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如死过那么多次。
在绿洲的毒瘴里窒息过,在什刹海的漩涡中沉没过,在桃花村的祭坛上被剜心过,在昆丘山的黑塔顶坠亡过。每一次重生,记忆便碎裂一些,像打翻的琉璃盏,拾起的碎片再也拼不回完整的过往。
可从未有一次,如现在这般,如此直面地、赤裸地、不容逃避地感受到死亡的距离。
那不是□□的消亡——那太轻了,轻得像褪下一件旧衣。这是灵魂层面的湮灭,是存在本身的否定,是站在悬崖边缘低头看,脚下不是万丈深渊,而是虚无。
彻底的、永恒的、连“存在过”的痕迹都不会留下的虚无。
令牌化作黑光没入掌心的瞬间,九如没有感到疼痛,也没有感到力量的灌注。他只感到冷。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的、连灵魂都能冻结的寒冷。那冷不是温度,而是质感——像无数双死者的手,从时间的彼端伸来,攥紧他的心脏,拖着他向下沉。
向下沉,沉进往生井无底的黑暗里。
不,不是黑暗。
是记忆。
是他寻找了无数轮回、破碎了千百次也拼凑不齐的,属于“守渊者”的记忆。
第一个画面是战场。
不是小规模的冲突,不是门派间的争斗,而是真正的、尸山血海的战争。天空是铁灰色的,压得很低,仿佛随时会塌下来。大地被鲜血浸透成暗红色,黏稠得能淹没脚踝。空气中弥漫着硝烟、血腥和尸体腐烂的甜腥气,浓得化不开。
战场上没有“人”。
只有恶鬼。
不,连恶鬼都不如。恶鬼尚有形貌,这里的厮杀者连基本的“形”都失去了。他们穿着破烂的甲胄——如果那还能叫甲胄的话,只是些锈蚀的铁片用草绳胡乱捆在身上。手中的兵器更是千奇百怪:断刀,折矛,甚至还有磨尖的骨头。他们嘶吼着,咆哮着,眼睛红得像要滴出血来,不是为了荣耀,不是为了信仰,仅仅是为了活着。
活到下一个日出。
一个身材高大的士兵将对手按倒在地,用石头砸碎了对方的头颅。脑浆混着鲜血溅了他满脸,他却咧嘴笑了,露出黄黑的牙齿。然后他抓起那颗破碎的头颅,高举过头,对着灰蒙蒙的天空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嚎叫。
远处,一面残破的红旗在硝烟中摇晃。旗手已经死了,胸口插着三支箭,可旗杆还被他死死攥在手里。风吹过,红旗招展,像一抹干涸的血痕。
战争结束了。
没有人欢呼,没有人庆祝。幸存者像行尸走肉般在尸堆里翻找,寻找还能用的兵器,寻找死人口袋里可能藏着的半块干粮。偶尔有人找到亲人的尸体,也不哭,只是呆呆地看着,然后继续翻找。
然后他出现了。
九如“看”不见他的脸——记忆的视角很奇怪,有时是第一人称,有时又是旁观。但能看见他的身影:高挑,挺拔,穿着一身简单的白色布衣,在尸山血海中干净得格格不入。
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睛。
金瞳。
像熔化的黄金,像正午的太阳,在灰暗的天地间亮得灼眼。而他的头发是银白色的,不是老人的灰白,而是一种皎洁的、仿佛流淌着月光的银白,长及腰际,用一根草绳随意束着。
他手中握着一柄剑。
九如的心猛地一抽——那是承影。不是现在这把灵力耗尽、黯淡无光的残剑,而是完整的、光华流转的、剑身透明如水晶的真正神兵。剑锋所过之处,没有杀气,只有一种悲悯的、仿佛在超度亡魂的柔和光芒。
守渊者走向战场。
他走过那些还在尸堆里翻找的士兵。有人警惕地举起武器,有人下意识后退,有人茫然地看着他。守渊者没有攻击任何人。他只是蹲下身,将一个被压在尸体下、还剩一口气的少年拖出来。少年的一条腿断了,白骨戳出皮肉,他疼得浑身抽搐,眼神却麻木得像死鱼。
守渊者将手按在少年断腿处。
金光流淌。
