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白砚比所有人醒得都早。
或者说,他根本没睡。
九如睁开眼时,看见白砚已经坐在溪边那块青石上,背对着营地,面朝还未散尽的晨雾。青色长衣的衣摆垂在水里,随波轻荡。他手里握着那截五彩宝石腰带,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其中一颗暗红色的宝石——那宝石颜色最深,像凝固的血。
烈风煌也醒了,靠在树干上,盯着白砚的背影,眼神复杂。昨夜哑女阿箬的记忆画面还在众人脑海里挥之不去,像一场醒不来的噩梦。尤其是白砚跪在溪边压抑痛哭的模样,与平日里那个冷静自持、永远从容的白砚判若两人。
芒种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坐起来。她揉揉眼睛,看见白砚的背影,又看看九如,小声问:“九如哥哥……白砚哥哥真的不需要我们帮忙吗?”
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九如摇摇头,起身整理行囊。他动作很慢,似乎在斟酌字句:“有些事,只能自己挺过去。”
他说着,忽然看向芒种,眼神认真:“芒种,你想学咒法吗?”
这话问得突兀。芒种愣住,烈风煌也皱眉看过来。
“你要教她邪术?”烈风煌声音冷硬,“她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能保护好自己就不错了,学什么咒法?”
九如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溪边,掬水洗脸。冰凉的水泼在脸上,让他清醒了些。他直起身,看向烈风煌:“咒法只是法术的一种,并非邪术。”
顿了顿,他继续道:“况且,什么是邪术?用于非人手段的邪恶之术,才归为邪法。法术就是法术,本就无正邪之分,端看施术者用于何事、如何用。”
他转身,走到芒种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芒种,我们之后要去的地方,比牛煞村、比张家村、甚至比白骨岛更凶险。你若没有保命的法术,那我只能——”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最不愿说的话:“只能将你安置在某处安全的农户家,等我办完事,再回来接你。”
这话像一盆冰水,浇得芒种浑身一颤。
她猛地抓住九如的衣角,小脸煞白,眼圈瞬间就红了:“我学!我学!你去哪我就去哪,你别丢下我……”
声音带着哭腔,眼波流动,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要掉不掉的样子,可怜得像只被遗弃的小猫。
九如看着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揪了一下。他想起在桃花村救下她时,她被绑在祭坛上,浑身颤抖却咬着牙不哭的模样。想起这一路她跟着他们风餐露宿,从未抱怨,总是努力笑着,努力想帮忙。
她还只是个孩子。
可这世道,从不因你年幼就对你仁慈。
九如伸手,轻轻摸了摸芒种的头。发丝柔软,带着少女特有的、阳光晒过的温暖气息。他呼出一口气,声音放柔了些:“跟着我,无比凶险。路上要认真学,不能偷懒,明白吗?”
芒种用力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却咧开嘴笑了——又哭又笑,像个小花猫:“嗯!我一定认真学!九如哥哥教我什么,我就学什么!”
烈风煌看着这一幕,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别过脸,冷哼了一声。但九如注意到,她按在刀柄上的手,指节松了些。
就在这时,白砚走了过来。
他神色已经恢复如常——至少表面如此。苍白的脸在晨光里透出一点血色,眼睛也恢复了惯常的清明冷静,只是眼底深处还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痛楚。他理了理衣袖,将宝石腰带重新系回腰间,动作从容不迫,仿佛昨夜那个崩溃痛哭的人不是他。
烈风煌张口,似乎想说什么。白砚看过来,眼神如刀,冷冽如冰,摆明了“不想聊天”的态度。
烈风煌被他看得一窒,随即恼火地扭过头,声音硬邦邦的:“磨磨唧唧,小老太太裹脚布呢?走不走?”
白砚眼神更冷,却不再看她,只淡淡道:“随时可以。”
气氛又僵住了。
九如连忙打圆场:“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他看向白砚,“我准备前往无名火山,你们有方向吗?”
这话问出来,他自己心里也没底。守渊者死在无名火山——这是小月说的,真假难辨。但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他必须去。
白砚沉默了一瞬。
烈风煌抢先道:“我没头绪,就听着有点耳熟。找个有人的地方打探下吧。”她说着,随手一指东北方向,“往那边走,我记得有个镇子——”
话音未落,白砚抬起手,指向完全相反的方向:“东南边,十里开外,翻过青石山,踏过三条灰石河,就到了。”
他声音平静,语气笃定,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烈风煌愣住,随即吃惊地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
白砚抬眼看他,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反问:“我不该知道?”
“你偷偷去过?”烈风煌追问,语气里带着审视。
白砚转身就走,青色衣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冷硬的弧线:“要去什么地方,找张地图就好。傻子才会亲自跑一遍确认。”
这话说得刻薄,还特意加重了“傻子”两个字。
烈风煌顿时怒了,几步追上去,几乎要揪住他的衣领:“骂谁呢你!”
