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斯本的晨雾还未散尽,“破浪号”已悄然靠岸。
甲板上,徐光启望着码头上那上百具漂浮的尸首,眉头锁得死紧。
海水浸泡过的尸体泛着惨白,胸前焦黑的金雀花印记在晨光中格外刺眼。
那艘破烂威尼斯商船桅杆上的八个血字——“东归无路,星盘噬主”,像八把刀子扎进他心里。
“大人,”孙传庭快步走来,压低声音,“葡萄牙王室的人到了,是王室卫队统领阿尔瓦雷斯。”
徐光启转头,看见码头上站着个身穿镶金边制服的壮汉,四十来岁,满脸络腮胡,腰间佩剑的剑柄上镶着王室徽章。
这人脸上带着三分客气七分审视,一看就是老油条。
“徐大人,”阿尔瓦雷斯操着生硬的官话,“昨夜的事,国王陛下已经知晓。”
“陛下令我全力配合您调查,务必揪出幕后黑手。”
话说得漂亮,可那双蓝眼睛里分明写着:赶紧查完赶紧走,别在里斯本惹麻烦。
徐光启拱手:“有劳将军。”
“本官需要一份里斯本城内及近郊所有修道院、教堂的名单,特别是……历史超过百年的。”
阿尔瓦雷斯一愣:“修道院?”
“您怀疑……”
“只是例行排查。”徐光启从怀中取出那枚从伊莎贝拉——不,玛丽亚身上搜出的徽章,十字架缠绕荆棘,在晨光下泛着暗铜色,“这徽章,将军可认得?”
阿尔瓦雷斯接过,仔细端详,脸色渐渐变了:“这……这是‘圣荆棘十字’,城郊圣方济各修道院的标志。”
“但那座修道院二十年前就荒废了,据说闹鬼,没人敢去。”
“闹鬼?”徐光启笑了,“本官倒想看看,是什么鬼。”
圣方济各修道院坐落在里斯本西郊的山坡上。
马车行了一个时辰,越走越荒凉。
路边的葡萄园渐渐被荒草取代,远处那座灰石建筑孤零零立在山腰,尖顶上的十字架已经歪斜,像垂死的病人伸向天空的手。
阿尔瓦雷斯坐在对面,一路上欲言又止三次,终于忍不住:“徐大人,这座修道院……真有问题?”
“当年闭院时我还在军中,听老修士说,里面有不干净的东西。”
“半夜常有哭声,还有人说看见黑袍人在废墟里走动。”
“黑袍人?”徐光启眼睛一亮。
“都是传闻,”阿尔瓦雷斯连忙摆手,“可能是流浪汉或者……”
“到了。”
马车停下。
修道院的大门紧闭,锈蚀的铁门上挂着把硕大的铜锁。
门缝里钻出野草,墙皮剥落处露出里面的砖石,整座建筑透着一股死气。
“砸开。”徐光启淡淡道。
赵虎拎着铁锤上前,刚要动手,门内忽然传来苍老的声音:“何人敢擅闯圣地?”
吱呀——
侧门开了条缝,一个穿着破旧修士袍的老头探出头来。
这老头七十上下,满脸褶子像风干的核桃皮,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清明,警惕地扫视着众人。
阿尔瓦雷斯下马上前:“我们是奉国王之命……”
“圣地不可侵犯!”老头——应该是院长约瑟——突然提高嗓门,枯瘦的手死死抓着门框,“这里是侍奉上帝的地方,世俗权力无权进入!”
“你们这是亵渎!”
声音在空荡的山坡上传出老远,惊起一群乌鸦。
阿尔瓦雷斯被噎住,回头看向徐光启,眼神里写着:你看,我就说麻烦。
徐光启不急不缓地下车,走到门前,盯着约瑟的眼睛:“院长阁下,本官大明使臣徐光启,奉葡王若昂三世陛下之命,搜查可能与‘圣殿遗产会’有关的场所。”
他顿了顿,“您若坚持阻拦,本官只好请王室卫队强制执行。”
“到时候若搜出什么不该有的东西……您这‘圣地’的名声,怕是不太好听。”
这话绵里藏针。
约瑟脸色变了变,但嘴还硬:“什么圣殿遗产会?老朽从未听闻!”
“这里只有虔诚的修士和上帝的福音!”
“你们这些东方异教徒,凭什么……”
“凭这个。”徐光启从袖中掏出一卷羊皮纸,抖开——上面是葡王亲笔手谕,盖着王室火漆印,“国王陛下特许,凡阻挠调查者,以叛国论处。”
阳光下,火漆印上的王冠徽记闪闪发亮。
约瑟的脸瞬间惨白,嘴唇哆嗦着,还想说什么,徐光启已经挥手:“赵虎,开门!”
“是!”
铁锤砸下,铜锁应声而断。
大门轰然洞开。
修道院内部比外面更破败。
礼拜堂的长椅东倒西歪,彩绘玻璃碎了一地,圣坛上的耶稣像少了条胳膊,蜘蛛网从穹顶垂下来,像吊丧的白幡。
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臭。
约瑟跟在一旁,嘴里不停念叨:“亵渎……这是亵渎……上帝会降罪的……”
徐光启不理他,目光扫过四周。
超频大脑飞速运转——这种老建筑,如果有密室,最可能在哪里?
地下室?酒窖?忏悔室?
“院长,”他忽然问,“酒窖在哪?”
