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杏林馆西厢出来时,日头已偏西,大半天的时间都花在了这里。
林晚在医案库里几乎待了整个下午,粗略清点了架上的卷宗数量,心里有了底。
这确实是个大工程,没有三五个月,难以理出头绪。
但她也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事:有些医案的记录极其简略,只有病症和方药,没有病人身份、没有转归记载;有些则详实得过分,连病人饮食起居、性情好恶都一一注明。这些差异背后,是记录者不同的习惯,还是另有原因?
她将疑问记在心里,准备明日带书吏来时再细查。
走出学宫大门,街上已是黄昏时分。
摊贩开始收摊,行人步履匆匆,大地是忙着回家,年关将至,炊烟从各处升起,袅袅炊烟在渐暗的天色里多了一丝温暖。
林晚走在归家的路上,脑子里还在想着医案库的事。
荀卿让她整理医案,李斯给她采购价目,这两件事看似无关,却都指向学宫医家——这个看似清贵的学术团体,内里恐怕不像表面那样光洁。
正思索间,她忽然感到一阵异样。
有人在看她。
不是普通的打量,而是某种带着审视的、持续的注视。
目光黏在背上,像蛛丝,轻微但存在。
林晚脚步未停,甚至没有回头。
她保持着原来的速度,拐进一条相对热闹的巷子。巷子里有几个妇人在井边打水说笑,孩童追逐嬉戏。
那目光消失了。
也许是自己多疑?她不确定。但经历过隙里、见过乐乘和老兵之后,她对这种暗处的视线格外敏感。
她加快脚步,想快点回家。巷子走到尽头,再拐两个弯就是佟凤华的小院。就在第二个拐角,她脚下忽然踢到什么东西。
低头一看,是一个小小的、扁平的物件,半埋在尘土里。她蹲下身捡起,用袖子擦去表面的灰。
是一枚刀币。齐国常见的货币,形如小刀,但这一枚有些不同——它的刀柄处有一个小小的、不规则的缺口,像是被用力磕碰过。而且币身颜色暗沉,不像普通铜币的黄亮,反倒泛着一种诡异的暗红色,凑近闻,有极淡的、难以形容的气味,像是铁锈混合着某种草药。
林晚心里一紧。这刀币出现的位置太巧,就在她感到被注视之后。是偶然遗落,还是有人故意留下?
她将刀币握在掌心,冰凉粗糙的触感格外清晰。站起身,她环顾四周——窄巷空荡,夕阳将墙影拉得老长,不见人影。
她不再停留,快步走完最后一段路。推开院门时,佟凤华正在院子里翻晒药材,见她回来,抬头看了一眼:“脸色不对,怎么了?”
林晚关好门,走到佟凤华身边,将刀币递过去:“路上捡的,感觉不太对。”
佟凤华接过刀币,只看了一眼,眉头就皱起来。她将刀币凑到鼻尖闻了闻,又对着光仔细看那暗红色的锈迹。
“这不是寻常铜锈。”佟凤华的声音沉了下来,“是血浸出来的颜色,而且浸了很久。至于这气味……”她又闻了闻,“有朱砂,还有……曼陀罗?”
林晚心头一跳:“曼陀罗?”那是麻醉、致幻的毒草。
“量极微,但错不了。”佟凤华将刀币还给林晚,“收好,别让人看见。这刀币不祥,沾过血和毒,多半是某些暗地里交易的‘信物’。”
“交易?”
“比如,”佟凤华看着她,“买命,或者卖身。”
林晚握着刀币的手紧了紧。她想起隙里那些“药人”,想起老兵和独眼老者的交易。这刀币,会不会是混沌社流转的信物?