不是法术,不是医术,而是一种更本源的力量——生命的力量。断骨接续,伤口愈合,少年惨白的脸上渐渐有了血色。他呆呆地看着守渊者,看着那双金瞳,看着那柄光华流转的剑,然后“哇”的一声哭出来,像个受尽委屈的孩子。
哭声像导火索,点燃了战场上压抑已久的情绪。
还活着的人开始哭。不是嚎啕,而是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有人跪倒在地,朝着家乡的方向磕头;有人抱着亲人的尸体,一遍遍喊着名字;有人仰天嘶吼,质问苍天为何如此不公。
守渊者站起来,承影剑高举过头。
剑光如旭日东升,驱散了天空的阴霾。阳光第一次洒在这片血腥的战场上,照亮了尸山血海,也照亮了幸存者脸上的泪痕。
“万物有灵。”守渊者的声音清朗,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生而平等。不惧强大,不欺弱小。众生皆苦——不可怨,不可叛。”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刻进空气里。
“从今日起,我来结束这场战争。”
第二个画面是高塔。
不是一座,是无数座。用粗糙的石头和泥土垒砌的简陋塔楼,像墓碑般林立在大地上。塔楼没有窗,只有狭窄的缝隙,能看见里面挤满了人——老人,孩子,妇人,病患。他们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大得吓人,透过缝隙往外看,眼神里没有希望,只有麻木的绝望。
塔楼外,士兵举着火把。
一个将领模样的人挥手下令。
火把扔向塔楼。塔身涂抹了油脂和干草,遇火即燃。火焰迅速蔓延,吞噬了整座塔楼。塔里传来凄厉的哀嚎——那不是人声,是野兽垂死时的尖叫。有人试图从缝隙里挤出来,身体卡在半途,被火焰舔舐,皮肉焦黑剥落,露出下面的白骨。
一座,两座,三座……
火焰连成一片,将天空映成地狱般的橘红色。焦臭味弥漫开来,混着人肉烧熟的气味,令人作呕。
守渊者站在火焰前。
他还是那身白衣,纤尘不染。金瞳里倒映着冲天火光,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场无关紧要的戏。直到一个塔楼里伸出一只小手——那是个孩子的手,瘦小,脏污,朝着他的方向无力地抓挠。
守渊者动了。
承影剑出鞘。
没有惊天动地的剑气,没有华丽炫目的招式。他只是提着剑,走向那些燃烧的塔楼。剑锋所过之处,火焰熄灭。不是被扑灭,而是像被某种力量强行抹去,连灰烬都不剩。塔楼的石块崩解,露出里面蜷缩的幸存者。
士兵们惊恐地看着他。有人举着长矛刺来,守渊者甚至没有回头,剑鞘向后一击,那人便飞出去数丈,昏死过去。
他走到那个伸出小手的塔楼前,一剑劈开塔身。里面蜷缩着一个五六岁的女孩,浑身烧伤,气息奄奄。守渊者抱起她,金光从掌心涌出,包裹住女孩的身体。烧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女孩睁开眼,看见那双金瞳,没有哭,反而笑了。
“神仙……”她小声说。
守渊者摸了摸她的头,然后转向那些士兵。
他走向那个下令烧塔的将领。将领吓得连连后退,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不是被定身,而是被某种无形的威压慑住了魂魄。
守渊者举起承影剑。
剑锋抵在将领咽喉。
“为什么?”守渊者问,声音很轻,却让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他们只是老人、孩子、病人。他们没有武器,没有反抗的能力。为什么连一条活路都不给?”
