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大朝会。
紫禁城太和殿前的汉白玉台阶上还积着残雪,文武百官踩着雪水“咯吱咯吱”地往上走。工部尚书赵德全故意放慢脚步,跟身后的礼部右侍郎钱谦并肩,压低声音道:“钱大人听说了吗?靖海王又要搞新花样了。”
钱谦五十来岁,瘦得像竹竿,捋着山羊胡子:“可是那‘铁甲船’的事?烧都烧了,还折腾什么?”
“不是船。”赵德全冷笑,“是更玄乎的——说什么要在高山上搭塔楼,用旗子灯光传消息,千里之遥,六时辰就能到。您说,这不是痴人说梦吗?”
钱谦脚步一顿:“千里六时辰?八百里加急还要三天呢!”
“所以说荒唐!”赵德全提高嗓门,周围几个官员都看过来,“朝廷每年花在驿站驿马上的银子八十万两,他说改就改?那些驿丞、驿卒吃什么?那些靠着驿站生意活命的百姓怎么办?这是要断成千上万人的生路啊!”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几个保守派官员纷纷点头。
刑部郎中周正插话:“赵尚书说得在理。祖制不可轻废,驿站沿袭千年,自有其道理。靖海王这些年搞什么蒸汽机、铁甲船,已经劳民伤财,如今又要动驿传……”
“何止劳民伤财!”赵德全见有人附和,更来劲了,“上月西山船坞那把火,烧掉三十万两!要我说,就是老天爷看不过去,降下天火警示!”
众人窃窃私语。西山大火的事,朝廷还没定论,但损失确实惨重。
正说着,净鞭三响。
百官鱼贯入殿。
辰时正,大朝开始。
小皇帝朱载重坐在龙椅上,十一岁的孩子穿着明黄龙袍显得有些单薄,但腰杆挺得笔直。他左边站着首辅费宏,右边站着苏惟瑾——这是特赐的“御前站立”殊荣。
例行奏事过后,赵德全第一个出列。
“陛下,臣有本奏。”老尚书捧着笏板,声音洪亮,“近日闻靖海王欲废驿站,改设什么‘旗语塔楼’,臣以为万万不可!”
他转身面向百官,开始表演:“驿站之制,始于周代烽燧,成于秦汉邮驿,盛于唐宋急递铺。我太祖高皇帝定鼎之初,即颁《驿传律》,全国设驿一千三百处,驿马五万匹,驿卒八万人——此乃国家血脉,政令通达之根基!”
说得慷慨激昂,几个老臣频频点头。
“如今靖海王要废此千年良制,建那劳什子塔楼。”赵德全痛心疾首,“敢问王爷,那旗语灯光,雨天可能用?雾天可能用?夜里可能用?若遇山贼劫塔,又当如何?此等奇技淫巧,岂能替代实实在在的驿马人力?”
满殿安静。
所有人都看向苏惟瑾。
苏惟瑾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卷图纸,缓缓展开:“赵尚书说得好。那本王也问几个问题。”
他竖起一根手指:“嘉靖三十八年,陕西大旱,朝廷发赈灾粮二十万石。因驿传延误,粮到陕西时已过去四十七日,饿死百姓三万余人——赵尚书,这‘血脉’可还通畅?”
赵德全脸色一僵。
“嘉靖四十一年,倭寇犯浙江,求援急报从宁波到北京,走了八日。等援军赶到,倭寇已劫掠三县而去——赵尚书,这‘根基’可还牢固?”