“今天在学宫还顺利吗?”佟凤华换了话题,继续翻动药材。
林晚定了定神,将今日之事一一说了:李斯的提醒和价目竹简,荀卿的托付和医案库,还有医家馆舍里的争论。
佟凤华静静听着,手上动作不停。等林晚说完,她才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药尘:“荀卿给你事做,是给你盾,也是试你斤两。
李斯给你线索,是给你饵,也是递你刀。学宫这潭水,已经浑了,你在里面,既要借力,也要小心别被拽下去。”
这话与李斯、荀卿的话隐隐呼应。林晚点头:“我明白。整理医案是个机会,能看清学宫医家的底细。”
“不止是医家。”佟凤华意味深长,“医案里记的是病,病后面是人。什么人得什么病,用什么药,谁给看的,谁付的钱——这些连起来,就是一张网。你要找的,是这张网的结。”
林晚若有所思。
“至于李斯给的价目,”佟凤华走到水缸边舀水洗手,“你可以顺着查,但别查得太明。学宫采购有猫腻,这不是秘密。关键是,这猫腻连着谁?是下面的人中饱私囊,还是上面的人默许纵容?又或者,是某些势力渗透进来的口子?”
她擦干手,看向林晚:“明日你去医案库,除了整理,留意两类医案:一是用了大量贵重药材的,看病人是谁;二是疗效离奇好或离奇差的,看开方的是谁。”
“好。”
晚饭是简单的汤饼。吃饭时,佟凤华忽然说:“今日有人带口信给我。”
林晚抬头:“谁?”
“一个跑腿的孩子,说有人让他传话:‘旧伤需治,备艾三斤’。”佟凤华语气平静,但林晚听出了一丝紧绷。
“什么意思?”
“是暗语。”佟凤华放下筷子,“‘旧伤’指的是老麻烦,‘艾三斤’……艾草常用以温经止血,但三斤之量,远超寻常。这是告诉我,有件麻烦事要重新翻出来了,而且不小。”
“谁的暗语?”
佟凤华沉默片刻:“一个……故人。或者说,一个敌人。”
她没有细说,但林晚从她眼中看到了罕见的凝重。能让佟凤华露出这种神情的,绝非小事。
“需要我做什么吗?”林晚问。
“你做好学宫的事,就是帮我。”佟凤华重新拿起筷子,“我的麻烦,我自己解决。但你要记住,如果有一天我突然离开,或出了什么事,你别找我,也别声张。院里的药材、屋里的东西,你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一把火烧了。”
这话说得决绝,林晚心头剧震:“凤姨!”
“只是以防万一。”佟凤华反而笑了笑,“活到我这岁数,什么事都该想到前头。你既接了我的东西,就得学会自己走。”
林晚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她忽然意识到,佟凤华传给她的不仅是医术,还有一种态度——对命运无常的坦然,对责任传承的决断。
饭后,佟凤华没有像往常那样让她休息,而是说:“今晚教你点别的。”
她从里屋取出一个小木箱,打开,里面是几个瓷瓶、几包药粉,还有几样奇形怪状的小工具——纤细的铜管,带凹槽的骨片,薄如蝉翼的刀片。
“这是?”林晚不解。
“非常之时用的东西。”佟凤华拿起一个瓷瓶,“这是金疮药,但比寻常的烈,止血快,但用后伤口愈合会留疤。这是解毒散,能解常见蛇虫之毒,但对砒霜、鸩毒无效。这是迷魂香——”她指着另一包淡黄色的粉末,“少量能安神,过量能致昏。医者用之救人,但若心术不正,亦可为恶。”
她又拿起那些工具:“铜管用于探伤,骨片用于固定断骨,刀片用于切开脓疮。这些东西,本是救人之物,但你也要知道,它们反过来用,也能伤人。”
林晚看着这些物件,背脊发凉。佟凤华这是在教她医者的另一面——当医术脱离纯粹的救治,变成生存或斗争的工具时,它会是什么样子。
“为什么教我这些?”她轻声问。
“因为世道不太平。”佟凤华将东西一一放回箱子,“你如今入了稷下学宫,又得了荀卿看重,将来遇到的,不会都是温文尔雅的辩论。学宫外有吕不韦,有后胜,有混沌社;学宫内有派系之争,有利害冲突。你一个女子,无权无势,只有这点医术傍身。我教你的,是让你在必要时,能自保,也能……反击。”
她说得直白,林晚却听出了话里的爱护。佟凤华在为她铺路,铺一条可能充满荆棘的路。
“这些技艺,能不用则不用。”佟凤华合上箱盖,“但你要会。就像剑,可以一辈子不出鞘,但不能不会拔。”
林晚重重点头:“我记下了。”
