩子气的认真,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被长大的女儿抛下的慌张。
程见微顺从地站到光线好的地方,微微侧头,让脸颊上那颗淡色的小痣落入镜头。她甚至配合地调整了角度——这是最优化成像效果的方式。
快门声响起。
程国栋看着屏幕,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像被风吹开的水纹:“好看!我女儿怎么拍都好看。”
那一刻,程见微忽然想起原主日记里那句话:“我永远都是他们的小女孩。”
酸涩的感觉,极其陌生地,从心口某个未被测绘的区域泛上来。不是疼痛,更像是……某种微弱的共鸣?像手指轻轻拂过未调准的琴弦,发出喑哑的、不成调的震颤。
她迅速将它归类为:生理性反应,非主观情绪体验。
然后,那点涟漪就消失了。
她依然站在玻璃的这一侧。里面是暖色调的世界,鲜活,生动,充满烟火气的噪声。而她站的地方,安静,清晰,一切情绪都被翻译成冷静的数据流。
【程见微,】系统在意识里问,【你在尝试‘理解’他们的情感,还是‘体验’它?】
她沉默了几秒。
【我在履行我的责任。】她最终回答,【扮演好‘女儿’的角色,是维持实践环境稳定、获取最佳观察条件的前提。这对他们,对我,对任务,都是最优选择。】
【只是‘最优选择’?】
【不然呢?】她的反问很平静。
系统没有再回应。
夜深时,她推开书房最底层的抽屉。
浅蓝色的硬壳笔记本躺在里面,边角已磨出毛边,像被时光温柔啃噬过。她取出来,指尖划过封面粗粝的纹理,翻开。
原主的字迹跃入眼帘。
不是她那种工整如印刷体的笔迹。是另一种——清秀,偶尔带点飞扬的勾连,笔画里藏着雀跃的、未经世事磋磨的元气。记录的多是些闪闪发光的碎片:月考进步了三名,和好友在操场边分享一袋辣条,解出数学附加题的狂喜,暗恋的男生今天看了她一眼……
鲜活的气息几乎要破纸而出。
最后一页,日期停在那个夏天。
“今天和爸妈去爬山了!好累,但是超级开心!爸爸居然偷偷给我带了最爱吃的栗子蛋糕,在山顶上给我过了一个‘提前的大学庆功宴’。妈妈说,以后我就是大人了,要学会照顾自己。但我知道,我永远都是他们的小女孩。爱你们,永远️”
那个画在末尾的爱心,线条有些歪扭,却笨拙得可爱。
程见微的指尖悬在纸页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她能感受到钢笔尖压入纸纤维时留下的细微凹痕,能想象出那个女孩写到这里时,嘴角一定翘着,眼睛弯成月牙,脸颊上那颗淡色的小痣都跟着生动起来。
这是一个真实存在过的、热烈地爱与被爱过的生命。
而现在,这具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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