“那、那是特殊情况……”
“特殊情况年年有。”苏惟瑾打断他,展开图纸,“诸位请看,这是本王设计的‘视觉电报系统’。”
图纸上画着一连串塔楼,从北京一路延伸到南京。每个塔楼都标着高度、间距,旁边还有旗语和灯语的组合图案。
“并非要废驿站。”苏惟瑾解释道,“而是在现有烽火台基础上改建,于高山要隘增设塔楼。每楼配专职信号兵三人,以《千字文》为编码,每个字对应特定的旗语或灯光组合。一站传一站,昼夜不息。”
他走到赵德全面前:“赵尚书问雨天雾天能否用——塔楼配有琉璃灯罩,雾天可用铜铃辅助。问夜里能否用——灯语正是为夜间设计。问山贼劫塔……”
苏惟瑾笑了:“塔楼建在险要处,一夫当关。每楼配**三张、**雷三枚,信号兵皆从边军精锐中选拔。山贼?您太看得起他们了。”
这话说得风趣,几个年轻官员忍不住笑出声。
赵德全老脸涨红:“即便如此,那旗语灯光,如何确保准确?万一传错一字,岂不误了大事?”
“问得好。”苏惟瑾朝殿外招手,“徐光启,进来!”
徐光启应声入殿。这少年如今已是格物大学数学科的助教,穿着一身天青色儒衫,手里捧着个木盒子。
“陛下,诸位大人。”徐光启行礼后打开木盒,里面是几十面小旗子——红黄蓝白黑五色,形状有方、三角、长条、圆形,“这是简化旗语系统。每个字用三面旗组合表示,共可组合出一千二百九十六种信号,足够日常通讯。”
他又取出几块琉璃板,板后固定着小油灯:“这是灯语装置。琉璃板上涂有彩色漆,灯亮时显色,不同颜色组合代表不同编码。”
小皇帝朱载重看得眼睛发亮,从龙椅上探出身:“徐爱卿,给朕演示演示!”
“遵旨。”
徐光启走到殿中,让两个小太监举旗。他念道:“比如‘天子圣明’四字。”
他快速报出旗语组合:“天字——红旗方、黄旗三角、蓝旗长条。子字——白旗方、黑旗圆、红旗三角……”
小太监们依言举旗。虽然生疏,但确实能看出区别。
“妙啊!”兵部尚书杨博击掌,“若是熟练了,一眼就能认出!”
“不止。”苏惟瑾补充,“我们还设计了校验码。每传送十个字,加一个校验字。接收方若发现校验不符,立即要求重传。错字率可控制在万分之一以下。”
万分之一!
殿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声。驿马传信,错漏率何止百分之一?
赵德全还不死心:“那……那造价呢?建这么多塔楼,训练这么多信号兵,得花多少银子?”
苏惟瑾早有准备,又掏出一本账册:“这是初步预算。京师至南京一线,需建塔楼一百二十座,每座改建费用约五百两,合计六万两。信号兵三百六十人,每年俸禄约一万两。而仅这一条线,每年可节省驿马、草料、驿卒开支……三万五千两。”
他顿了顿:“两年回本,之后每年净省两万五千两。若推广至九边、各省,每年可省八十万两以上——正好是朝廷现在花在驿传上的总数。”
账算得明明白白。
赵德全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他身后的钱谦小声嘀咕:“那……那些驿卒怎么办?岂不是要失业?”
“转业。”苏惟瑾看向他,“年轻力壮的,可选拔为信号兵——俸禄比驿卒高两成。年老的,安排到塔楼做杂役、伙夫。实在不愿转的,发放三年遣散银,足够他们做个小生意。”
他环视全场:“改革不是要砸人饭碗,是要把旧碗换成新碗,装更多的饭。诸位大人,难道愿意我大明的政令传递,永远停留在‘八百里加急三天到’的时代?而欧罗巴诸国,已经在研究更快的通讯方式了!”
这话戳中了武将们的心。
兵部侍郎出列:“陛下,臣赞同靖海王之议!九边军情瞬息万变,若真能六时辰传千里,**有何异动,咱们当天就能知道!这是利国利军的大好事!”
“臣附议!”
“臣也附议!”
武将们哗啦啦跪倒一片。文官里那些脑子活的,也纷纷表态支持。
赵德全孤零零站在那儿,脸色灰败。他知道,大势已去了。
小皇帝朱载重兴奋地拍扶手:“准!准奏!靖海王,这事就交给你办!对了,那个编码系统……朕要给它起个名字!”