将领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守渊者没有等答案。剑锋一抹,将领的喉咙喷出血,倒地气绝。
然后他看向其他士兵。
那些士兵早已跪了一地,磕头如捣蒜,喊着“饶命”“神仙饶命”。
守渊者收剑归鞘。
“从今日起,”他说,声音传遍四野,“谁敢再欺压弱小,谁就是我的敌人。”
记忆的洪流继续奔涌。
追随守渊者的人越来越多。他们来自不同的部族,不同的阶层,有的是战场上的幸存者,有的是从塔楼里救出的难民,有的是听闻传说前来投奔的理想主义者。他们奉守渊者为“神主”,坚信他能带来永久的和平与公正。
守渊者也确实做到了。
他带着这些人,走遍战火肆虐的大地。每到一处,便惩治为恶的权贵,解散私兵,重新分配土地和资源。他不建立王朝,不设立官职,只是以个人的威望和力量,强行将扭曲的秩序扳正。
“恢复到同一个起点。”这是他的理念,“让每个人都有平等的机会,凭自己的努力活下去。”
他做到了。
至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战乱平息了,饥荒缓解了,普通人终于能喘一口气。人们为他立庙,塑像,编撰歌谣传唱他的功德。孩子们玩耍时会模仿他的动作,少年们梦想着成为他那样的英雄。
九如能感受到守渊者内心的情绪。
一开始是纯粹的悲悯和责任感。看着生灵涂炭,他无法袖手旁观。然后是成就感——当他救下一个人,平定一处战乱,那种“我做到了”的满足感。再后来,是骄傲。人们的崇拜,追随者的忠诚,世界的改变……这些都让他确信,自己走在正确的道路上。
他甚至开始享受这种被需要的感觉。
当绝望的人跪在他面前哭诉,他能给予希望;当暴虐的统治者作威作福,他能一剑斩之;当天地不仁,他能以一人之力扭转乾坤。
他是奇迹的化身,是绝境中的生路,是所有生灵的救世主。
渐渐地,人们不再满足于“追随”。他们开始依赖。
天旱了,不去挖渠引水,而是求守渊者施法降雨。
有疫病,不去研制药材,而是求守渊者祛除病魔。
邻里纠纷,不去找长老调解,而是求守渊者主持公道。
甚至连庄稼该什么时候播种,孩子该取什么名字,都要来问他。
守渊者来者不拒。
他太强了。强到以为自己真的无所不能。降雨?掐个法诀就能引来乌云。治病?渡一缕生机就能起死回生。调解纠纷?看一眼就能分辨真假对错。
他享受着这种被完全依赖的感觉。那让他觉得自己是必要的,是不可或缺的,是这个世界唯一的支柱。
然而世上从没有完美的人。
神也不行。
那天是个晴天。
寻常的、阳光明媚的晴天。守渊者从睡梦中醒来,睁开眼——
黑暗。
不是夜晚的那种黑暗,而是彻底的、连一丝光感都没有的虚无。他以为自己还在梦中,用力眨了眨眼,伸手在面前挥动。
看不见。
他坐起身,摸索着下床,撞翻了床边的水盆。水泼了一地,他赤脚踩上去,冰凉刺骨。
“来人!”他喊道,声音里有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侍从推门进来,看见他茫然地站在地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吓得手里的托盘都掉了。
“大人……您的眼睛……”
守渊者抬手,摸向自己的眼眶。眼皮还在,眼球还在,可就是看不见。黑暗像一块厚重的绒布,严严实实地蒙住了他的世界。
恐慌。
那种久违的、属于凡人的恐慌,像冰冷的蛇,钻进他的心脏,缠绕收紧。他不是神吗?不是无所不能吗?怎么会……瞎了?