“好,今夜先认药。”佟凤华取出一包药粉,“这是乌头,剧毒,但炮制得当、用量精准时,可治顽痹疼痛。你记住它的颜色、气味——”她蘸取极少量,让林晚闻,“辛辣刺鼻,苦中带麻。若误服,初觉口舌麻木,继而四肢麻痹,最后呼吸衰竭。解药用甘草、绿豆急煎,但必须在麻痹扩散至胸腹前服下。”
林晚仔细闻着,将那气味刻进记忆。
接着是曼陀罗、天仙子、雷公藤……一味味毒药,佟凤华讲它们的毒性,也讲它们在特定情境下的药用价值。她讲得冷静客观,仿佛在介绍寻常的柴胡、黄芩。
但林晚知道,这是在给她划底线——知道毒,才能避毒,才能在必要时,用毒。
学到半夜,林晚已认了七八味毒药。佟凤华收起药包:“今日到此。去睡吧,明日你还要去学宫。”
林晚却睡不着。
她躺在床上,脑子里翻涌着白日的一切:医案库陈旧的尘埃,李斯意味深长的话语,荀卿疲惫却清明的眼神,路上捡到的诡异刀币,佟凤华教授的毒药知识……
还有那句“旧伤需治,备艾三斤”。
佟凤华的过去,似乎远比她展现的复杂。那个“故人”或“敌人”,是谁?那件要翻出来的“麻烦事”,又是什么?
她翻了个身,手碰到枕边的油布包裹。那里是秦越的竹简,佟凤华的绢册。一个是游方医者一生的良心账,一个是市井医者三十年的生计经。
而她自己,正在这两份传承之间,摸索着自己的路。
路该怎么走?她想起佟凤华的话:“医者手里握的是人命,笔下落的是良心。”
又想起荀卿的话:“医者治人,政者治国,然病入膏肓时,用药或需虎狼。”
良心与虎狼,慈悲与霹雳。这其间的平衡,她要如何把握?
窗外月色渐移,从窗纸这边挪到那边。林晚终于有了困意,却在即将入睡时,听到外屋传来极轻的动静。
是佟凤华起来了。
她悄悄起身,透过门缝往外看。佟凤华点了一盏小油灯,坐在桌前,面前摊开一张泛黄的绢帛。她手里拿着笔,却久久没有落下,只是看着那绢帛,眼神空茫,仿佛透过它看到了遥远的过去。
良久,她轻轻叹了口气,吹熄了灯,回里屋去了。
林晚回到床上,躺下。这一夜,她做了很多梦。梦里有隙里那些空洞的眼睛,有乐乘冰冷的侧脸,有老兵伪善的笑容,有杏林馆飘落的金黄叶子,还有佟凤华坐在灯下时,那个苍老而孤独的背影。
醒来时天已微亮。她坐起身,发现枕边除了油布包裹,还多了一样东西——一枚用红绳系着的桃木小牌,上面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安”字。
是佟凤华放的。
林晚握着小牌,桃木温润,红绳粗糙。这是老人沉默的祝福,也是无言的嘱托。
她将小牌贴身戴好,起身穿衣。推开房门,佟凤华已经在灶前忙碌,背影如常。
“醒了?来吃早饭。”佟凤华头也不回地说。
早饭依旧是粥和饼,但今天多了一碟炒鸡蛋。黄澄澄的鸡蛋,撒了点葱花,香气扑鼻。
“今天去学宫,万事小心。”吃饭时,佟凤华说,“医案库慢慢整理,不急。遇事多思量,拿不准的,回来问我。”
“是。”
“那枚刀币,”佟凤华顿了顿,“若在学宫见到类似的,或听到相关的传言,记下,但别声张。”
“好。”
吃完饭,林晚收拾妥当,准备出门。走到院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佟凤华站在灶房门口,正看着她,晨光里,老人的脸平静而温和。
“凤姨,”林晚忽然说,“您也要小心。”
佟凤华笑了,挥挥手:“去吧。”
门在身后关上。林晚走在晨雾未散的巷子里,腰间药袋轻晃,袖中医案授权令和价目竹简贴身放着,颈间桃木小牌贴着皮肤,微微的暖。
她忽然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在前行。身后有一个院子,院里有一个老人,老人给了她技艺、智慧和一份沉甸甸的牵挂。
这就够了。
走到学宫时,雾已散尽。今日门吏换了人,是个生面孔,查验令牌时格外仔细,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几息。
林晚坦然受查,心里却记下了这张脸——李斯说过,要留意生面孔。
进了学宫,她直接往杏林馆去。昨日荀卿说会调两名书吏给她,此时应该已经到了。
果然,西厢医案库门前,站着两个年轻男子,皆着学宫书吏的灰布袍,一人瘦高,一人矮胖,正在低声交谈。见林晚过来,两人停下话头,拱手行礼。
“可是林姑娘?祭酒命我二人前来协助。”瘦高者说道,语气恭敬但疏离。
“正是。”林晚还礼,“二位如何称呼?”
