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旦前夜。
随着陆知舟的出狱与拔擢,朝中暗自咬牙、心里不快的人不知凡几。但陆知舟肯定没想到,这太常寺香药库的东舍里,竟也有个替他高兴得睡不着觉的。
林半夏在得知陆知舟前途无量后,更是愈发期待那日白矾楼的到来了。
夜风在窗外呼啸,东舍内却是暖意融融。林半夏早早便翻开了衣箱,将几套鲜亮的襦裙全铺在榻上,开始苦恼翌日相亲的穿搭。
云羡拢着汤婆子,看着她忙前忙后的模样,忍不住打趣:“难得见林姐姐心情这么好,连压箱底的衣裳都翻出来了。”
江采采在一旁捂嘴笑道:“那是,她明日便能见到那位传说中‘林下风气,云间风骨’的探花郎了,能不高兴么?”
林半夏被笑得脸颊微红,倒也不忸怩。她手里捏着两支珠钗在发髻边比划着,忽而转头问道:“你们帮我参谋参谋,觉得那小陆大人会喜欢什么样的?我该穿什么样的裙子,戴什么发钗呢?”
云羡想了想,道:“我听四殿下宫里的人闲聊时提过,京中这些世家公子,应当都是喜欢温柔可人的罢?穿得娇嫩鲜亮些总归是不会出错的。”
林半夏闻言,放下手里的金钗,叹了口气:“可是那陆家好像极重家风。听说那边传了话,明日相看是不撤屏的,就隔着一道屏风说话……那他如何能看到我的打扮?”
陈婉宁正坐在一旁理着袖口,听见这话毫不客气地插了句嘴:“那岂不是你也瞧不见他了?这叫什么相看,盲人摸象么?”
林半夏眉梢一挑,水红色的唇瓣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山人自有妙计。不然我岂不是亏大发了?若是聊对了眼,总不能连自己未来夫婿长什么模样都不晓得罢。”她只把话说到这儿,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死活不肯透露那法子是什么。
说到相看,林半夏忽而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坐在另一侧的李亦棠。
李亦棠定在了小寒那日同陆知舟相看,林半夏心里隐隐有些泛酸,便试探着问:“亦棠,那日你们小寒在普宁寺相看,应当是没这么多规矩吧?”
李亦棠神色依旧是那副温婉端庄的模样,滴水不漏地巧妙避开了锋芒:“我们两家原就是世交,小时候也并非全无照面。如今都大了,再特地见一回,其实也没多紧要,不过顺着长辈的意思走个过场罢了。”
江采采在一旁听了这话,心里暗暗咋舌。人家李亦棠出身名门,又是世交,知书达理的底蕴摆在那儿。
她只觉得林半夏在这场角逐里怕是没戏唱了,依旧试图拉她一把,苦口婆心道:“半夏,不若你现在赶紧去嚼点书呢?人家小陆大人可是一甲进士及第,满腹经纶,指不定就喜欢那种有才气、能红袖添香的女子。”
“现在嚼书?那不是临阵磨枪惹人笑话么!”说完林半夏嗔怪地瞥了江采采一眼。
与此同时,姜绵正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那盏昏黄的油灯下。
屋里这一阵热闹,像隔着一层纱,与她全不相干。她手里捧着前些日子江采采她们极力安利的那本《借身缘》,已经看得入了神。
起初听见这名字时,她只觉离奇,待今日真正借来一翻,才知这第一卷《寒门逃妾》写得何其精妙。
世外修行的女仙因观红尘怨念太重,受天道所托,入凡尘渡厄。每穿一世,便承原主一身怨气,只做一件事——叫那些曾经欺她、负她、毁她的人,身败名裂,求而不得,自食其果。
书中笔墨缠绵悱恻,却又将人心算计、权势倾轧都剖得明明白白。
那位高高在上的盐运使裴衍之,凭着权势强行将孤苦无依的农女江桃掳进府中,生生掐断了她与木匠陈景禾间虽贫寒却安稳的一段姻缘。
而江桃又平白因为这裴衍之的一厢喜爱,平白受了不少没来由的欺辱冷眼。
书中写裴衍之,不只写他身居高位,更写他骨子里那股将人当成玩物的掌控欲。写江桃,也不只写她可怜,而是写她在层层威压之下,连恨都恨得小心翼翼。
姜绵垂着眼,一页一页往下翻,心头也跟着轻轻一震。
寻常话本多写才子佳人,风月旖旎,难得有人能拨开情爱的外壳,将上位者的凉薄、底层人的窒息,写得这样入骨三分。
这位“不系舟”,倒真有些本事。
正看得出神,耳边忽地响起林半夏的一声招呼。
“哎,姜绵!”
林半夏扬声喊了她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差遣,“你先别看你那闲书了,抬起头给我瞧瞧。”
姜绵思绪被打断,从《借身缘》的书页中抬起眼,清凌凌的目光平静地看向她,不明所以。
林半夏上下打量了那件鹅黄小袄一番,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转头冲云羡笑道:“你方才说得对,这娇嫩鲜亮的颜色果然最是扎眼。瞧瞧这鹅黄,多灵动亮堂。”
她一边说着,一边兴冲冲地转身去翻自己的衣箱,自言自语道:“我记得我也有一件捻金鹅黄裙,明日去见小陆大人,便穿那件了!再配上这支赤金的步摇,哪怕隔着屏风,定然也能教人眼前一亮。”
见林半夏风风火火地又去折腾那一堆衣裳,姜绵收回了视线,重新将目光落回了《借身缘》上。
听着耳畔林半夏对明日白矾楼相看的美好畅想,姜绵只觉得有些微妙的荒谬。
姜绵脑海中浮现出陆知舟那张沉郁冷厉的脸,以及他那副算计人时毫不留情、睚眦必报的小人做派。
她暗自在心底摇了摇头——不知怎的,她直觉明日那场相看绝不会如此顺遂。
不过,这又与她有什么相干呢?明日休沐,她还要去欣乐楼赴陈掌柜的答谢宴,那才是她的正经事。
……
翌日,正旦。
汴京城内爆竹喧天,岁旦的喜气几乎要将街头的积雪都烧沸了。欣乐楼作为京中数一数二的酒楼,今日更是宾客盈门,热闹非凡。
陆知舟披着墨紫色大氅,带着晓康踏入楼内时,正迎上满脸堆笑的东家。
这东家是个极有眼力见的,陆知舟是欣乐楼的常客,往日里多是同户部的章昭大人、闻书坊的陈逢时掌柜一道来二楼吃酒听曲。
今日见陆知舟孤身带着随从前来,东家一边亲自引路,一边殷勤地笑着多嘴提了一句:“陆大人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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