医师请了一个又一个。有白发苍苍的老神医,有号称能沟通鬼神的巫医,有从海外远道而来的异族医师。他们诊脉,观气,施针,用药,最后都摇头。
“脉象正常,气血充盈,五脏六腑皆无病患。”老神医捻着胡须,眉头紧锁,“这失明……来得毫无道理。”
“怕是……伤了天和。”一个巫医小心翼翼地说,“大人这些年征战四方,杀人无数——虽是为救更多人,但杀孽终究是杀孽。上天降下惩罚,收回您的‘视’之能,也是可能的。”
这话触动了守渊者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他不是不知道史书上的先例。那些曾经叱咤风云的将领、君王,晚年往往遭遇各种不幸:失明,瘫痪,疯癫,被亲人背叛,被历史遗忘。仿佛冥冥中真有某种“平衡”,你得到多少,就要失去多少。
他不想成为那样。
不想后半辈子拄着拐杖,在黑暗里摸索,被人们渐渐遗忘,最后化作史书上一行冰冷的文字:“某某,曾有功于民,晚年失明,郁郁而终。”
他要治好眼睛。
不惜一切代价。
食人脑的传说是从一本古籍里找到的。
那书破旧不堪,用某种兽皮制成,文字歪歪扭扭,像虫爬。里面记载了许多偏方邪术,其中一页写着:“目盲者,取生人脑髓和药服之,七日可复明。”
守渊者第一反应是恶心。
他是救人的人,是庇护弱者的人,怎么能做这种邪魔外道的事?他把书扔了,可那句话像毒藤,在他心里扎根,蔓延。
他先试了替代品。
猴脑。
猴子与人相近,或许有用。他命人捉来活猴,当场开颅取脑,混着药材捣碎服下。味道腥膻,他强忍着呕吐感吞下去。
没效果。
黑暗依旧。
他不死心,又试了猩猩脑,猿脑,甚至找来一些开了灵智的妖兽。统统没用。
绝望像潮水,一天天上涨,淹没他的理智。
直到那天,一个追随他多年的老兵跪在他面前。
那老兵从战场时代就跟着他,断了条胳膊,脸上有道狰狞的伤疤。他听说守渊者在寻找治疗眼疾的方法,便自愿献出自己。
“大人,”老兵磕头,声音平静,“我这条命是您救的。这些年跟着您,见了太平日子,值了。我老了,没用了,如果能用我这没用的脑子,换您重见光明,继续带领大家,我死也甘心。”
守渊者颤抖着拒绝。
可老兵是认真的。他甚至自己准备了刀和碗,趁守渊者不注意,一刀刺进自己的太阳穴。脑浆混着血流进碗里,他还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大人……快……趁热……”
守渊者看着那碗温热的、还在微微颤动的脑髓。
黑暗,永恒的黑暗。
人们的期待,世界的需要,自己的骄傲……
他端起碗,闭眼,仰头灌了下去。
腥,咸,滑腻,像活物般顺着喉咙往下钻。
然后——
光。
一丝微弱的光感,像浓雾深处透出的一星灯火。虽然模糊,虽然短暂,但确实是光。
他看见了。
虽然只有短短三息,虽然视野里的一切都扭曲变形,但他确实看见了跪在地上的老兵尸体,看见了碗沿残留的脑浆,看见了窗外透进来的、久违的阳光。
希望。
疯狂的、不顾一切的希望。
一发不可收拾。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一开始还是自愿者——那些受过他恩惠,真心愿意为他牺牲的人。后来,自愿者不够了。守渊者便用别的方式:重金悬赏,许诺厚待家人,甚至暗示这是“奉献”和“荣耀”。
再后来,连这种方式也难以为继。
他便开始秘密抓捕。
抓流浪汉,抓逃犯,抓那些无亲无故、消失了也不会有人在意的人。他告诉自己:这是必要的牺牲。为了他能继续看见,继续领导大家,维持这个好不容易得来的和平世界。
可他心里清楚,这已经与最初的理念背道而驰。
不,是彻底背叛。
他曾经说“万物有灵,生而平等”,现在却为了自己的眼睛,将人命视作药材。
他曾经说“不惧强大,不欺弱小”,现在却专挑最弱势的群体下手。
他曾经说“众生皆苦——不可怨,不可叛”,现在自己却成了最大的怨与叛。
但他停不下来。
失明的恐惧太深了。那种坠入永恒黑暗的绝望,比死亡更可怕。而脑髓带来的短暂光明,像毒品,让他上瘾。他需要越来越多的剂量,越来越频繁的服用。
追随他的人开始察觉不对劲。
为什么大人总是闭门不出?为什么每隔几天就有人神秘失踪?为什么大人的房间里总飘出奇怪的腥味?
