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同房结束,要入睡时,石喧都会伸出一只手贴在夫君的心口上。
夫君的心跳有力、稳定、平和,像永远不会出错的日升月落。
贴了将近三年,这还是第一次发现,他的心脏可以跳得这么快。
石喧搓了搓他的心口,再次被祝雨山摁住。
“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什么了?”他声线略低,融入寒凉的空气。
石喧的注意力本来还在他的心跳上,听到他的问题后想了一下,点头。
夜色太深,祝雨山看不到她点头,却能感觉到她动了动。
祝雨山:“谁?”
石喧:“先生,还有冬至。”
祝雨山在问出这个问题时,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但他没想到还有娄楷之外的,第二个答案。
“冬至是谁?你的朋友?怎么没听你提起过?”祝雨山放缓了声音,透着些许诡异的温情。
他一连问了三个问题,石喧发现自己一个也回答不上来。
她总不能告诉他,冬至是她养在院里、平时帮她种菜耕地的兔子吧。
石喧决定撒谎。
虽然谎话说多了,会影响夫妻感情,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凡人很胆小很脆弱,很容易被吓死。
不可以冒着吓死夫君的风险说真话。
石喧想好了,正要开口说话,祝雨山突然幽幽开口:“不想说也可以不说。”
“可以吗?”石喧立刻问。
黑暗中,响起祝雨山的一声轻笑。
“当然可以。”他说。
石喧如释重负:“好,那我就不说了。”
话音未落,就听到祝雨山的呼吸重了一拍。
漫长的沉默过后,祝雨山:“他们都跟你说了什么?”
石喧思考片刻,把两个人的话总结了一下:“说我家世不好,人也不够好,不懂你为什么娶我。”
“你是怎么回答的?”
石喧:“我说我贤惠、聪明、懂事、体贴、还很懂人情世故。”
刚说完,旁边的人就笑了。
祝雨山是个很爱笑的人,平日里一个人走在路上,唇角都挂着笑。
但鲜少有笑得这样轻松愉悦的时候。
呼吸紊乱,肩膀轻颤,连胸腔都在颤,震得人掌心痒痒的,蒸腾的体温连石头都可以焐热。
他只笑了几声就停了,但开口说话时,声音里仍带着笑意:“你既然已经有答案了,为什么还来问我?”
“他们不认同我的答案。”石喧说。
作为一颗聪明的石头,在察言观色上还是有一定水平的。
祝雨山:“所以你想知道我会怎么回答?”
石喧:“嗯。”
祝雨山不说话了。
石喧等了一会儿,实在抵不过困意,挤在他怀里迷迷糊糊就要睡去。
意识消失前一瞬,她似乎听到祝雨山说了句什么,但因为太困没有听清。
不用想,肯定是在夸她贤惠、聪明、懂事、体贴、还很懂人情世故。
她果然是对的。
翌日一早,天光大亮了,两人才急急忙忙从屋里出来。
以前每次同房之后,两人都会睡得比平时沉,没想到这次没有行房事,还是睡过头了。
可见让他们睡过头的不是房事,而是‘睡一起’本身。
石喧一头扎进厨房里,火急火燎地烩了一锅饭,在祝雨山出门前拦住了他。
虽然时间已经来不及了,但祝雨山还是吃了小半碗,临离开时突然想到什么,问她:“要随我一起去学堂吗?”
“嗯?”石喧歪头。
祝雨山扫了一眼右侧的寝房。
此刻房门紧闭,娄楷似乎还没醒。
“跟我去学堂吧。”他又重复一遍。
成婚三年,夫君还是第一次邀请她去学堂,但作为一颗懂事的石头……
“不要。”
祝雨山似乎没想到她会拒绝,顿了顿后才问:“为什么?”
