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山载雪，北境一色，是冰国好景。奈何有人声行于山间，其声掀翻松木、惊怒山雪，煞尽风景。
“万江寒！你为私情致苍生于不顾，至今还包庇坠魔逆徒！你如何对得起剑宗栽培之恩？如何对得起北天仙尊门下满门忠烈！？你——罔为正道魁首！”
“法寂仙尊，你糊涂啊！天机阁众长老命丧他手，霜刀剑只差分毫便要夷平通天坛！那上面可是一千八百条人命！你此刻回头，为时不晚！”
哄闹声终于还是引来了雪崩。
在山雪怒极奔袭之际，冰原上有人一声叹息，自广袖红衣中探出修长一只手，远隔数里虚相扶之——便轻轻将那崩裂的山雪拽回了山巅。
站在地面抬眼望去，众人口中的万江寒悠然坐剑于半空之上，秋霜剑明朱袍、夺目不逊冬色，面容绮丽浓郁，有如枫谷之落夕。
他有着任天下谁人窥得，都要失神良久，长叹“美人”的容貌，美人怀中靠着个黑衣男子，身量远超于他，衣衫破损遍布血痕，紧闭着双眼、微拧着剑眉，面目隐在怀中看不真切。
万江寒深觉这些东西说话太不中听，嘴角一扯，道：“差不多行了，天天念叨我那死全了的师兄师姐——你们要真惦记剑宗，就别追着他们的倒霉蛋师侄跑。”
此人一开口就彰显出不分敌我的尖酸刻薄，令人窥伺貌美也因此削去三分，他语气嘲弄，怪腔怪调：“还是说，诸位是想劳我费点力，送你们趁早下去尽孝？”
果然言语嚣张，毫无悔意！
地面有人咬牙切齿，振臂高呼：“各位，多说无益！万江寒出身魔域，一向是妖邪做派暴戾恣睢，如今他执意与天下为敌，我等理应替正道清理门户！”
万江寒不生气，亦不理他，只锁定了几个亮堂堂的脑壳，又转而看向不远处淡金光幕。
那佛光祥和，让人疑心照一照就能洗清罪孽早登极乐，光幕上梵语流转，正是清净寺的什么——大慈大悲啥玩意降魔咒？
具体名字他也记不清，那实在太长了。
简而言之，要是刚刚没注意闯了过去，他这入了魔的徒弟被佛祖开个光，十有八九已经成傻子了。
那可就造了大孽了——本来也没多聪明，怎经得起这么雪上加霜？
“哟，这不是那谁……天下第一亮堂人，寂海大师？”万江寒面上带笑，若不看夹带私货的称谓，简直热切的像是遇见了亲兄弟。
寂海静立于众僧当中，低垂着眉眼，显慈悲像，他不言其他，只道：“万施主，回头是岸。”
“岸？”既闻此言，万江寒却像个炮仗，一点就炸，变脸比翻书还快的骂：“你个阴比老秃驴，坏水里泡大的东西，剁碎骨头烧成灰都挑不出二两良心，全天下就你一个没下水的干净人是吧？
“普安城梦仙诈尸的时候你在哪？那会怎么没见你想的起来这些损招？是死到西天去见佛祖了吗？！”
大师果然是大师，被骂成这样依旧不言不语，眼皮都不带跳一下，端的是心远地自偏的闹中取静。
万江寒顾之冷笑，转而又道：“老东西，你不是最爱提道义？我这弟子虽心性顽劣，但这些年于剿灭旧神上，说他居功第二没人敢妄称第一吧？你们用完了就来拆桥是否有些不太道义？”
众人希声不语，心中却腹语纷纷。
可不是没人敢在嬴战面前妄称第一吗？
因为第二名是你万江寒啊……那年你从第一掉下来，差点给夺榜的徒弟打了个半残，别人哪敢越过他再压你一名？
也就是公孙道主死了，哼，要不……
寂海沉默着，依旧未说话，却有人抢了他的话头，高声回应:“仙尊，此一时非彼一时，他已然屠——”
那人话未说完，即刻被法咒堵住了嘴，万江寒阴阳怪气笑道：“好，清高，都是为正道清理门户，也是我多问一句，那我换句你们听得懂的。”
笑意转而卸去，他神色一冷，背后竟现一百丈之高、通体金光无面剑客幻影，那巨影带着怒意抬臂挥剑——红光透天，雪山见霞！仅瞬间就击飞了数十个化神修士！
“轰隆隆”又是一阵巨响！
剑光砍在了众人身后，巨石翻滚，山塌地陷！众人回头望去，皆觉胆寒，那一剑竟将这条山脉生生劈裂成谷！？