流言开始滋生。
有人说大人修炼邪功走火入魔;有人说大人被妖魔附体;最接近真相的一种说法是:大人需要吃人才能维持神力。
恐慌蔓延。
曾经最忠诚的追随者,开始用怀疑的眼神看他。曾经将他奉若神明的百姓,开始窃窃私语。那些被他惩治过的权贵残余势力,趁机煽风点火。
守渊者感觉到了。
他开始频繁地带人外出“巡逻”,征讨“残余叛军”。这样能转移视线,也能用战功重新凝聚人心。更重要的是,战场上总有死人——那些敌人的脑子,也可以拿来用。
但这终究是饮鸩止渴。
真相大白的那天,也是个晴天。
和失明那天一样,阳光灿烂,万里无云。守渊者刚服下一碗新鲜的脑髓——这次是个年轻的叛军俘虏,眼神倔强,直到最后一刻都在咒骂他——正躺在榻上,享受着短暂的光明。
门被撞开了。
不是侍从,不是护卫,而是他曾经最信任的几个将领。他们脸上没有往日的恭敬,只有愤怒、失望和恐惧。
“大人,”为首的将领声音颤抖,“我们……找到了地窖。”
守渊者的心沉了下去。
地窖里藏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那些还没来得及处理的尸体,那些取脑用的工具,那些装脑髓的瓶瓶罐罐。
他没有辩解。
辩解已经没有意义。他看着那些曾经跪在他面前宣誓效忠的人,现在拿着武器,一步步逼近。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暖洋洋的,可他只觉得冷。
“为什么?”一个年轻将领哭喊着,“您是我们信仰的一切啊!您怎么能……怎么能……”
守渊者张了张嘴,想说“我也不想”,想说“我是为了大家”,想说“我停不下来”。
但最终,他只是闭上了眼。
“动手吧。”
他没有反抗。
不是不能——即使失明,即使状态不佳,他依然是那个能一剑斩破战场的守渊者。但他累了。累于谎言,累于背叛,累于日复一日在黑暗与光明之间挣扎。
更重要的是,他对自己感到恶心。
所以当那些刀剑加身时,他没有运功抵挡。骨头碎裂的声音很清脆,从脊椎开始,一节一节,被重锤砸碎。然后是四肢,被铁棍反复敲打,直到变成软塌塌的肉泥。手脚筋被挑断时,他甚至感觉不到疼——麻木了。
最后,是脸。
一把锋利的小刀,贴着他的额头发际线,缓缓割开皮肤。疼痛这时才汹涌而来,像岩浆灌进血管。他忍不住惨叫,可喉咙早被血沫堵住,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皮肉分离的声音,像撕开一块浸湿的绸布。
他的脸,那张曾经被无数人仰望、被塑成神像、被传唱歌谣的脸,被完整地剥了下来。
将领提着那张鲜血淋漓的面皮,手在颤抖,眼神却狂热。
“从今天起,”他嘶声道,“守渊者可以是任何人。”
只要有这张面皮。
只要戴上它,谁就能继承守渊者的威望,号令那支战无不胜的军队,掌控那些盲目崇拜的民心。
他们真的这么做了。
面皮被精心鞣制,制成一张完美的人皮面具。第一个戴上面具的,就是那个剥皮的将领。他模仿守渊者的举止,模仿他的语气,甚至找来医师用药改变自己的眼睛颜色——虽然做不到金瞳,但至少是罕见的淡金色。
人们相信了。
或者说,他们愿意相信。毕竟“守渊者吃人”的真相太可怕,他们宁愿接受“大人只是闭关修炼,现在出关了”的解释。
戴上面具的冒牌货,带着军队东征西战。他们打穿了蓬莱仙岛,降服了阿尔默族,将版图扩张到前所未有的广度。守渊者的传说,被推上了神坛的最高处。
而真正的守渊者呢?
他被扔进了黄泉路。
不是比喻。那些背叛者不知从哪找到了连接幽冥的通道,将废人般的他扔了进去。黄泉路,亡魂归处,活人禁地。他被无数白骨化作的丝线缠绕,悬挂在路的中央,下方是沸腾的忘川河水,上方是永远灰暗的天空。
他没有死。
也活不了。
就这样悬在那里,一日复一日,一年复一年。看着忘川河里的亡魂挣扎,看着黄泉路上的新鬼哭嚎,看着人间偶尔有误入此地的生者,被他吓破胆,连滚带爬地逃出去。
他搭建了“人间桥”。
用自己残存的力量,在黄泉路的边缘,架起一座虚幻的桥梁。桥的一端连着幽冥,一端伸向人间。他引导那些误入黄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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