“不能让先生一个人在家。”
祝雨山以为她是觉得丢下长辈会落人口舌,正要说不用在意这些,就听到石喧补充:“厨房还有半套猪下水。”
“嗯?”祝雨山看向她。
石喧:“嗯。”
祝雨山沉吟片刻,道:“他应该不会偷吃。”
“他把我煮给你的鸽子吃了。”石喧不认同。
祝雨山没再反驳,而是问:“所以你要留下看着他?”
石喧点了点头,对上祝雨山的视线后,突然意识到自己此刻的行为,不像一个孝顺的儿媳。
对公婆太小气,也是影响夫妻感情的一大原因。
“我是怕他虚不受补。”她默默补了一句。
祝雨山又看了一眼娄楷紧闭的房门,再一次问:“真的不跟我走?”
石喧面露犹豫,又很快坚定:“不去。”
猪下水很重要。
成婚这么久,祝雨山知道她犯起犟来,谁也没办法。
见她坚持,祝雨山不再劝,只是叮嘱:“不必太将他当回事,不必听他胡言乱语,若他做了你不喜欢的事,也不必忍着。”
话音刚落,紧闭的房门砰的一声被推开,娄楷惨白着一张脸从屋里爬出来,颤巍巍指着他们俩。
“你……你们……给我下毒!”他有气无力地控诉。
石喧:“没有。”
祝雨山:“没有。”
“怎么可能没有,我都快……”
一句话没说完,娄楷表情一变,挣扎着跑去了茅厕。
祝雨山收回视线:“我走了。”
“好。”
石喧将祝雨山送到院门外,等他的背影彻底消失才回家。
娄楷还在茅厕里,时不时发出一声惨叫,似乎在经历什么痛苦的事。
“他一晚上跑了三十七次茅厕,一直在拉肚子。”
身后响起慢悠悠的声音,石喧回头,一只瘦兔子靠在兔窝边,懒洋洋地晒太阳。
“为什么拉肚子?”石喧问。
兔子被她问笑了:“你觉得为什么?”
石喧想了想,回答:“水土不服吧。”
兔子:“……”
行。
兔子还想说什么,抬眼看到娄楷从茅厕出来了,便打着哈欠滚进了兔窝深处。
娄楷捂住肚子,双膝软得好几次都险些跪下,勉强走到石喧面前后,刚一伸出手,石喧就往后退了一大步。
速度之快,根本不像石头。
娄楷只是想让她扶自己一把,看到她躲开后,顿时瞪眼:“你躲什么?!”
“你没洗手。”
娄楷愈发羞恼:“……我命都快没了,哪有功夫洗手!”
石喧默默看着他,不为所动。
娄楷深吸一口气,强忍火气道:“我不舒服,给我找个大夫来。”
“好。”
石喧这次倒是答应得快,只是出门之前,还带上了自己那半套猪下水。
娄楷看到她拎着猪下水出门时,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好半天才回过味来,气得鼻子都歪了。
“防谁呢!”他又虚又怒,“谁稀罕你那点破东西!”
一刻钟后,石喧将村医带了回来,自己则重新去了一趟厨房,把下水重新藏起来。
村医给娄楷诊了脉,笑道:“只是寻常腹泻,不是什么大事。”
娄楷半死不活地坐在堂屋里,幽幽叹了声气:“是不是大事,谁说得准呢。”
村医一顿,不解地看向他:“什么意思?”
娄楷苦涩一笑,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当着村医的面打开了。
布包里是一块泛着血丝的鸽子肉,是他昨晚趁那两口子没注意,偷偷藏起来的。
村医的神情逐渐严肃。
“我以为雨山让我留下,是因为原谅我了,没想到……”娄楷叹了声气,眼底泛起泪光,“不过也无所谓了,只要雨山肯消气,我受点折磨也不算什么。”
村医:“哦。”
娄楷:“……哦?”
村医扫了他一眼,从药箱里拿出两包药:“晌午吃一包,晚上吃一包,腹泻就好了。”
说完,拎着药箱就走了。
走了?
就这样走了?
听到祝雨山两口子如此欺师灭祖,他就没什么想说的?
娄楷正无言时,村医又突然折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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