“在下陈平。”瘦高者道。
“在下赵朴。”矮胖者笑容可掬。
林晚打量二人。陈平约二十出头,面容清瘦,眼神精明;赵朴年纪稍长,面庞圆润,看似憨厚。都是学宫常见的书吏模样,但能得荀卿调派,恐怕不简单。
“有劳二位。”林晚推开库门,“今日我们先将这些卷宗按年代大致分类,清点数目,记录残缺情况。”
“是。”二人应下,随她进屋。
工作随即展开。陈平负责清点东侧木架,赵朴负责西侧,林晚则检查地上散乱的卷宗。库房里只有竹简搬动的窸窣声和偶尔的计数低语。
林晚一边整理,一边留心观察。陈平手脚麻利,清点迅速,但时不时会停下来,对某些卷宗多看几眼;赵朴动作稍慢,但极为仔细,每卷必展开略扫内容。
她在心里记下这些细节,不动声色。
午时,有仆役送来饭食。三人就在库房外的廊下用餐。简单的黍米饭、腌菜、一碗清汤。
吃饭时,赵朴主动搭话:“林姑娘年轻有为,得祭酒如此器重,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林晚笑笑:“只是做些整理杂事,谈不上器重。”
“姑娘过谦了。”陈平接口,“医案整理看似琐碎,实则是梳理学宫医家脉络的要务。祭酒将此任交给姑娘,足见信任。”
话里有试探之意。林晚夹了根腌菜,慢慢嚼着:“我初来乍到,对医家了解不深,正需二位相助。二位在学宫多年,想必对医家馆舍诸事熟悉?”
赵朴笑道:“熟悉谈不上,但待得久了,总有些见闻。就说医家那几位博士,脾性各异——张博士严谨,开方必斟酌再三;李博士豪迈,常用重剂;王博士则好创新方,常与李博士争执……”
他絮絮说着,陈平偶尔补充几句。林晚静静听着,将这些信息与医案中的记录对应起来。
一顿饭下来,她对学宫医家的主要人物有了初步了解。也察觉到,陈平和赵朴虽都是书吏,但风格不同——陈平更敏锐,善于捕捉关键;赵朴更圆融,长于人情观察。
荀卿给她派的这两个人,很有意思。
饭后继续工作。到了申时,东侧木架的清点已完成大半。林晚正在核对陈平记录的数目,忽听赵朴“咦”了一声。
“怎么了?”林晚问。
赵朴从西侧木架深处抽出一卷竹简,展开看了看,面露疑惑:“这卷医案……有些奇怪。”
林晚走过去。竹简已很陈旧,简片泛黑,但字迹尚可辨认。记录的是三十年前的一桩病例:病人发热、咳血、胸痛,诊断为“肺痈”,用药以桔梗、甘草、苇茎等常见药材为主,但其中有一味“紫金丹”,用量三钱。
“紫金丹乃金石之药,贵重非常,通常用于重症虚损。”赵朴指着那行字,“但这病案描述,虽属重症,却未至虚损程度。用紫金丹,且用量三钱,有些……过了。”
林晚接过竹简细看。记录确实简略,没有病人身份,没有转归记载。但开方者的署名,她认得——是如今医家馆舍里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博士,姓孙,年近七旬,早已不问俗务,只在馆中静养。
“孙博士的方子?”她问。
“是。”赵朴点头,“孙博士年轻时以用药精准闻名,不该有此疏失。除非……”
“除非病人身份特殊,必须用贵药。”陈平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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