万江寒垂眸，目光顺延而下俯视裂谷，语气平缓：“我说送你们下去，可不是开玩笑，不退即死，是去是留——尔等自行裁断。”
他目光冷然到让众人心惊，分明透露着要将众人挫骨扬灰的恨戾。
人群受惊，便如沸水般吵闹。
“法相？！他不是大乘吗？什么时候修得了半步金仙？！”
“万剑仙，金身既成飞升在望，如今自毁功德——当真值得么？”
万江寒随口应道：“我自然不想自毁功德，所以劳请诸位快点滚蛋，不要妄造我一重杀瘴。”
地上有人抚掌大笑，言语讥讽：“可笑！你最大的杀瘴不正在怀中吗？！分明有救天下于水火的良方，你却执意做扰！此举难道不有碍于天下？不堪为天下最大的杀瘴？”
万江寒秀眉一拧，只觉悲切，不可置信问：“杀瘴？什么杀瘴？你说这话时都不觉自己脸皮要掉地上了吗？众仙复活，实为人祸——凭什么要我家孩子拿命去填？！”
他音量愈长，身后法相躁动浮起碎光，尾音生出几分尖利，像是咬牙切齿，恨不得将众人嚼碎生吞。
质问道：“他出入神域数百次的时候你们在哪里？！我闭关时他发出的求援令为何会三次落空无人响应？！五年来他三十四次重伤，五千六百道伤痕——这都换不得你们一丝的怜悯？”
“你们早该庆幸那次他没事，否则我早就登门拜访——挨个收走你们这些懦夫的脑袋。”
既闻此言，有人眼神躲闪，心虚难掩，有人义愤填膺，自持一词。
此刻总要有人站出来，做那只出头鸟。
一蓝衣修士自人群中悠然踏出，担了这重任，他理了理衣襟，笑说：“仙尊，您言之有理，英雄都死了,只有懦夫活着。
“这几年下来，我们这些能活下来，且还站在这冰原上的，可不就是懦夫？您全师门都是英雄，您那如云旧友亦是好汉，可如今剩下几个了？”
兴许是见万江寒脸色难看，蓝衣修士连忙免冠相拜，看样子倒是真心实意致歉：“仙尊恕罪，我素来敬重您，可再这么任由众仙肆虐，无论是剩下的英雄好汉，还是我们这些酒囊饭袋，总归都要没活路了。”
“说句实话，我不信他们有能耐拦得住您，但我更不信您忍心看三界涂炭。您是北天仙尊嫡系、是荡群魔旧主，这三百年来——您可是从未做过不义事。”
蓝衣人蓦然对天拱手，深深跪下，向着万江寒俯首三拜，见到碎石竟也不避，用力到磕破了头，染红了地，一字一句道：“道子殡天——乃是与世长存、融于大道，是统御浩宇、驭使乾坤，是德沐千秋、超脱五行，天下万民都会感念他的恩情。”
“望仙尊体恤天下万民，就此——收手吧。”
这实在是一位能言善辩的修士，一经开口就将此事高度节节推上山巅，给在场所有人都安排好了苦衷，头戴好了高帽。
不知是安排好的还是临时起意，以他为中心，情绪如水波一般散开，众修士不约而同一齐跪了下来，悲情的山呼“望仙尊体恤天下万民，就此——收手吧”。
众人呼声伴随灵力涌向万江寒，翻涌着将他淹没，甚至有人话语中存留着哽咽，已然涕泗横流。
万江寒指尖微颤，到底是如芒在背，他定定看着蓝衣修士，忽的问：“青之，是你吗？”
蓝衣修士身形一抖，额头抵着冰面传来一声呜咽，久久不曾抬头。
万江寒闭了闭眼，只道：“旧仙我自会去铲除，但他的事……我想想别的办法，你们……总得给我些时间。”
有人抬头怒瞪：“想多久？现在的旧神你尚且能挡，那以后呢？！东阳城烈焰将军复活时融了一城百姓，临丰城平仄元君神域至今无人敢进，脊平湾蟠龙仙君刚睁眼就搅得茯江洪水滔天——现在已然如此，那以后呢？！
“什么仙君帝尊一齐复活，你万江寒是有几个分身，有多少能耐全部拦住？”
这眼神实在太过灼热，似是东阳城百姓齐回首，万江寒眼前光影飘忽，似乎再次望见了那日灼焰地狱，救不完的人、灭不掉的火、杀不掉的神。
万江寒嘴唇微颤，面色是微不可见苍白，眼下是众人窥不得的茫然，只道：“你们给我些时间……我会去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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