九如连忙上前,轻轻拍了拍烈风煌的肩膀:“好啦好啦,我们有个活地图很幸运了,快跟上。”
他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烈风煌瞪了白砚背影一眼,终究没再发作,只是气哼哼地跟上去,嘴里还嘟囔着什么“装神弄鬼”“迟早要你好看”。
芒种小跑着跟上,偷偷看了白砚一眼,又飞快低下头。昨夜哑女的记忆让她对白砚多了几分畏惧,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难过。
九如走在最后,看着前面三人:白砚背影挺直,步履从容,仿佛刚才的争执从未发生;烈风煌怒气未消,脚步踩得又重又响;芒种夹在中间,小心翼翼,像个生怕踩到蚂蚁的小媳妇。
他苦笑一下,摇摇头,跟了上去。
往东南方向走了约莫两个时辰,青石山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
远看时,那座山笼罩在淡淡的青烟之中,缥缈朦胧,像仙人泼墨挥就的一幅水墨画。山形奇崛,峰峦叠嶂,在蓝天白云的映衬下,有种不真实的、近乎梦幻的美感。
可走得近了,那种美感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诡异。
山上全是石头。
青色的石头。
不是常见的青灰色山岩,而是一种纯粹的、近乎妖异的青色。石面光滑,泛着玉石般的冷光,在阳光下折射出深浅不一的青晕。石头形状千奇百怪:有的像蹲伏的巨兽,有的像指天的利剑,有的扭曲如盘根错节的古藤。
最诡异的是,石缝间、岩壁上,寸草不生。
没有苔藓,没有地衣,没有任何植物。只有光秃秃的青石,沉默地矗立着,像无数块巨大的墓碑。
可山脚下,却是另一番景象。
树木葱茏,绿意盎然。参天古木枝繁叶茂,树冠如盖,遮蔽了大半日光。林间藤蔓缠绕,野花点缀,鸟鸣清脆。风吹过时,树叶沙沙作响,带来草木的清香。
绿树与青石,生机与死寂,被一道无形的界限清晰地分割开。
仿佛这座山在拒绝一切生命。
众人站在山脚下,仰头望着那片诡异的青色。芒种缩了缩脖子,小声说:“这里……好奇怪……”
烈风煌抱着胳膊,斜眼看向白砚:“寸草不生,绿树成荫,这可真好笑。你确定没带错路?这地方正常吗?”
她语气里满是质疑,显然还在为早上的事耿耿于怀。
白砚没理他。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树枝——不是从青石山上掉下来的,是山脚林木间的普通树枝。他握着树枝,在掌心轻轻敲了敲,然后朝前一丢。
树枝划过一道弧线,落向青石山的方向。
就在它即将触及山脚的瞬间——
异变陡生!
没有声音,没有光芒,只有一阵肉眼可见的、水波般的涟漪,以树枝落点为中心,迅速向四周扩散开来。涟漪所过之处,景象开始扭曲、变幻。
就像一幅被水浸湿的水墨画,墨迹晕染开,原本清晰的线条变得模糊,新的轮廓从中浮现。
青色的石头渐渐褪去,露出下面真实的色彩——
漫山遍野的红花。
不是寻常的红,是一种浓烈到近乎燃烧的、像鲜血又像火焰的红色。花朵不大,但开得极密,层层叠叠,从山脚一直蔓延到山顶,像给整座山披上了一件华丽的红毯。花瓣在阳光下泛着丝绒般的光泽,微风拂过时,花浪翻涌,美得惊心动魄。
花海之间,有溪流蜿蜒。溪水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圆润的卵石,和在其中穿梭嬉戏的红色锦鲤——鲤鱼的鳞片也是红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流动的宝石。
岸边绿草如茵,几只雪白的小羊低头吃草,尾巴一甩一甩。林间有梅花鹿探出头来,鹿角上还沾着露水,大眼睛好奇地张望。头顶,成群的麻雀叽叽喳喳飞过,翅膀扑棱棱的声音清脆悦耳。
生机盎然,美不胜收。
与刚才那幅寸草不生、死寂诡异的景象,判若两地。
芒种张大了嘴,眼睛瞪得圆圆的,好半天才发出声音:“好……好漂亮……”
烈风煌也怔住了。她盯着那片花海,眉头紧锁,眼神里不是欣赏,而是警惕:“这是……画中仙?”
“画中仙”三个字一出,九如心头一凛。
他听说过这个名字——或者说,在守渊者破碎的记忆碎片里,隐约有相关的信息。
相传“画中仙”并非真的仙境,而是一种诡异的“境”。是天地间因重大自然灾难——比如地震、洪水、火山爆发——而撕裂出的独立空间碎片。这些碎片脱离现实,自成一方小世界。有的里面是断壁残垣,死气沉沉;有的却是桃花源般的绝美景象,宛若仙境。
因其从外界远看时,常笼罩在云雾之中,缥缈朦胧如仙人画卷,故被世人称为“画中仙”。
但无论是哪种,都不是寻常人能轻易找到、更不是能随意进出的。
误入画中仙的人,大多再也回不来。有的是被困死在里面,有的则是被其中的幻象吞噬,成了滋养这片独立空间的养分。
“画中仙有进无出。”烈风煌声音凝重,看向九如,“你真要跟进去?”
九如盯着那片花海,心中那股久违的熟悉感越来越强烈。
他好像……来过这里。
不是这一世,是更久以前。在守渊者那些破碎的记忆里,似乎有类似的画面:漫山红花,清澈溪流,还有一个金瞳白发的身影,站在花海中回头看他,笑容温暖。
可这怎么可能?
这片空间存在至少几百年了——从那些古木的粗细就能看出。而他在这一世,不过活了二十余载。就算加上之前无数轮回的时间,也不该与几百年前的景象产生关联。
除非……
守渊者的记忆,跨越了更漫长的时间。
九如摇摇头,甩开那些纷乱的思绪。他看向白砚——白砚已经抬脚,一步踏进了那片涟漪之中。
他的身影在触及花海的瞬间,微微扭曲了一下,然后迅速凝实,稳稳站在了红花丛中。他回头,看向还在外面的三人,眼神平静,仿佛只是跨过一道普通的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own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