孩子歪着头想了会儿:“就叫‘千里明码’!怎么样?”
“陛下圣明!”苏惟瑾躬身,“千里明码,名副其实。”
满殿山呼万岁。
赵德全站在欢呼声中,感觉自己是那么格格不入。他偷偷看向苏惟瑾,那年轻人正微笑着向皇帝讲解细节,侧脸在晨光中显得那么……刺眼。
正月廿五,西山测试场。
这里选了五座山头,模拟京师到天津的传递路线。每座山头都建了十丈高的木塔,塔顶有旗杆和灯架。
徐光启站在第一座塔下,手里拿着测试文书。周围围满了人——有格物大学的师生,有兵部、工部的官员,还有不少闻讯来看热闹的百姓。
“开始!”苏惟瑾一声令下。
第一塔的信号兵举起旗子——红方、黄三角、蓝长条。这是“天”字。
第二塔在三里外,塔上的信号兵用望远镜看到后,立即重复旗语。同时,第一塔降旗,表示接收正确。
就这样一站传一站。
测试文书是篇两百字的军报,模拟的是“天津卫发现倭寇船三艘,请调水师增援”。
旗语兵们训练了半个月,动作还有些生涩,但没出大错。
半个时辰后,第五塔收到全部信息,塔下的**官快速译码,写在纸上,送到观礼台。
“全对!”徐光启核对原文后,兴奋地喊道,“两百字,无一错漏!”
围观人群爆发欢呼。
苏惟瑾却摇头:“太慢了。两百字传二十里,用了半个时辰。算下来,一千里要五十个时辰——比驿马还慢。”
气氛顿时冷下来。
徐光启脸色发白:“王爷,是学生们练得不够熟……”
“不全是熟练度的问题。”苏惟瑾走上观礼台,对众**声道,“问题在于——我们太拘泥于一字一传了。”
他看向旗语兵:“若是紧急军情,不需要传全文。可以设计简码——比如‘倭寇犯境’四个字,用一个特定旗语表示。‘求援’两个字,用另一个旗语。常用军情,都用简码,速度能快十倍。”
徐光启恍然大悟:“对啊!常用语不过百条,设计百个简码就够了!”
“还有。”苏惟瑾指着望远镜,“观测距离可以再增加。把塔楼建得更高,用更好的琉璃镜,十里一塔改成二十里一塔——传递站点少一半,速度翻倍。”
“可是王爷,二十里外,旗子就看不清了……”
“那就用灯光。”苏惟瑾早有准备,“夜间测试,改用灯语。琉璃灯罩配反光镜,二十里外清晰可见。这样昼夜不息,京师到南京,六时辰并非不可能。”
众人重新燃起希望。
赵德全今天也来了——他是被皇帝硬派来“学习”的。此刻站在人群外围,听着苏惟瑾侃侃而谈,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这年轻人,怎么总有新点子?
二月初二,龙抬头。
京师至南京的“千里明码”干线正式开工。第一批改建的是居庸关、紫荆关、娘子关等十二处险要烽火台。
消息传开,市井议论纷纷。
茶馆里,说书先生把惊堂木拍得震天响:“列位!您知道如今最时兴的营生是什么?不是考秀才,不是做买卖,是当‘信号兵’!月俸三两银子,包吃住,表现好还能提拔当官——那些退伍的老兵、猎户家的后生,都抢破头喽!”
柜台边,几个商人打扮的在算账:“老王,你说这电报真成了,咱们做生意是不是更方便?”
“那可不!苏州的丝绸什么价,当天就知道,不用等十天半个月了。”
“听说还招学徒,我打算把二小子送去学……”
而在紫禁城文华殿,小皇帝朱载重正对着一本《千里明码简码手册》看得入迷。这是徐光启刚编好的,收录了三百条常用简码,图文并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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