约瑟身子一僵:“酒窖……早就塌了,进不去。”
“带路。”
“不……”
“带路!”阿尔瓦雷斯拔剑半寸,寒光逼人。
约瑟哆嗦着,引着众人穿过回廊,来到后院一处坍塌的石阶前。
石阶被乱石堵死,上面长满青苔,看起来确实像荒废多年。
但徐光启蹲下身,仔细查看石缝——青苔有被踩踏的痕迹,虽然很轻微,但在超频大脑的观察下无所遁形。
而且,几块石头的摆放位置太“整齐”了,像是故意堆成这样的。
“搬开。”他起身。
赵虎带着几个虎贲营士兵上前,三两下扒开乱石。
下面果然露出向下的石阶,黑洞洞的,腐臭味更浓了。
阿尔瓦雷斯脸色变了:“这……”
“火把。”
火把点燃,徐光启第一个走下去。
柳莺紧随其后,手按在腰间软剑上。
石阶不长,只有二十余级,尽头是个宽敞的酒窖。
木桶东倒西歪,大部分已经朽烂,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
但徐光启的目光,直接锁定了酒窖最深处的那面墙。
墙是石砌的,看起来和其他墙面无异。
但墙角处,一块石板边缘的灰尘……比其他地方薄。
“赵虎,敲敲那面墙。”
咚、咚、咚——
声音空洞。
“有暗门!”赵虎兴奋道。
众人合力,果然在墙上摸到一道极细的缝隙。
徐光启沿着缝隙摸索,在齐腰高的位置触到一块微微凸起的石砖。
用力一按——
咔哒。
墙面无声滑开,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密道。
阴风从里面吹出,带着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腐尸味。
阿尔瓦雷斯带来的几个卫兵当场就吐了。
徐光启面不改色,举着火把走进去。
密道蜿蜒向下,石壁上凝结着水珠,脚下湿滑。
走了约莫三四十步,眼前豁然开朗——
然后所有人都僵住了。
火光照亮的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石室,长宽皆有十余丈。
石室里,整整齐齐排列着……尸体。
数十具干尸,穿着各色欧洲服饰——有贵族的长袍,有学者的斗篷,有水手的短褂,甚至还有几具穿着破烂修士服。
所有尸体都保持坐姿,靠着石壁,双手交叠在胸前,姿势虔诚得像在祈祷。
但他们的胸口,都插着一柄**。
**贯穿心脏的位置,分毫不差。
“上帝啊……”阿尔瓦雷斯在胸口画了个十字,声音发颤,“这、这些人……我认得几个!”
“那是费尔南多爵士,五年前去东方探险失踪的!”
“那是佩德罗学士,研究异端学说被开除教籍,后来就消失了……”
徐光启蹲下身,仔细查看离他最近的一具干尸。
这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考究的丝绸外套,虽然皮肉干枯,但面容还能辨认。
尸体旁放着一本泛黄的航海日志,徐光启小心翻开——
“……嘉靖二十一年六月初三,抵达马六甲。”
“明国海禁森严,但月港有商船暗中贸易。”
“遇见一自称‘陈爷’的华人,出手阔绰,对火器、海图极感兴趣……”
“陈爷”!
徐光启心脏狂跳。
他快速翻阅其他尸体旁的文件,有研究笔记,有航海日志,有私人信件。
内容五花八门,但都涉及两个关键词:东方,异端。
一个虎贲营士兵从角落抱来一摞册子:“大人,这边有登记簿。”
徐光启接过,翻开第一页,上面是拉丁文写的名录。
每一条记录都简洁而冰冷:
“卡洛斯·门德斯,探险家,嘉靖十八年捕获。罪名:私自绘制明国沿海地图。处决日期:嘉靖十八年九月初七。”
“安娜·德·索萨,女学者,嘉靖二十年捕获。罪名:质疑教廷对地圆说的禁令。处决日期:嘉靖二十年腊月十三。”
“若昂·达·科斯塔,水手长,嘉靖二十二年捕获。罪名:向明国商人泄露葡萄牙战舰数据。处决日期:嘉靖二十三年三月廿一。”
一条条,一页页,近二十年,六十四人。
全是“圣殿遗产会”眼中的“违规者”。
阿尔瓦雷斯已经说不出话了,这位王室卫队统领此刻脸色惨白如纸,握着剑柄的手在发抖。
他当然知道这些失踪案,但王室一直以为是海盗**或意外身亡,谁能想到……
“所以,”徐光启合上册子,声音冷得像冰,“所谓闹鬼的修道院,其实是处刑场。”
“所谓虔诚的院长,其实是刽子手。”
他转头,看向早已瘫软在地的约瑟。
老头此刻蜷缩在墙角,浑身筛糠似的抖,嘴里无意识地念叨:“不关我的事……是他们逼我的……”
“我不做,他们就要杀我全家……”
“他们是谁?”徐光启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黑、黑袍人……他们每月来一次,送‘祭品’,让我处理尸体……”
“他们说,这是在净化,是圣战……”约瑟忽然抓住徐光启的袖子,老泪纵横,“大人,救救我!”
“我知道他们要做什么!他们要在东方做一件大事!很大的事!”
“说清楚。”
“我、我偷听过他们谈话……说明国有个大人物,代号‘播种者’,半年前就过去了。”
“他们要‘收割’什么‘国运’……”约瑟语无伦次,“对了,他们在这里供奉了一尊神像,神像手里有本书,很重要的书!”
徐光启猛地抬头:“在哪?”
石室最深处,还有一道小门。
推开,是个仅容三五人的小间。
正中石台上,果然供奉着一尊神像。
这神像很怪,没有面容,整个脸部是一片空白。
身上披着斗篷,双手托着一本金属封面的厚书。
书被铁链层层缠绕,锁扣是个复杂的机簧锁。
“大人小心,”柳莺忽然拉住徐光启,“那锁……有杀气。”
她练武之人,对危险有本能的直觉。
徐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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